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流民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不过计划还未实施,便被现实的变化打断了。
初春时节,气温回暖,和煦的阳光驱散了不少残留的寒意。
与生机勃勃的大自然相悖的是,大批流民涌进云州城。
衣衫褴褛,不辨面目,身上有血有灰。
沈行慎作为地方官员出面安抚,组织救济。云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名绅大都响应号召慷慨解囊,大大小小的粥棚如雨后春笋般搭建起来。
沈府也不例外,阖家上下纷纷为此出动。
一碗热粥打盛起来,碗里稀疏几粒米,数都数的清。
与她前世的记忆相同,边境起战,流民四散。
赈灾银粮还没到,目前都是靠善款维系,艰难度日。
算日子成王不久就要带兵前来,驻扎边境。
排队的流民接过碗仰头一倒,几下便空了,眨巴着眼往桶里望。
身后的流民一肩膀就把他撞开了。
沈云意垂眸,接过碗舀粥。
就算不说前段时间的寿宴,沈府过往的每一天生活都称得上是锦衣玉食。吃的穿的,尽都拣着贵的。
享万民俸禄,而不能为万民分忧。
“诸侯争霸,百姓受苦。”
叶昕怡忍不住难过,她是穿越来没几天就被沈云意捡回去了,不然眼下这光景跟他们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古代生产力、医疗水平都实在有限,这几日来帮忙她已经亲眼目睹了许多死别之苦。
最令她心疼的,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妈妈一点一点没了呼吸。而他也在当天因身患脐风而得不到有效医治,没哭出声音,就走了。
若在现代,送到医院打一针也就好了。
“好想回家。”她忍不住低语喃喃。
沈云意看在眼里,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粥棚数量有限,可避乱逃到云州城的流民越来越多。
隐隐有决堤之势。
大多数流民面黄肌瘦,想必战乱前应该是老实本分的良民。但人多起来,难免混杂着包藏祸心的异类。
祸生变。
络腮胡子盖在黑黝黝的脸上,一道刀疤贯穿半张脸,看起来历史颇为悠久。
面前站着的魁梧壮汉是这几天新来的流民,短短时间内已经跟其他人熟络起来,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几个小弟。
木瓢沉下去,舀起来稀稀拉拉一碗粥。
碗递过去,他却没有接。
盯着碗里的粥,刀疤男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老子是饿了不是渴了。”
后面跟着的拥从适时捧场,虽然都在笑,但在场人都能看出其中的不怀好意。
见沈云意皱眉,刀疤男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神色越发嚣张,目光在眼前这个小女娃子身上打量了一番,正准备给她个下马威,却听见外面通传沈老爷要来了。
还没到跟他硬碰硬的时机。
刀疤男扭头就走,嘴里还嘀咕着:“妈哟,老子的赈灾粮肯定都被这些有钱人私吞了。
“没良心,迟早要遭报应。”
跟在后面的妇人安静地走过来,递出碗,明明比她还高,却仰着脸露出讨好的笑容。
她左手还牵着一个小孩,也仰着一张稚嫩的脸,脸上是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笑容。
沈云意知道他叫阿乙,明明年纪还小,可为人处世总是透着一股大人模样。
沈云意尽量贴着桶壁刮上来,可碗里的米依旧寥寥无几。
阿乙眼里有点失望,但还是接过碗,咧着嘴冲她笑:“谢谢姐姐。”
刀疤男冷哼一声:“还谢谢姐姐。”
阿乙歪着脑袋说:“那我也谢谢哥哥。”
刀疤男挠了挠脑袋:“谢我?谢我咋子?”
“好像只有姐姐收到谢谢的话,哥哥会不高兴。”
周围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刀疤男也笑了笑:“龟儿还多可爱的。”
沈行慎走进粥棚里四处转了一圈,视察情况。跟流民打了招呼,亲切友好地跟他们交流这几日的食宿情况,再背着手皱着眉头感叹百姓辛苦,当众表态官府昼夜不息,誓要突破此次难关,让居无定所的流民安定下来。
流民稀稀拉拉地响应,只有几个人给了掌声。
每天都是这个说辞,每个粥棚都是这个说辞。
前段时间大家还很给面子,可现在也都看出来沈老爷的话不过泡沫而已。
“大家好像并不买账。”
叶昕怡凑到她耳边低语。
沈云意环顾四周,见众人眼中都颇有不屑之色。
沈行慎或许也察觉到了,观众的反响一日不如一日热烈,走完过场便准备去下一个粥棚。
外面却传来一阵响亮的哭啼声。
妇人一身素衣走进来,不施粉黛,看来是考虑过场合的。
怀里的煜哥儿不停地哭闹,四爪并用,在空气中挥舞。
郑姨娘略带歉意看向四周,目光投到沈行慎身上时,眼泪便漫了上来。
沈行慎皱了皱眉道:“不是叫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吗?”
“煜哥儿说他想爹爹了。”郑姨娘撇了撇嘴,眼泪悬而未落,“妾只跟他说爹爹忙,他浑然不听。”
“成日哭闹,妾只害怕他哭坏了身子。实在无法,只好带他过来,能让他见一面老爷,兴许就好了。”
像是为了应证郑姨娘的话,煜哥儿的哭声霎时打住了,眼睛朝沈行慎的方向看,两只藕节般的肉手朝着他的方向伸,嘴里念叨着:“爹爹抱,爹爹抱。”
见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了。
沈行慎多日在外忙于安抚流民,实在也是很久没回沈府了,如今最宠爱的小儿子朝着自己撒娇,他也忍不住伸出手要接住他。
煜哥儿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啷一声,金光一闪,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那散发着璀璨光泽的——
金锁环。
一块小老虎形状的金锁环。
本来是贴身放着的,这会儿动作幅度稍大,便从衣服里掉了出来,挂在脖子上,晃晃荡荡的,格外显眼。
众人静静地看着这块亮闪闪的金锁环。
金的,分量不小,钱,很多钱,饭,吃不完的饭。
沈行慎眉头一紧,连忙把金锁环从煜哥儿的衣服领子塞进去。</p
>一连串动作在旁人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欲盖弥彰。
当下就有流民不满道:“我们这里饥寒交迫,人当官的吃香的喝辣的,还要穿金戴玉到我们面前走一圈,不得了。”
旁边的男人发出讥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似劝慰实际火上浇油:“算了算了,这个世上有几个好官嘛,人家能够做做样子来走一圈都不错了。”
一直注视着煜哥儿的女人神色凄切,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哎呀,我苦命的儿哦,别人的娃儿脖子上戴金锁环,你的脖子上只能套锁魂绳哦,我苦命的儿哦!”
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上前安慰她,一边安慰一边向人群的目光中心报以怒视。
感受到周围人的不善,沈行慎皱眉,向郑姨娘投去责怪的一瞥。
郑姨娘脑袋都要缩到肩膀底下了,抱着煜哥儿拍背。
刀疤男本就是剪径截商出身,早就存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此刻瞅准时机便站了出来,声若洪钟,清清楚楚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说啥子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下来。”
“大伙儿看噻,就在那小孩儿脖子上挂着呢!”
沈行慎一听脑袋都要大了,皱眉看向他,却也不好当众对百姓发火,面对此情此景,只能闷闷地甩出一句:“不得妄言。”
“妄言?你龟儿这一块金锁环够弟兄们吃得饱饱的,至于喝这些捞不出几粒米的粥?”
“格老子的,说啥子爱民如爱子,合着用我们老百姓的命,给你们做官的当柴烧啊!”
沈行慎是书生出身,跟文人墨客打交道惯了,这会儿碰上此等草莽人物,倒真叫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见他支吾难言,周围的流民只当他理亏,更来劲了,纷纷起哄,眼见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却听到煜哥儿哇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脏!脏!”
众人闻声望过去,只见阿乙站在郑姨娘面前,茫然无措地看向大家。
“我只是好奇……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锁环,我没想碰它,我只想看看。”
大家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看向沈家父子的目光不满中已经带上了深刻的恨意,仿佛要扒皮拆骨一般。
这里的流民自打进了云州城,就没少受本地百姓的白眼,云州城百姓衣着整洁,路过时总是一手掩着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看向他们时并不友善。
流民总是对着他们走过的地界啐上一口,战乱前他们大多数也是勤恳过日子的老百姓,也爱干净整洁,也有自己的家。谁愿意穿得破破烂烂的?
尽管表现出来要强,可大多数流民住进了义舍就很少出去了。
被人嫌弃的滋味不好受。
大人自己能咽下这口气,眼下却见不得一个陌生的小孩受这种气。
“脏,我们身上是脏,但比你们这些官老爷的心干净得多!”
“把他的心挖出来看是啥颜色!”
“还用挖出来看?那肯定是黑色啊!”
一群人嚷嚷着上前,簇拥着沈行慎,眼看就要上手了。
沈行慎挥着手护在胸前。
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便走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