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拾荒
作品:《尚食局来了个美杜莎》 “你的意思是,你雇我们是来捡垃圾的?”
叶昕怡颔首,又托着下巴补充道:“不是随随便便地捡垃圾,是有计划、有组织地捡垃圾,是通过大家的不懈奋斗而获取胜利果实的、成功的捡垃圾。”
云里雾里一通,还是捡垃圾。
沈云意开始回想起来自己重生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
眼前的叶昕怡真的是从前那位有自己商业布局的女老板吗?
有没有可能,这种微妙的异样也是她重生带来的变化之一?
察觉到她复杂的目光,叶昕怡冲她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总不会被一个小姑娘耍了吧?
不过,她是亲眼见过叶昕怡的高超厨艺的。
她很快冷静下来,斟酌着开口。
“所以,怎么捡?”
“一般的不捡,要有目标地捡。”叶昕怡小手一挥,在桌上摆的阳城地图上一指。
菜场人头攒动,各处叫卖声跟问价声此起彼伏。
不时有人发生争端,吵得脸红脖子粗,好半天监市才慢悠悠过来,先是了解情况,再看二人与自己是否相熟,研判过后大多是各打二十大板,不许再生事端。
见二人中间如同被王母娘娘划了道银河般在不能靠近,这才潇洒离开。
跟着其中一个老婆子走到一家肉铺前,沈云意这才明白叶昕怡招聘选才的良苦用心。
捡垃圾这活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环境肮脏、臭气熏天这都是其次。
厚着脸皮去捡这实为难以突破的一道难关。
但这对她带来的十几个婆子来说轻轻松松。
而要在老板的横眉冷对下,面不改色在一旁等候捡新鲜的,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这帮婆子军没让人失望。
老婆子七拐八拐,直接闯进了肉铺后场。
猪儿养得很肥,眼下被几个人按在板凳上直叫唤,五花大绑。
屠夫一身莽肉,赤膊上阵,端的是凶神恶煞,驾轻就熟拿起杀猪刀,刀面泛着锋利的寒光。
屠夫瞄准了猪颈,却迟迟下不了手。
倒不是他善心大发,决意放下屠刀,只是……
屠夫眼睛一转,看向旁边拎着木桶、蓄势待发的老大娘。
几次提气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她头上散发着淡淡银辉的苍苍白发,到底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手起刀落,鲜红的猪血喷洒而出,老大娘见机而上。
屠夫叹了口气,见她接完满满一桶才问道:“大娘,你接这么多猪血做啥?”
老大娘检查了一下桶里的猪血成色,随口应道:“镇邪。”
“反正这些血你又不要了,流了也是流了,不如让老婆子我拿回去。”
“是该镇下邪了,没点邪气做不出来这种事。”
老大娘像是没听出屠夫嘴里的嘲讽,手背揩了揩汗,见旁边一大汉手里提着一只鸭过来,两眼一亮。
急急忙忙走出去,再进来的时候手里又提了一个空桶。
屠夫犹疑道:“鸭血你也要啊?”
“邪魅种类太多了,我都试试。”
最后她带走的不只是血,还有肠。
老婆子风烛残年,屠夫生怕她一个不留神有什么闪失,倒在后场,帮她提起两大桶血,亲自送她出去。
沈云意对着平头车久久不语。
弥漫的血气熏得人几欲作呕,但是沈云意心里却很充盈。
满载而归。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而且,如此一番折腾,她的账面上余额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动。
刚走到杏花巷,远远便闻到一股呛人的气味。
好多住户站在门口,伸长了鼻子闻是什么味道,不像起火,冲进鼻子里怪不好受的。
见沈云意走进来,平日里与她相好的姑娘面色古怪道:“云姑娘,那味道好像是从你家里传出来的。”
沈云意皱眉,暗道不好,加快了脚步便往家赶去,走到门口,她已经感觉要流眼泪了。
倒不是伤心,只是……
她还没掏出钥匙,门先从内打开了。
西厢房的老太太热泪盈眶,见她站在外面,叉着腰便叫嚷起来了。
“云姑娘,你们可太欺负人了!看不惯老身就直说,用这种下作手段赶人走,老身告诉你,没门!”
说完便哭着蹒跚着走了。
沈云意默然,拿手帕捂着鼻子走进去。
只见院堂中央不知何时建了一座火炉,上面放了一个大铁锅,眼下正热火朝天地工作着。
叶昕怡满头大汗站在旁边,脸上戴着面罩,手里握着一根木棍在里面搅拌。
沈云意忍着想哭的冲动,走上前探头往锅里一瞧。
满满当当一锅红汤汤,上面漂浮的……
是番椒。
“小意子你回来啦!”叶昕怡惊喜道,手上动作不停,“里面味道大,你先出去逛会儿……”
沈云意苦笑道:“站外面也能闻到。”邻居怕是要去告官了。
“哎呀,厨房太小了,又没有抽油烟机,油烟散不出去,只好暂时在院子里搭了个炉子。”
好在快要完工了,沈云意帮着她端锅,即便是锻炼了有段日子了,两个人端这铁锅也颇为费力。
她们把锅放到厨房,在上面加了盖子。
又忙不迭下厨,亲手制作了大批量桂花糕,挨家挨户送上门道歉,又找了半天邻居老太太,将剩下的桂花糕全送给了她。
能够坐下来时已经到了晚上。
沈云意擦了擦汗,才问道:“这是什么?”
“我们的招财树。”
“番椒做的?”
“番椒做的。”
次日,叶昕怡把锅里凝固了的油抬出来,沈云意在旁边搭手,又见她小心翼翼把这一整块油料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从中取了一块,其余的装进篮筐里,放到了阴凉处保存。
院子外传来了叩门声。
开门,是车夫,拉了一车新鲜的血、肠上门,腥气熏人。
叶昕怡上前招呼。
“师傅,以后货都送到这里。”
她给了店面的地址。
安顿好后,叶昕怡在院中央设了一风炉,铜炉置于其上,扔了一块昨天炒出来冷却保存的油料进去,倒开水。
点了火,等油料化开成汤,叶昕怡取来一碗鸭血倒进去,等水咕噜咕噜冒泡以后,叶昕怡又端来三个小碗。
沈云意探头望去,蒜泥、葱花、番椒,浸泡在清亮的麻油里面,叶昕怡拿筷子搅了搅,掀开一边的食盒,里面乘着处理好的肠、肚,一边招呼她们来吃。
沈云意,还有在一边观望的邻居老太太。
湘银去联系新店装修。
“你尝尝,特好吃。”
沈云意摆手拒绝。
她不算重口味,但能吃,可眼前的血、肠让她下嘴,对她来说实在接受无能,在她看来无异于茹毛饮血。
邻居老太太是土生土长的阳城人士,向来味淡,眼下看这一锅红汤汤,敬谢不敏。
“算了,我自己吃,我可是馋这一口好久了。”
等水烧涨了,
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了,叶昕怡夹了一块黑乎乎的、像一小块抹布似的东西,夹到锅里,却并不松筷子,嘴里像是念叨着什么口诀。
“七上八下、七上八下。”
手上也跟着口诀上下起伏,蓦地一顿。
“嘿,好了。”
见叶昕怡夹起来,意思是熟了。沈云意有些匪夷所思,根本没放进去煮,不过只是在翻涌的火浪中摆了几下,便说好了?
叶昕怡夹起来并未直接往嘴里塞去,先是裹着筷子放进提前准备的佐料碗里滚了几圈,表面裹上一层油,还有一点番椒沾在其上。
“嘎嘣嘎嘣”。
听起来好像是脆的。
叶昕怡吃得两眼冒光,这玩意应该还很烫,她一边嚼一边鼓弄嘴巴,咽下去后,仰天靠到椅背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竟有些怅惘。
“如果这个时候有杯可乐该多好啊!”
“唯怡也可以啊!”
但最后也只有米饭聊以慰藉。
沈云意尚自犹疑,邻居老太太有些站不住了,坐到叶昕怡旁边。
“叶姑娘,给老身盛一碗。”
夹起黑不溜秋的东西,老太太定睛看了很久,也没有下锅,慢慢道:“这是什么动物的肉?”
“牛的胃部,可以叫它毛肚。”
老太太念叨了一遍“牛的胃部”,突然说服了自己:“牛平时吃草吃得多,老身如今把它的胃拿来煮来吃,想必算不得脏污。”
说着便学着叶昕怡的样子把毛肚放到锅里摆,不过她长了个心眼,她是诗礼之家出身,干不得生吃活物这种事情,总要煮久一点才放心。
叶昕怡在一旁看着没说话,老太太煮一片毛肚的功夫,她已经下了三四片了,放进油碟裹满麻油消减烫意,再夹到碗里,就着毛肚连扒了几口饭。
一边吃一边满足长叹。
老太太在旁边也咽了咽口水,估摸得差不多了,学着叶昕怡的样子经过几道工序,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看得出来味道不错,老太太眼睛都眯了起来,只是……
沈云意觉得奇怪,老太太品尝得也太仔细了吧。
正疑惑,却见老太太猛然睁开眼睛,一边嚼一边自言自语:“奇怪,老身这口牙齿到底还是不中用了?”
叶昕怡看得好笑,连忙叫她把嘴里那块吐出来,又拿筷子重新夹了块毛肚,按照“七上八下”的口诀烫了一遍。
“这次试试。”
老太太看着碗里的毛肚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服了自己,她活了这么长年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生之年尝一块牛胃,哪怕它是生的又如何?早一年走晚一年走的区别,不差这点岁数。
老太太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夹起毛肚往嘴里塞,眼看她要直接咽下去,叶昕怡连忙阻止。
“别啊,您嚼一下试试。”
闭着眼睛,老太太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嚼了一下。
脆的。
再嚼,麻辣、火爆的味道便渗进了她的嘴里。
这是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味道。
正愣神间,油便顺着嘴角渗了出来,叶昕怡连忙拿手巾给她擦干净,又打了碗米饭。
“喏,就着米饭吃吧。”
活了六十多年,走到哪里都能被人礼让尊敬的老太太,如今就跟个提线木偶一样,叶昕怡说什么,她便照着做什么。
扒了几口米饭,辣意稍稍消解,本来觉得没什么味道的米饭此刻却觉得格外香。
咀嚼、吞咽。
老太太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能吃上这口。
真的,没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