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有家是什么感觉
作品:《看不顺眼》 天光是一点点渗进来的。
没有骤然破晓的光亮,只是夜的墨色慢慢褪成浅灰,薄雾浮在空气里,凉丝丝贴在皮肤。远处楼宇的轮廓从混沌里浮出来,天地间还浸着未散尽的夜的静。
“方砚书,起来了,送你回家。”
程凌降早早跟老师请了假,因为昨晚睡得晚,方砚书难得赖了床,是被程凌降生拉硬拽才不情愿地开始换衣服。
“回家还起那么早……”
方砚书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穿裤子。
“那你这突然回家了,不得给你爸妈一个惊喜?”
程凌降顺手揉了一把方砚书的头发。方砚书闻言一愣随即轻笑:“这个点,加上我身上这伤,是惊吓才对吧。”
换好衣服,临走之际,方砚书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程凌降,我用12个小时不骂你,换你推我走路回家行吗?”
“走路?为什么非要走回去?”
“我家不远。”
“我问的重点在为什么。”
“因为……”
方砚书侧头看了看窗外,窗棂漏进朦胧的浅白,天光漫过被褥,将房间的阴影一点点消融。
“我很久没在意过归家沿途的风景了。”
程凌降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心头那点晨起的散漫骤然落定。
他没再追问缘由,所有刨根问底的好奇,都换成了心甘情愿的纵容。
少年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随性又温柔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迁就:“十二个小时不骂我?方砚书,你这筹码未免也太廉价。”
方砚书刚要开口,改成“24小时”,就被程凌降接下来的话堵住了。
“不过,成交。”
方砚书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
走出宿舍楼时,晨间的风扑面而来。
微凉的雾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掠过发梢、眉骨,驱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困意。天边的墨色彻底褪尽,化作通透的浅白,远处的树梢镀上一层薄薄的熹微,露水凝在枝叶尖端,风过处,簌簌落下细碎的水光。
整条街道还未苏醒,程凌降推着方砚书,走在街边。
“其实我也很久没走路回家了。”
安静的晨光里,程凌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清冽,揉着晨间独有的温柔。
“一直觉得路是用来赶的,直到今天才发现,路也可以用来慢慢走。”
方砚书心头微动,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是吧。”方砚书轻轻弯眼,笑意浅浅,藏在眼底,“平时太快了,快到我忘了路边的树是什么样子,忘了清晨的风是凉的,也忘了……慢慢走路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也没走啊,不是我在推你吗?”程凌降笑道。
“哎呀都一样都一样。”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晨光,有清风,有漫长无人打扰的路,还有一个只为他放慢脚步的程凌降。
路边的行道树垂着满枝露水,风一吹,水珠簌簌往下坠,落在肩头,凉丝丝的。方砚书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街边的灌木丛,掠过墙根下冒出来的细碎野花。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程凌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看,原来早上有这么多美好的地方,没怎么注意过。”
程凌降有些疑惑:“你一直都没有注意过吗?”
方砚书笑了,只是这笑蕴含的感情,程凌降有些摸不清。
“天还没亮就起来上学了,哪有机会啊。”
“唉,好学生限制就是多,你像我们,要真是有那个看风景的意愿,马上就逃学了。”
“不是好学生限制多,是没那么拔尖又很老实的人,限制多。”
或许程凌降永远也不会理解这句话。
气氛莫名让程凌降有些哀伤,他意识到后,便笑着打趣:“那你可得好好看,毕竟这可是拿十二小时不怼我换来的观赏机会。”
“知道了。”方砚书嘴角弯起,嘴上应着,却没忍住轻轻抬了抬没受伤的左手,想去碰一下垂到眼前的树叶。指尖刚碰到叶片,上面的露水就滚落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一阵清冽的凉。
程凌降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别乱动,胳膊还没好。”
方砚书:“你瞎啊,这是左手。”
这话方砚书是笑着说的。
“诶!说好不骂我的!”
“你这样推我,会不会很累。”就这么走了许久,方砚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愧疚。
“嗐,这算啥,你轻得跟我远房表叔的哥哥的姑姑的儿子的小表妹一样,我打这么多年篮球,总不能这点体力都没有。”
方砚书被他逗得笑出声,胸腔轻轻起伏,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他自己反应过来时,都觉得震惊。
“怎么了?扯到伤了?”
“没事,就是笑太猛。”方砚书摇摇头,脸色稍微缓过来,“别停,继续走。”
继续走。
在这条路上继续走。
方砚书望着前方慢慢靠近的小区围墙,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临近中午,程凌降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吧,我送你上去,顺便见见叔叔阿姨。”
“不了。”
方砚书拒绝得干脆,好像提前就想好答案了。
“你坐着轮椅,自己上得去?”
“有电梯,没问题的。”
程凌降盯着方砚书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语气莫名的严肃。
“方砚书,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特别漂亮。”
“什么?”
“亮亮的,大大的,并且……”
程凌降有意停顿。
“不会撒谎。”
方砚书有些意外,随即低下头,他不擅长演戏,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爸妈出差了,你送我上去也没什么好看的。”
方砚书神情有些落寞。
“那又如何,我的重点在你自己上不去,我得送你,你自己就把重点移到你父母身上了,我看,他们不在不是因为出差吧。”
程凌降已经猜到了什么,没再说下去,默默推起轮椅,一路走到电梯前。
上了电梯,方砚书才开口:“程凌降,你有爸妈吗?”
程凌降皱眉。
怎么又骂人。
方砚书没听见程凌降的回答,才发觉自己用语不太妥当。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家吗?”
更奇怪了。
“我有,怎么了,你想当我后爸还是当我后妈?”
程凌降压下骂人的冲动,耐着性子回答。
“那……有家是什么感觉。”
程凌降感受到了方砚书情绪不对。
“去去去,前面跟踏马骂我一样,后面又煽情,我可不会哄人嗷。”
方砚书没说话。
半晌,程凌降叹了口气:“家,就是个屋子,自己一个人待着,它就宽敞,没什么温馨不温馨,养几只猫狗一样的效果,你不用想那么多。”
方砚书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
两人在家一起吃了个午饭,战绩:碎了三个碗毁了一个锅堵了一个水槽糊了四个菜并炸了一个厨房,最后决定点外卖。
好歹是吃完了。
等到下午出发回学校,方砚书恢复了精神,程凌降倒是蔫巴了。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推着你走回去?”
“对。”
“……那还不如请假。”</p
>“好歹回去赶个晚自习。”
没办法,走呗。
两人慢悠悠行在非机动车道旁,正要拐过一个十字路口。
那是一条近道,程凌降实在不愿意原路返回,便走了这么一条路。
旁边一个小胡同里,墙上刚安排了彩绘,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撒的红油漆,已经干涸了,在正午阳光下,色泽浓烈刺眼,远远望去,极像大片喷溅开的血迹。
方砚书的目光无意间落过去。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往下一沉。
眼前的景象猛地和记忆深处的片段重叠。童年模糊又尖锐的阴影猝不及防翻涌上来,胸腔骤然发闷,指尖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啊!”
程凌降被这一声尖叫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干涸的油漆,心里一惊。
方砚书晕血,这是把油漆当血了。
“方砚书,那只是油漆!”程凌降试图提醒,方砚书却充耳不闻,要不是因为骨折,他现在应该已经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不要……不要……”
喷溅式的血迹,到处都是,血泊中躺着两个人,面色惨白,死不瞑目的两个方砚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
程凌降听不清方砚书在念叨什么,干着急。
“你冷静点!方砚书!那只是油漆!”
方砚书胸口剧烈起伏着,程凌降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后面慢慢的,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砚书晕血,但他没晕过去,从刚刚起,就好像魔怔了一样。
不想晕血,像是血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阴影。
“闭上眼睛,不要看。”程凌降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带着难得的沉稳,“那是油漆,不是别的,别怕。”
程凌降知道现在不能硬将方砚书拉回现实。
他一只手稳稳扶着方砚书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避开骨折的右臂。正午的风扫过街道,车流的鸣笛声在耳边变得遥远,方砚书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在这儿。”他低声重复,“没事了,我挡着,看不见了。”
过了好一阵子,方砚书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指尖的颤抖一点点减弱。他依旧闭着眼,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好半天才敢缓缓掀开一条眼缝,目光只敢落在程凌降的胸口,绝不往地面瞟。
“是……油漆?”他声音还带着一丝虚软。
“嗯,彩绘洒的红油漆,干了很久了。”
方砚书抿紧嘴唇,没有说话。那股眩晕的恶心感还残留在胃里,童年那些破碎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他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这般模样,一向要强,习惯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可方才那一瞬间,所有伪装全都碎得干干净净。
程凌降看他状态依旧不好,不再继续赶路。他抬手,把轮椅调转方向,避开那个路口,打算绕一条远一点的小路走。
“我们不走这边了,换条路,是我不好,非得抄近道。”
方砚书垂着脑袋,左手还攥着轮椅扶手,指尖残留着凉意。
“抱歉。”半晌,他低声开口,语气有些难堪,“耽误时间了。”
程凌降停下,低头看向他,神色认真:“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你想看见这些。”
方砚书轻轻点了下头,心里那股翻涌的恐惧,在对方稳稳的守护之下,一点点沉降下去。
“那……我们还回学校赶晚自习吗?”方砚书缓过一点力气,小声问。
程凌降瞥了眼天色,又看了看他苍白的模样,叹了口气。
“赶什么晚自习。”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方砚书的头发,“先找个地方歇一会。今天,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