9. 晕血
作品:《看不顺眼》 几乎是哨声落的同时,程凌降推开身前的李梓云,猛地向方砚书冲过去。
“你……你没事吧?”
程凌降搜肠刮肚半天,翻来覆去就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方砚书淡淡白了他一眼。
“没事就不可能还在这坐着了,我站不起来了。”
“啊!张风和你他妈混蛋!”
程凌降转身怒对张风和,旁边的教官还没说话,两人就吵起来了,还非常默契的一人一句。
“咋,来你有本事打死我!”
“你有本事打死我啊!”
“程凌降我艹你妈!”
“我艹你妈张风和!”
因为教官在,两人都想让对方先动手,只是他们真的不擅长吵架,除了一些语气词之外,就是反反复复重复这两句话。
压抑的氛围反倒被显得有些好笑,柳青在一旁收拾东西已经准备逃离现场了,没眼看。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压低声音窃笑,还学着他俩的腔调,有模有样地念叨:“你打死我呀,你打死我呀。”
方砚书只觉一阵头疼,无语极了,并得出结论:没文化还是打架的好,吵架太容易丢面子。
“行了行了,没词就别吵了,还想领检讨吗?”
林教官一出声,在场的人都很给面子地安静下来。
“与其在这里吵,啊,还不如赶紧送方砚书去医务室。”
教官一语点醒程凌降。
“对对!医务室。”
程凌降伸手去拉方砚书,但死活拉不起来。
“走啊,去医务室。”
方砚书气得都想蹦起来打程凌降。
“我站不起来!你傻吗?”
等程凌降背着方砚书到医务室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了,上场的全部是二队的,程凌降并不在意,上半场他们挣的分怎么说客队也追不回来了。
“右臂和左腿大概率骨折了,赶紧带他上医院看看吧。”
校医一到检查,得出结论。
程凌降后背骤然一僵,方才叫嚣的戾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方才只顾着和张风和置气,满脑子都是替方砚书出气,压根没往重伤的方向想,此刻听见“骨折”两个字,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沉甸甸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
医务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落在方砚书苍白的脸上。少年额角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唇色发白,明明疼得浑身紧绷,却依旧硬撑着没吭一声,只是微微蹙着眉,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痛楚。
方才操场上的争执此刻想来格外可笑,吵得面红耳赤,却半点没替眼前的人减轻半分痛苦。
“唉,都怪我,上半场张风和上,我就该安排咱们下半场的。”
方砚书看着他满脸自责、坐立难安的模样,原本憋在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他其实早就习惯了程凌降这副莽撞又直白的性子。
“跟你没关系。”方砚书淡淡道,“打球磕碰本来就难免,是我没躲开。”
“你俩孩子别推脱责任了,赶紧去医院吧。”
校医看不下去,提醒道。
程凌降不再耽搁,弯腰小心翼翼地背起方砚书,动作轻柔得和刚才莽撞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稳稳托着方砚书的膝弯,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午后的风穿过走廊,带着初秋的凉意。方砚书轻轻靠在程凌降的背上,感受着少年平稳的步伐和温热的体温,浑身刺骨的疼痛里,竟悄悄掺了一丝安稳。
程凌降走着走着,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认真:“你放心,不管要多久,我陪着你。功课落下我帮你补,上学放学我接送,反正不会让你一个人受罪。”
少年的声音直白又滚烫,没有华丽的言辞,却格外真诚。
方砚书笑了:“还说你不是gay?”
“啧,过不了这茬了是吧。”
程凌降皱眉,难得方砚书伤成这样还不忘打趣他。
“我想大概过不了了。”
方砚书笑着抬眸,望向天空,今天的云长得格外标准,就想小时候他拿彩笔随手勾勒的一般。
“真美。”
就这样安静了许久,方砚书没忍住问道:“程凌降,我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不喜欢也不讨厌,纯看不太顺眼。”
“看不顺眼啊。”
方砚书低下头,凑到程凌降耳边:“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看上我了吧?”
闻言程凌降一个没站稳,差点把方砚书摔下去。
“诶诶,我开个玩笑你别真摔死我啊。”
“没有,刚刚路上有块石头。”
话是这么说,程凌降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了。
急诊室里,拍片的机器嗡嗡运转。方砚书独自躺在检查台上,骨折带来的钝痛一波波往上涌,额头上冷汗不断往下淌,他死死咬着下唇,没发出一点呻吟。程凌降守在门外,来回踱步,指尖攥得发白。
片子很快送到医生手里,白大褂的医生指尖点在影像胶片上,神色严肃。
“确诊了,左侧桡骨骨折,还有左腿胫骨骨裂,两处损伤,不算特别严重,但绝对不能受力。”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骨头移位不算厉害,可以保守治疗,打石膏固定。不过恢复期很长,至少两三个月,这段时间不能跑跳,不能负重,日常行动都会受影响。”
话音落下,诊室里瞬间安静。
程凌降呼吸一滞,快步上前:“医生,打石膏之后,他能自己走路吗?”
“左腿骨裂,尽量拄拐,不能落地用力。右臂骨折,拿东西、写字都会困难。”医生提醒,“后续要定期回来复查,石膏不能自己拆,一旦磕碰,骨头移位,到时候就只能做手术了。”
方砚书靠在诊床上,听完结果,安静地闭了闭眼。预想之中的诊断,可真正听见,心底还是沉了沉,身为篮球队的一员,两个多月没法打球,影响还是很大的。
“得,这两个月咱们控卫又没人了。”
程凌降撇撇嘴。
“你的关注点在这?”
方砚书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没有!绝对没有。”
这笑激的程凌降背后一凉。
“唉,不能写字,笔记作业什么的总不能你帮我吧。”
“怎么不能!”
程凌降好胜心直接上来了。
方砚书侧头看他,勉强扯了下嘴角:“你成绩什么样,心里没数?不说作业,光笔记交给你,我期末都得直接完蛋。”
“那我语数英找柳青抄!物化生他不学我就找老师记!”程凌降立刻准备打电话给柳青,被方砚书拦住了:“我算是看出来了,就人家柳青最靠谱,我想他应该不会带手机来学校。”
“哦……那确实,不对!我不靠谱吗?”
“你?”方砚书打量了一下程凌降,叹口气,摇摇头:“算了吧。”
程凌降刚要争辩,就见护士推来石膏耗材,准备给方砚书固定伤肢。冰凉的石膏材料裹上手臂和小腿,紧绷厚重的束缚感慢慢裹住四肢。
方砚书静静看着自己被白色石膏包裹的手脚,心里清楚,接下来漫长的休养期,要开始了。
冰凉厚重的石膏彻底固定好四肢后,护士收好工具,抬头叮嘱了一句后续注意事项,随即补充道:“骨折需要做常规化验,去隔壁抽血室抽个血,查一下血常规和凝血功能,方便后续用药恢复。”
方砚书闻言微微蹙眉,骨折的钝痛还持续缠在四肢上,本来就浑身疲软,一听见抽血,心底莫名多了点抵触。他从小就不怕跌打磕碰,唯独有一个致命弱点——晕血!
程凌降立刻接话,语气自然又护着他:“好,我们马上过去。”
他小心翼翼扶着方砚书起身,格外注意避开他打了石膏的右臂和左腿,干脆直接半扶半揽着人,稳稳往化验室走。少年宽大的手掌护在他后背,力道轻柔又稳妥,生怕他重心不稳摔倒。
“那个,一会抽血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捂一下眼睛?”
“捂谁的?”
方砚书嘴角一抽,他身边这位是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我的啊肯定!”
“你……你不会怕抽血
吧。”
程凌降不可置信的神情里,还有点想嘲笑的意味。
“神经病,我晕血!”方砚书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耳尖却悄悄泛红,带着点被戳破软肋的不自在。
这话一出,程凌降瞬间收敛了所有玩笑的心思。
他立马正色下来,再也没有半点调侃,扶着他的手臂又稳了几分,语气认真得不行:“早说啊,晕血你不早讲,别怕,有我呢。”
“就是有你,我才怕!”
两人走进化验室,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位护士坐在操作台后整理用具。明晃晃的针头、透明的采血管摆在桌上,光是看着,方砚书脑袋就隐隐发晕,视线下意识开始发虚。
他乖乖坐下,尽量放松身体,左臂轻轻搭在台面上,因为右臂打着石膏,动作格外笨拙。
程凌降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时暴躁冲动的样子判若两人。
“别怕,全程别看,我给你挡严实的。”
话音落下,他直接伸出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方砚书的双眼。
温热的掌心覆住眼帘,隔绝了所有刺眼的光线和吓人的器械,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亲密贴近,让方砚书呼吸微顿。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味道,冲淡了他心里对抽血的恐惧和眩晕感。
护士熟练地绑好止血带,揉搓着他的小臂,出声提醒:“放松,不要紧绷肌肉。”
程凌降立刻低头,贴着方砚书的耳边低声道:“没事,你要是怕,就跟我说。”
方砚书刚要感动,就听他下一句:“我会狠狠嘲笑你。”
方砚书:……
说话间,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皮肤。
下一秒,针头刺入。
细微的刺痛传来,与此同时,鲜红的血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出,涌入采血管中。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方砚书脑海里自动脑补出画面,瞬间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体软软地往前晃了晃。
程凌降瞬间察觉,立刻腾出一只手稳稳搂住他的肩膀,把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固定住,生怕他栽倒磕碰受伤。
“你别告诉我你想象那个画面也会晕。”
方砚书苦笑:“还真是。”
程凌降:“那你就别想啊!”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靠着,呼吸微微发浅,明显是晕血的症状上来了,连带着骨折的痛感都被眩晕盖过,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护士动作极快,不过十几秒便抽完了血,迅速拔出针头,按上止血棉签。
“好了,按住五分钟,不要松手,不要揉搓。半小时取结果。”
程凌降立马应声,小心翼翼拿开手,第一时间扶住摇摇欲坠的方砚书。
眼前重见光亮的瞬间,方砚书眼前一阵发黑,脑袋昏沉得厉害,脸色比刚才骨折时还要苍白几分。他抿着唇,勉强撑着意识,没让自己失态。
程凌降见状直接半抱着他起身,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快步走出化验室,把人轻轻安置在走廊的座椅上。
他蹲在方砚书面前,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很难受?”
方砚书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回思绪,哑着嗓子吐槽:“丢人。”
从小晕血,是他藏了很久的小软肋,没想到今天被程凌降撞了个正着。
“丢什么人。”程凌降立马反驳,眼神格外认真,“谁还没个怕的东西,你打球那么厉害,晕个血怎么了?很正常。
“这两者之间有半点关系吗?”方砚书只觉得带着这么个人真累啊。
他轻声开口,带着点刚缓过来的慵懒:“程凌降,你今天也太乖了。”
程凌降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耳尖熟悉的泛红又爬了上来,嘴硬的老毛病再次上线:“别多想,我只是怕你晕在医院,我一个人扛不回去。”
方砚书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头晕和疼痛好像都轻了不少,轻轻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