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泣血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血……血。”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众人只见那只栩栩如生的仙鹤眼中竟留下了两道血泪。

    目睹如此诡异的画面,却无一人开腔。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整个宴厅。

    沈行慎从座中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看向那幅方才还为人所称道的《松鹤遐龄图》,瞪大混浊的双眼,一脸不可置信。

    就在前一刻,他还为大女儿的才艺感到骄傲,没想到却出现了如此……

    宋蕙文掐住了赵妈妈的手臂,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

    比起惊慌,最先涌上心头的是疑惑。

    怎会如此?她明明已经撤去所有明火,怎还是让那丫头得手了?

    宋蕙文猛地扭头看过去,只见沈云意仍旧低着头,似乎对周遭发生了什么无知无觉。

    像是感觉到了强烈的注视,她抬头直直地回望过来。

    粲然一笑。

    “仙鹤泣血……”

    一片死寂被一阵低低的呢喃声打破,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时,一直注视着画作的莫文道长竟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专注地盯着画作。

    “仙鹤本寓意祥瑞泰平,如今仙鹤泣血,轻则血光之灾,重则国将……”

    “道长!”

    沈行慎几步冲上前,一声断喝惊得莫文回过神来。

    只见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或明或暗,各怀鬼胎。

    莫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今日宾客汇聚在一堂,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可不代表每个人都是带着真心实意的祝福来的,多的是人等着沈家倾颓,将其拆骨剥皮,瓜分其血肉。

    好在沈老爷反应及时,阻止了她轻下结论,不然如果往后哪一天旧事重提,她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祸从口出。

    见莫文退到人群中去,不再说话,沈行慎才稍微松了口气。

    好在没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倾覆之言,还未到酿成大祸这一步,局势还算可控。

    只是今日在场人多眼杂,想让这一页无声无息地翻过去,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是绝不可能的。

    可以预见,今日寿宴结束不久,沈府“仙鹤泣血”一事会以不可控的速度在城内传播,经过各方添油加醋,直至……

    传到天子耳边。

    他出身贫寒,自幼苦读考学,酷暑寒冬,未曾有一日松懈。一步一步从偏野乡村走至九重宫阙,于九五至尊面前竭尽全力展示这些年的努力,才换来这一官半职。

    一路以来不容易,其中付出了多少泪水与汗水,做过多少不情愿的事情,可如今……

    沈行慎捏紧了拳头,目若鬼火荧荧,看向从前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女儿。

    她面色苍白,泪水挂在眼角,悬而未落。见父亲猛然望过来,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怀疑与怒火,身形一抖,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开口颤声道:“不……不是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沈行慎打断了。

    “雨眠身体抱恙,先扶她回房歇息吧。”

    侍女应言上前,搀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沈雨眠。

    沈雨眠抬头望去,只看到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或是厌恶、或是嘲讽,投射到她身上,如万箭穿心。

    她自出生以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云州城谁人不知道沈家大小姐为世家闺秀之典范,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两只手被侍女强硬地架在肩上,眼看着就要强行扶她退场。

    今日过后,她就再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了。

    所有人都会认定,她在父亲寿辰这日,亲手献上了预示不祥的妖物。

    不……绝对不可以!

    “这幅画不是我画的!”

    沈雨眠拼尽全力挣开侍女的手,竭力喊出口。

    她站在原地,张大嘴巴呼吸,却见众人神色各异。

    她……她说了什么。

    沈雨眠感到后背被冷汗浸湿。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眼下便只剩下两种情况。如果作品不是她亲手画的,那她便是承认了自己弄虚造假,往日为众人所盛赞的才名如泡沫一击及破。可若是认下了是自己所画,那她便会永远背负上招致不祥的罪名,所有美好都将与她背道而行。

    两害相较,取其轻。

    沈雨眠低垂着脑袋,喃喃道:“不是我画的,不是我画的……”

    “那是谁画的?”座中一德高望重的妇人开口问道,她和宋蕙文向来交好,雨眠是她看着长大的,不能看着她清誉被毁,此时开口也是希望她说出是谁人作出此妖物。

    即便背上弄虚作假的名声,好歹不至于背上连累整个家族的罪名,日子一长,看客健忘,她若是争气,便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是……”顶着众人的目光,沈雨眠慢慢地抬起手,指向与自己的模样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是二妹妹画的。”

    听到这句话后,众人当即扭头看向被指控的少女。

    方才还被嘲讽没有真才实学的二小姐,如今竟成了这幅画真正的作者?

    风雨欲来,少女却无惧无怒,目光如湖水沉静,没有一点波澜。

    宋蕙文转动了手里的念珠,缓缓开口:“雨眠,这是怎么一回事?若真的是你错了,可不能推到妹妹身上。”

    沈雨眠知道话已经说出口,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不能、也不会再出错。

    “今日妹妹到我院子里来,把这幅画交到我手上,跟我说可以用这幅画作为寿礼献给父亲,她自己则另备有寿礼。”

    “二妹妹说平日里和我多有嫌隙,我便以为这是妹妹示好的手段,再加上我也早有和二妹妹交好的想法,便没有推辞。”

    李思年冷哼了一声,质疑道:“那你为何一开始不用这幅画做寿礼?”

    “我本来不想弄虚作假的,可被人用言语相激,一时鬼迷心窍。”沈雨眠回视过去,楚楚可怜为自己辩解,目光中却闪过一丝寒意。

    若不是李思年当众质疑,她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于书画一道上我的确天资不高,可我一直很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沈雨眠双眼蓄泪,脸色苍白,在众人看来倒显得的确有几分可怜。外界对她诸多赞赏,想必也给她带了不少压力,对自己要求过高,做出这种事情,也能理解。

    湘银在一旁听得来气,一时也不管什么尊卑,实在忍不住反驳道:“颠倒黑白,当时我就在小姐身边,分明不是这样的。”

    “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丫鬟自然是为主子辩护的。”那双如墨深的眼睛慢慢转向湘银。

    明明和平常的夫人没什么不同,可湘银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忍不住将想要说的话吞下了。

    那幅画明明是夫人手底下的赵妈妈送来的。

    可说出来旁人一定以为她是在替小姐撒谎,污蔑夫人。

    见湘银退缩沉默,宋蕙文眼角浮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好在今日她有备而来,赵妈妈去送画那条路上的下人都被她提前打发走了,无人目睹。

    就算湘银亦或是房里的其他丫鬟替她主子分辨,也会被当作是护主情切罢了。

    更何况,这些丫头的胆子小,还不敢咬到自己

    身上。

    “自然,雨眠手底下的丫鬟也会偏袒她,不足为信。”宋蕙文面向众人拿出公正的态度,目光投向沈雨眠,带着只有她们之间能看懂的鼓励,“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依据?”

    一名小厮突然站了出来,看了看四周,吞吞吐吐开口:“我今日的确在大小姐院外看到了二小姐……”

    说罢又像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我可没说谎,这位少爷也看到了,当时他迷路了,二小姐让我给他指路。”

    人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萧连楚皱紧眉头,有些不悦,后宅风波、嫡庶之争他不感兴趣,可他绝对不允许这件事情牵扯到小景。

    正准备站出来,袖子却被人轻轻扯住,低头望去,只见萧连景咬了咬牙,开口道:“我的确在那里见到了沈二小姐。”

    众人一怔,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沈云意,莫非这幅画真是她存心陷害沈雨眠?

    却又听见萧连景说:“可我不认为这件事情是沈二小姐做的。”

    “当时我被人误导,在那里瞎绕圈子,很有可能不慎闯入沈大小姐的院子里,引起好事者非议。是沈二小姐让人带我找到正确的路。”

    “沈二小姐是爱惜姐姐清誉的人,我认为她不会做出设计陷害姐姐的事情。”

    萧连景这番话说得诚恳,可萧连景的认为并不能洗刷旁人对沈云意的怀疑,反而更加坐实了今日她的确出入过沈大小姐的庭院。

    见众人对沈云意的怀疑逐步加深,沈雨眠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稳住心神,乘胜追击:“况且这段时间,大家都知道二妹妹是在为父亲准备这幅《松鹤遐龄图》,进出过二妹妹院子的人都能作证。”

    这话说得没错,这段日子进出沈云意院子的不止她自己房里的下人。

    此时许多见过沈云意创作此画的丫鬟都站出来作证,称自己见过,虽未完成,但模样整体看来大差不差,都是鹤立古松。

    就连沈云意自己房里的丫鬟这时也都沉默了,她们也都见过小姐日日夜夜在绢布上挥笔的样子,的确和这幅画很像。

    见局势如此,许多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沈云意,心中多半已经认定此画是她所为。

    沈雨眠的确是虚荣,自作自受。可这位沈二小姐,看上去沉稳有度,却没想到内里如此恶毒。身为庶女不守本分,如此心机算计嫡姐。下手也真狠,这一招“仙鹤泣血”,稍不注意便能倾覆整个沈家的家族名誉。

    与诸位看客的隔岸观火不同,沈行慎只感到造化弄人,方才还为外人所称赞的两个女儿,转眼变成了勾心斗角的嫌疑人,让外人看了笑话。无论罪魁祸首是谁,都是沈家的耻辱。

    到此为止吧。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分断……”

    “可说完了?”

    从一开始被指控便沉默至今的少女忽然开口,眼神决绝。

    方才她的沉默在旁人眼里是面对确凿的证据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可她此话一出,难道是还有隐情?

    所有的人证都模棱两可,他们会权衡自己的利益、两方的声势说出自己看到的片面世界,任由别人对他们的话妄加揣测,拼凑出一个他们认为的真相,而发声的人对此不负任何责任,他们没有说谎,也没有下任何定论。

    怪不到他们头上。

    只有物证是最直接、最无可指摘的证据,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主观意愿而发生变化,任何人想要利用它设下陷阱,都会在上面留下痕迹。

    它不会说话,但却是最有力的辩驳。

    “说完了吗?”

    “那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