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琴萧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最后一道菜,高山流水。”

    少女揭晓菜名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接过汤瓶,往里注入高汤。

    汤水顺着山峦沟壑往下,宛若一道小溪,潺潺流淌。

    里面明明已经有汤了,为何还要再注入汤水?众人面露不解,只觉得沈二小姐此举怕只是为了契合“流水”这个名头,但实在是画蛇添足。

    在旁边震惊了许久的赵小公子坐不住了,刚准备开口讥讽,给自己找回点面子,却听到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声音。

    满堂皆静,所有人都在竖起耳朵分辨。

    “是琴声!是琴声!”

    一个不过八九岁的男孩争强好胜,唯恐别人先把答案说了出来,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却招致旁人白眼。

    只因为他的声音盖过了菜肴里的声音。

    不过,他说的确实不错,是琴声。

    不对,除了琴声,还有一个声音由弱转强,与琴声相呼应、相缠绕。

    那是……

    “是箫声!”

    男孩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大人捂住了嘴。

    不过此时,已经无人在意他的鲁莽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座假山上的亭子,亭子内相对而坐的两个面人,一人吹箫,一人抚琴。

    琴萧相和,音韵悠悠。

    屏息凝神,直到一曲奏罢,仍旧无人开口。

    李信饶有兴致地探出身仔细打量这道压轴菜,近距离观察后可以看出底部的鹅卵石是由一枚枚大小不一的瓷哨组成的,瓷哨中空,水流经过后能发出声响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奇就奇在如何能奏成一段琴箫和鸣的完整乐曲。

    李信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按耐不住好奇,虚心向眼前这个小姑娘请教其原理。

    开口后自己都觉得有些赧然,年近半百的人了,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平日里都是他向旁人解疑答惑,如今却像个孩童一样向小姑娘请教。

    座中宾客却并没有人在意,纷纷竖起耳朵,想知道这到底是巧夺天工还是仙人施法。

    “瓷哨长短不一、错落摆置,汤水被灌入时便会发出不同的音调,模仿萧、琴的音色,汤水持续流动,便可奏出一小段曲子。”

    “可如何能让瓷哨发出指定曲目的声音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沈云意一愣。

    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是惊讶于发出这个问题的人。

    居然是沈雨眠。

    见沈云意望过来,沈雨眠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她向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任何事情都想要知道其背后原理。

    就像是小时候看母亲配制香料,两种毫无关系的药草,组合在一起为何就能发挥出母亲想要达到的效果呢?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嘴比脑子快,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

    见母亲投过来不轻不重的一瞥,沈雨眠乖乖噤声。

    其他人倒没有感到奇怪,沈大小姐说的也是大家想要问的问题。

    众人翘首以盼,等沈云意解答,只见她举起手指了指那座冬瓜仿制的假山,众人目光聚焦于她指尖所停留之处。

    “关键就在这里。”

    假山通体润泽,沟壑蜿蜒,再看仍旧让人觉得形制逼真。

    可这又有何关键呢?

    “山峦沟壑可供大家欣赏,也可作为凹槽导流。”

    “导流?”

    “没错,导流。这些沟壑分别通向不同的瓷哨,引导汤水到达指定的瓷哨,如此便可以让瓷哨有序发出声响。”

    短短的一句话,众人却沉默良久,并不是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是这句话的意思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

    李信也忍不住皱眉,思索片刻后,试探着开口:“你的意思是,这些沟壑的位置、长短粗细,乃至深浅,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中,沈云意缓缓颔首。

    这简直太……

    众人的目光再次放到了这道“高山流水”上,每一道沟壑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看上去毫无规则可言。

    竟然是提前设计好的?

    不过,或许也只能这样,才能把控好每只瓷哨发出的音律顺序,奏出和谐的乐章。

    可要达到完全精准无误的音律效果,这其中又要耗费多少心血啊。

    厅中一片沉默,半晌,几下清脆的掌声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好创意,好手艺。”

    李信颇为赞赏地看向眼前的少女,从前沈家大小姐可以说是名动云州城,他早就听过其人,今日看来却觉得名过其实。

    可从未有人说过沈家二小姐如此蕙质兰心。

    “想必沈二小姐做出这道菜,一定花了不少时间吧?”

    沈云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颇有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其实这道菜是叶昕怡照搬自家私房菜馆的一道名菜,如果是第一次学做这道菜,耗时多久完全看悟性,不过对于叶昕怡来说,冬瓜表面的沟壑看似复杂,她却闭着眼睛都能用刀划出来。

    无他,唯手熟尔。

    这道菜的准备过程中,耗时耗力最多的,是教沈云意掌握如何倒汤的窍门。

    落点要准,对齐主沟,由主沟按照规律分流。

    其次,倒汤的速度有讲究,太快则会让瓷哨内部气流紊乱,咕噜冒泡。太慢的话,乐曲中间会出现空档,不够和谐。

    最后,倒汤的角度也很重要,手腕要保持不动,让水流粗细从头到尾保持一致。

    沈云意忍不住扭动了一下手腕,听到清脆的响声。

    其实今天手腕还是有些酸痛,但是这种酸痛却令她感到很满足,这是她动手参与创造得到的结果。

    沈云意的沉默摇头在旁人看来是谦虚不自傲的表现。

    李信看向沈行慎,目光饱含赞赏之意:“食物之精美尚在其次,最重要是令媛的一片孝心啊。”

    沈行慎不语,竟难得的有些愧疚。

    这道压轴菜是最下功夫的,因为人手不足,统共也就只做了这一盘。

    好在因为做工太过精美,欣赏价值大于其食用价值,倒没人舍得动筷子。

    沈云意松了一口气,作为一道看菜,其实它的味道并不算绝佳,如果尝到了它的味道,反而可能降低众人对这道菜的评价。

    郑姨娘房中的三妹妹沈霜盈献礼,和前世一样,送了一对护膝。沈父收下后淡淡地夸赞了几句,直到看见郑姨娘抱着煜哥儿上来,嘴角才挂上了笑容。

    煜哥儿手里捧着金寿桃,嘴里发出不成调的音节,勉强能听出是要送给父亲的意思。但见沈父真的伸手来拿,又躲闪不及,藕节般的手臂挥来舞去,抓住沈父的胡子,逗得沈父哈哈大笑。

    考验已过,沈云意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见状也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放松的笑容。

    不时有人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想仔细看看这位名不见经

    传的沈二小姐是何模样。

    更有胆子大的,直接上前攀谈。

    譬如……

    “沈二小姐?”

    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自上而下俯视,语气并不算礼貌,让沈云意感到有些轻微的不舒服。

    许是察觉到沈云意的不悦,女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态度:“我是李信的女儿,李思年。”

    原来是她。

    沈云意心下一片豁然。

    其实对于父亲的这位上峰,她并无什么印象。

    但是李思年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前世那位飒爽无双、不爱红装爱武装的——

    梨花将军。

    之所以得此雅称,是因为她一手长枪动若梨花纷纷,于千万人中可直取敌方将领项上人头。

    她居然是李信的女儿?

    正错愕之际,余光忽然瞟到男宾席位中,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站了起来。

    “世家闺秀当以才情为本,钻弄厨艺算什么本事?终日在厨房里打转,未免失了大家闺秀的气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足够让满堂宾客安静下来,看向赵小少爷的目光有些难以言喻。

    其实也不止他一人怀有这样的想法,在为沈二小姐展露的厨艺惊叹时,也有不少思想较为传统的人觉得这样有失体统。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沈老爷的寿宴,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嘴上说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不分场合、不分对象,肆意妄言,这赵小少爷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了。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只见赵小少爷看到众人皆被他所说的话而镇住,不禁有些得意,再加上他发誓要为心上人找回场子,开口道:“还是沈大小姐这般饱读诗书,才是名门女子该有的气度。”

    这下沈雨眠也呆住了,她没想到赵小少爷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踩一捧一,甚至百忙之中还朝自己抛了个媚眼。

    她知道对方对自己抱有好感,他相貌不错家世也不错,自己也对他的示好留有余地。

    可没想到这人竟完全大脑空空。

    这哪里是为她出头,分明是把她架到火上烤。

    没错,从沈云意献礼开始,她便一直很不甘心,不甘心众人的目光聚焦于沈云意一人之上,不甘心她成了主角。

    可她万万不愿被这样推出来作比较,让旁人看破她那不可明说的心思。

    “诗书也好,厨艺也罢,都是为老爷贺寿,殊途同归。”宋蕙文淡然开口,一边握住女儿的手安抚她的心绪。

    沈雨眠紧抿的唇慢慢松开。

    “说什么饱读诗书,也不过一幅绣品罢了,若论叫人耳目一新的本事,可输得彻彻底底。”

    众人望去,说这话的赫然便是李信家的千金,好事者闻到空气中的火药味,都有些兴奋起来。

    沈云意无语,这位梨花将军若是没有这身本事,恐怕前世也要落得赵小少爷的下场。

    李思年却不为众人看好戏的目光所动,她出身文人家庭,父亲以学识为评价标准,可她向来视诗书为死敌,虽为女儿身,偏偏只爱与那刀枪为伍。

    赵小少爷这话精准地触碰到了她的死穴。

    沈雨眠攥紧了母亲的手,才堪堪维持住体面。

    正想开口,却见坐在父亲身边的少年也点了点头,像是认同。

    脸色一白,袖中攥紧的手也轻轻地松开了。

    他也认为自己今日输得彻底。

    他也认为自己不如这个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