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离开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那日那个为首的大官说得没错,他们的确做到了秉公处理,至少在明面上是。

    流民动乱的表面原因是报仇,报仇对象是踢死阿乙的张恶霸。

    那官府便实事求是,即刻捉拿张恶霸,收押大牢,庭审时当堂判决有罪,死罪。

    张恶霸两片厚嘴唇上下一碰,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底下便堆了一滩黄液。

    被架出去之前,张恶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早知道当时不跑那么快了,反正左右都是个死。

    当日动乱为首的多个头目也早早就被收押大牢,因为性质极其恶劣,立即处决。

    处刑的那天,沈云意也混在人群中。沈府并没多花心思找她,贴了张寻人启事在衙门门口前的布告栏就完事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习惯往脸上涂满煤灰。

    围观的人群大概分为两个派别。

    云州城的原住民,大抵是出来看个热闹,有家里人被流民所害的,则拎着装满臭鸡蛋的篮子,臭气令旁边的人几欲昏倒。

    不过特殊时刻,可以理解。

    另一派别便是被镇压下来的流民,他们看向游街囚车里的罪犯,眼神里大多是同情和无奈。

    那晚的声势浩荡历历在目,如今大势已去,已经无可所为了。

    道路两旁被围得水泄不通,沈云意尽力挤到前排,踮脚往囚车里面望去。

    一行囚车驶过,每一个里面都没有那张熟悉的面孔。

    沈云意收回视线,悄然退出人群。

    如她所料,刀疤男没有被捕。

    动乱被镇压那天,她便没有看到他。

    而以她这段时日的观察了解,这场动乱的掀起一定有他的带头参与。

    搅乱一通浑水以后,全身而退。

    他是谁?

    沈府在多日“苦苦”寻找沈二小姐无果后,宣告她在那场动乱中牺牲。

    葬礼办得浩大,宾客鱼贯而入,每个人都会上前握住沈行慎的手道一声节哀。

    沈云意只远远望了一眼丧幡,迎风猎猎。

    便提步离开。

    云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官府也知道一昧的武力镇压行不通,大部分流民仍旧对官府抱有仇恨,和云州城的百姓格格不入。

    重重地打了人家一巴掌,自然要给出甜枣以示诚意。

    以往面对流民之乱官府往往是用遣返原籍处理,可如今原户籍饱受战乱之苦,大多数流民是不肯回去的。

    所以这次官府仔细记录流民数量,编入各个州县,赋予流民合法身份。

    除此之外,接纳流民的州县要做好安民之策,将荒地交由流民开垦,安土兴业,即便远离家乡,至少能自给自足。

    此令一出,大部分流民都接受了,连日到登记官处报备。

    大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有的吃有的穿,不被人瞧不起。

    沈云意排在队伍末尾,思绪纷飞。

    沈家,无论如何是回不去了。

    那倒不如换个地界,换个身份,也许会有新的转机。

    祸生变,而变生机。

    “姓名?”

    “云翳。”

    “太空云翳终当散的云翳。”

    迁徙的流民众多,更因着前几日的动乱,这几天的出城盘查也变得严格起来。

    可还是不对劲。

    空气中一片肃穆,像是要迎接什么似的。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沈云意于人群中抬头,却见城门外,他打马而来。

    相隔一世,他看着年轻了很多,不对,这个时候,他本来就很年轻。

    前世他们初次见面在还要往后倒一年,可那个时候她很少抬头正眼去看他,终日战战兢兢,只怕一不小心又换来他的冷眼与讥嘲。

    后来日子长了,或许是念在她的丧子之痛,缓和了不少,有时她甚至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跟他说笑几句。

    也是从那时开始,她才逐渐敢看他。

    她时常看到的,是他紧锁的眉,化不开的愁思萦绕在他眉眼间。

    有时她很想问他在为什么烦恼,可每次也就想想。

    排着队有的是人关心他问候他,她便站在人群外,远远投过去一眼。

    他伫立于人群中,仿佛心有所感,抬头的一瞬间,她便慌忙收回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年轻时的模样。

    许是昼夜赶来、未曾歇息,眼下一片青灰,行动也不似往日敏捷。

    他怎么会在这里?定是有没好好睡觉了。

    多年养成的习惯令她下意识便忍不住想要关心,肩膀却被过路的人猛然一撞。

    不算严重的钝痛令她清醒过来,意识到当下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况。

    假身份、出城、瞒过巡检。

    她竟然还有空在这里追忆往昔,实在可笑。

    像是为了惩罚她尚未根治的心疾,马上的男人扭头向她们所站的位置投来一瞥。

    慌乱中她低下头。

    可不走运的是,他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依然朝这里走过来。

    一步两步。

    沈云意可以感受到剧烈跳动的心跳。

    “侯爷。”

    她低头,几乎能看见他脚上的皂靴停在两三步之远,硬生生调转了方向。

    来人说了什么,他便提步离开了。

    她才敢抬头。

    其实她也不必慌张,这时候的侯爷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会出现于此?

    前世他应该从未到过云州城。

    叶昕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瞟了一眼离去的男人,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一位故人而已。”

    见她不想多说,叶昕怡也就没有再多问。

    深深地看向那道背影,最后一眼。

    沈云意扭头,顺着人流往前走。

    她不要回头。

    层层金织纱幔被侍女束起,收拢放在挂钩中。

    屋内,紫金香炉上悠然飘着几道白气,香炉内是太医特意调制的安神香,稳定心神,清醒心智。

    这香他从孩童时便开始闻,每每闻到,便觉得心神一片清凉。可这一次,却好像对他完全失效。

    睁开疲惫的双眼,他带着一丝探究看向跪在脚边的男人。

    虽已自愿受罚,可他的眼中仍旧带着明晃晃的桀骜不驯。

    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他不服。

    这个一身反骨的男人,便是挑起流民之乱后全身而退的刀疤男。

    他本名江洋,的确是劫匪出身,干这行多久就吃了多少年牢饭。前几个月才从牢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又干上一票续费,便被一群带刀侍卫用黑布蒙了眼睛,架着坐上一辆马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马车。

    寡不敌众,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便被带到眼前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叫他侯爷。

    他让自己跟着他干。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也没派什么让他去刀尖上舔血的活。

    他便暂时在侯爷手底下安顿

    了下来,只是他的血液里也许流动着名为暴力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小事化大,大事闹得更大。

    每每这个时候,侯爷便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把不太趁手的好剑。

    就像现在这样。

    “出去吧。”

    在良久的寂静过后,侯爷动了动嘴唇,复又闭上眼睛。

    这算什么?

    虽然得到了赦免,江洋还是不满,他本来就是按照侯爷给的指令做事,带领流民发起动乱,他完成得很出色。

    眼下这种施舍似的开恩,他才不要。

    “老子又没做错。”

    在他睁眼的那一刹那,江洋真切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寒光。

    至少在那一刻,侯爷真的想他死。

    “我说挑动流民情绪,却也强调了不得滥杀无辜,可你做了什么?”

    而且,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却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流民之乱,便错在滥杀无辜,官府镇压有理,各打五十板,便无法把私吞赈灾银粮的背后主使人引出来。

    被面前的男人用质疑的目光直视,江洋难得感到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的确,那天死的人里面有不少无辜之人。

    “打仗哪里有不流血的嘛。”

    “本侯何时叫你打仗了?这是上战场吗?”

    江洋仍旧梗着脖子,可声音已经弱了不少,嘴里嘟嘟囔囔道:“你都晓得是哪个私吞的赈灾粮,带起人去他老屋把他揪出来噻。”

    侯爷没有理他,继续列举他的罪状:“这是其一,其二——”

    眼前的男人倏地看过来,眼里的杀气锐不可当,江洋仿佛看见一把剑直逼他的眉心。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动沈家。”

    江洋结结巴巴道:“不是,老子又没动,那老子又不可能跟兄弟伙些说不准动沈家,用啥子理由嘛!怪不怪嘛!”

    侯爷似乎忍无可忍,负手站起身。

    “她现在了无音讯,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可若哪天真有人找到她的尸首,那你也不用活了。”

    江洋听得一头雾水。脑海里把几个关键词串联了一下。

    沈家,她,了无音讯。

    江洋用他不太灵光的脑子思考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是说沈家那位二小姐?”

    侯爷没说话,但江洋敏锐地捕捉他微颤的眼睫。

    “你早说嘛,她没死。”

    江洋第一次在这张死人脸上捕捉到类似失控的情绪。

    他咽了口唾沫,道:“那天天亮了我看到她躲在人群外面,装成流民,人肯定没事,在喘气,不是鬼。”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当官的过来了,我不得赶紧跑了。”

    在听到她还活着的那一刻,胸口徘徊了几日的郁气终于慢慢散去,男人往后一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安神香终于起效,他的心境慢慢清明,终于可以冷静下来仔细理清这几日的如同一团乱麻的思绪。

    脑海里忽然闪过今日在城门外的偶然一瞥。

    ……装成流民。

    江洋正准备告退,却见方才被他几句话顺了毛的男人骤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侯爷您这是?”

    “接夫人回家。”

    江洋站在身后挠了挠后脑勺。

    他待在侯府也有些时日了,自以为也跟弟兄们混熟了。

    没想到侯爷成亲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告诉他。

    太不够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