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作品:《看不顺眼》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方砚书坐在轮椅上,后背轻轻靠着椅背,目光落在黑板密密麻麻的板书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向窗外。

    在听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无数个清晨和傍晚,他都站在那片球场上,指尖抚过皮革球面,跑动、变向、出手,整套动作早已刻进骨血。

    在来到这所学校之前,没人知道他对篮球下了多少功夫。

    可现在,他只能坐着,右手裹着厚重坚硬的石膏,连抬手拿笔都做不到,左腿同样被固定住,不能落地发力。

    别说上场打球,就连简单起身走动都需要旁人搀扶。方砚书指尖轻轻蜷了蜷,石膏冰凉粗糙的触感抵着皮肤,心底那点空落落的失落悄悄漫上来,只是面上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身旁的程凌降坐得笔直,一手按着课本,一手握着黑色水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抄写板书。他写字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不停滑动,时不时侧过头,飞快瞟一眼方砚书,确认对方状态。

    方砚书斜眼看了一眼程凌降记的笔记。

    “我的妈呀,你要镇压谁啊?”

    程凌降有些纳闷:“什么镇压?”

    方砚书扶额:“那你为什么要画符?”

    “给你记的笔记啊。”

    “我用左手记都比这清楚!”

    程凌降低头看了看笔记本:“我觉得我字挺好看的啊。”

    方砚书叹了口气。

    “算了,你上课别分心,好好听课。”方砚书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其他人,“不用总看我,我没那么脆弱。”

    “我这不是怕……”程凌降刚要狡辩。

    “你是gay?”

    “滚!”

    程凌降立刻偏过头,不再看方砚书。

    话音刚落,班主任忽然停下讲课,目光扫向教室前排:“方砚书,这道题你来分析一下思路。

    因为现在每次上课基本就只有方砚书和被逼的程凌降会认真听,程凌降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老师没有提问的欲望,所以文化课的老师们都把动力寄托在方砚书身上。

    方砚书刚要起身,就被程凌降按了下去,班主任也反应过来,连忙摆摆手:“没事,你坐着说就好。”

    方砚书开口作答,条理清晰地把解题逻辑完整说出来。班主任点点头,赞许地应了一声。

    等老师重新转过身写板书,程凌降侧过脑袋,眼底带着一点笑意:“可以啊,人坐着不动,脑子还转这么快。”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进一队,还不怕死地选了纯理。”方砚书淡淡回了一句,嘴角勾起浅淡弧度。

    “切,那不是因为原控卫转学了你捡漏嘛。”程凌降转过头,继续记笔记。

    一整节课,程凌降一边认真记笔记,一边留意方砚书。课间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女生结伴起身准备出去透气。李梓云第一时间从后排跑过来,弯腰看向轮椅上的方砚书。

    “方队,要不要喝点水?我刚去饮水机接的温水。”李梓云把水杯递过去,又看向程凌降,“程哥,下节课是体能课,咱们一队其他人都要去操场集合训练,我能跟教练报备,留下来陪方砚书吗?”

    李梓云两眼放光。

    “你小子想逃训练就直说!”程凌降摇了摇头,伸手把水杯递到方砚书左手边,让他方便握住:“不用,你正常去训练。我跟教练申请免训,留在班里照看他。本来今天球队合练,我也打算请假。”

    “哎呦呦,你小子想逃训练就直说~~”李梓云阴阳道。

    “你想挨打了是不是?”程凌降扬起手,李梓云嬉笑着一溜烟跑走了。

    安静半晌,方砚书抬眼看向他道:“那球队训练怎么办?少了你很麻烦的。”

    “训练什么时候都能补,至于领头的,不是还有个姓柳的吗?”程凌降说得干脆,“你现在行动不方便,身边没人不行。再说,张风和的事情还没完全处理完,我也不想去训练场看见他。”

    提到张风和,空气短暂安静一瞬,“张风和不是被停训两周了吗,还要写五千字检讨,球队内部还要通报批评。”方砚书认为程凌降就是单纯不想训练。

    “唉,那也只是停训,我看,就应该直接开除他!”程凌降有些气愤。

    “行了,就撞个人,又没死,开除不至于,我倒是好奇,他跟你结下的梁子,为什么目标转移这么快。”

    “他看你不顺眼呗,你嘴这么毒。”

    方砚书假意思考了一阵,开口:“他也看上我了?”

    程凌降:?

    到底谁是gay!

    方砚书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水杯,温水在杯壁轻轻晃动:“处分交给学校和教练处理就好,不用一直揪着。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他性子向来冷静,事情发生之后,没有沉溺在愤怒里,只想着尽快恢复。可程凌降不一样,一想到方砚书重重摔在球场,石膏包裹的手脚,心底那股火气就压不住。

    “你心也太大了。”程凌降嘟囔一句,伸手帮方砚书整理了一下盖在石膏腿上的薄外套,防止过道来往同学不小心磕碰。

    “方砚书,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上次宿舍那事,连累你们和田径队起冲突,最后球赛闹出这种事……”尹舒依声音放轻,“真不好意思。”

    “球赛是程队一意孤行,跟你没关系。”方砚书笑着回应。

    程凌降站在轮椅侧边,开口接话:“尹队别多想,这事根源不在你。张风和本来就和我们有过节,这次是借着比赛故意下狠手。你们女篮好好训练就行,不用操心这边。”

    “好。”尹舒依也笑了笑,然后转身就像切换了另一个人格一样,跑到走廊大吼:“女篮一队的人都他妈死哪去了?马上上课了都给我滚去操场!”

    “反差挺大……”方砚书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一直这样。”程凌降趁机揉了揉方砚书的脑袋,“行了,下节课咱俩自习,不用管楼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上午课程全部结束。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东西,结伴往食堂走。

    “走,吃饭去。”程凌降合上笔记本,弯腰拿起轮椅推手,“李梓云,你先去食堂,帮我们两个打饭,记得问方砚书想吃什么。”

    李梓云比了个OK:“没问题!方队想吃啥?”

    “清淡一点,不要辣。”方砚书随口说。石膏部位持续钝痛,胃口算不上好。

    “收到!我去排队!”李梓云拎着饭卡快步跑出教室。

    程凌降推着轮椅慢慢走出教室门口,走廊里人流涌动,他刻意放慢速度,小心避开奔跑打闹的学生,时刻留意两侧,防止有人撞到轮椅。

    “人多,你抓好扶手。”程凌降低声提醒。

    “你推稳点比什么都强。”方砚书一直很不放心程凌降。

    他目光扫过走廊墙上张贴的球队赛事海报,上面印着男篮一队往年比赛合影,照片里的程凌降站在队伍中间,一身球衣,笑容清爽。

    “想打球了?”程凌降余光瞥见他的视线,轻声问。

    方砚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点。”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程凌降放缓脚步,声音放柔和,“等石膏拆掉,骨头长好,咱们再上场。到时候我陪你练球,一对一,我绝不故意撞你。”

    “说好了,别到时候被我打爆,又耍无赖。”方砚书抬眼看向身后推着轮椅的少年,眼底漾开一点笑意。

    “不可能!我这人啥时候耍过无赖?”程凌降不服气地扬下巴,语气又恢复平时那副张扬模样,“等你伤好,我一定赢你一次。”

    两人一路闲聊,慢慢走到食堂门口。李梓云已经打好两份饭菜,找了靠窗的位置等着他们。程凌降把轮椅推到餐桌旁停稳,小心固定好刹车,然后拿起餐盘,拆开筷子递到方砚书左手。右手石膏无法活动,吃饭只能靠左手,动作笨拙很多。

    方砚书尝试夹菜,筷子微微晃动,好几次菜都从筷子缝滑落。程凌降看在眼里,干脆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块清炒鸡胸肉放到方砚书碗里。

    “算了,我帮你夹。左手吃饭费劲。”

    “不用,我自己可以练。”方砚书拒绝,依旧坚持尝试。他不习惯事事依赖别人,哪怕现在行动受限,也不想事事麻烦旁人。

    更何况口嗨归口嗨,他不想真闹出些猎奇的传闻来。

    程凌降也不强行帮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慢点,别着急。”

    李梓云坐在

    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起球队消息:“教练上午开会说了,下周校联赛预选赛要开始,咱们一队少了方砚书,轮换压力很大。现在只能调整战术,重新磨合阵容。柳青也会过来帮忙补位上半场。”

    “柳青?”方砚书抬了抬眼,“他很厉害。”曾经三分入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对,上次比赛你见过。”李梓云点点头,“教练找田径队沟通好了,临时借调。不过柳青只同意打上半场。”

    程凌降咬了一口米饭,皱起眉:“就算柳青过来,少了方砚书组织控球,进攻节奏还是差一截。这次预选赛不好打。”

    “不是有替补吗?”方砚书想到了一队里那个替补的男生。

    “他不常上场,跟我们的配合都差些,上场跟凑数没区别了。”

    方砚书安静听着,慢慢咀嚼食物:“你们好好磨合,多跑战术。控球位置你多分担,传球不要太冒进。”

    他没法上场,只能坐在场边,用经验提点队友。想到自己只能作为旁观者看着队伍征战预选赛,心底又是一阵怅然。

    一顿午饭在三人聊天中结束。李梓云主动收拾餐盘送去回收处。程凌降推着轮椅离开食堂,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宿舍午休吗?”程凌降问。

    “嗯,有点累。石膏一直压着。”方砚书轻轻靠在轮椅靠背。

    “那咱们回宿舍。我和李梓云提前商量好了,我俩抬轮椅上去。”程凌降说道。

    两人回到宿舍楼楼下,李梓云已经提前回来等候。程凌降和李梓云一左一右稳住轮椅,小心发力,一步一步缓慢抬着轮椅踏上楼梯。两个人动作小心,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晃动太大,震到方砚书受伤的腿和手臂。

    “稳住,慢一点,抬脚。”程凌降低声指挥,额角很快渗出薄汗。抬轮椅上二楼并不算轻松,还要兼顾轮椅上的人。

    方砚书坐在轮椅上,全程绷紧神经,身体尽量保持不动,防止石膏磕碰。

    “你俩别摔死我!”

    “放心吧,摔死李梓云也不可能伤着你。”

    李梓云:?

    短短一截楼梯,走了好一会才抵达二楼宿舍门口。

    打开宿舍门,里面就是他们男篮一队的寝室。两张上下铺,桌子堆着篮球、运动护具、训练笔记。程凌降和李梓云小心把轮椅放到宿舍空地,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算上来了。”李梓云擦了擦额头汗水,“下午上课之前,我提前回来,再抬你下去。”

    “辛苦你们两个。”方砚书轻声道谢。

    程凌降摆摆手:“跟我客气什么。你躺床上歇一会吧,我扶你过去。”

    他蹲下身,小心托住方砚书后背和腿,慢慢协助方砚书从轮椅挪到下铺床铺。铺好软垫,把方砚书受伤的右腿放平垫高,减少肿胀。又拿枕头垫在他背后。

    “好好午休,我就在旁边书桌坐着,有事喊我。”程凌降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我不吵你。”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风扇缓慢转动的嗡嗡声。

    半个多小时之后,闹钟轻轻震动。程凌降合上书本,轻轻叫醒方砚书:“醒一醒,快到下午上课时间了。”

    方砚书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一点惺忪。程凌降和李梓云再次合力,小心把方砚书挪回轮椅,抬着轮椅下楼,赶去下午的课程。

    下午第一节是战术分析课,训练开始之前往往都会有这么一堂课,教室就在体育训练馆旁边,课上会播放过往比赛录像,拆解攻防战术。班里不少篮球队的学生都格外期待这节课。

    程凌降推着轮椅走进战术教室,把轮椅停放在前排位置。大屏幕挂在墙面,教练已经提前准备好比赛录像。

    录像播放的正是上周男篮一队和二队合队对抗的那场球赛,也就是方砚书被张风和恶意撞击受伤的那一场。画面投射在大屏幕上,镜头跟随场上球员跑动传球。

    很快画面推进到冲突发生的那一幕。张风和持球突破,方砚书上前卡位防守,对方忽然变相,整个人狠狠撞向方砚书。镜头清晰捕捉到撞击瞬间,方砚书重心失控,重重摔落在球场地面。

    “为什么要放这一段!”程凌降周身气压一下子沉下去,哪怕已经在回忆中看过很多次,亲眼再看见这一幕,依旧压不住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