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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谁知权臣是女郎》

    第81章

    面对这样暧昧的提问, 沈青羽面容冷然。

    她道: “出自反贼之手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喜欢。更何况是阁下送的。”

    “沈大人对我好大的成见呐。”佛子喟叹了声,“那本账册莫非没帮上你的忙?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调里有股古怪的温柔, 但双眸射出的冷光却与语气截然不同。

    “你更喜欢送你鹰哨, 或者那个为你放满城烟花的男人?”

    沈青羽的眼底无半分波澜, 声音却比方才更沉:“你在我身边到底安插了几个眼线?”

    “眼线?没有。”佛子直起身,笑意维持在他的唇畔处, 他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辜,“我只是太在意你的一切,不然今夜,岂会冒险前来相见?”

    话音落下,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他微微倾身, 将瓷瓶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沈大人身上有股艾草味, 想来是身上还未干净,服了推迟月事的药是不是?”

    沈青羽瞳孔骤缩——他竟然连她吃了药都一清二楚!

    那药是她找为自己母舅家效力多年的大夫配的,整个侯府也只有李嬷嬷和迎芳迎春知道!

    他怎会知道?

    佛子似乎没有看到她流露出的戒备,将那只瓷瓶又往前推了推, 瓶身几乎贴上她的指尖方才收手。

    “强行服药阻滞经血, 最伤根本, 只靠姜汤不足以调和体虚畏寒。”他收回手,语调低沉从容, 仿佛在对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 “这药丸是专治女子月事不调,气血寒凉的。你记得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到了下月, 你的症状就会减轻。”

    沈青羽没有碰那瓷瓶,只是垂眸凝望它,脊背一阵发寒。

    他怎会了解自己到这个地步?

    她的月事周期,她的体质虚寒,她服了什么药,这些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事,他却如数家珍。

    他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又到底盯了她多久?

    佛子将她面上那层极薄的惊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唇角的笑意依旧云淡风淡:“亲眼见你无恙,我就安心了,别忘了按时服药。”

    说罢,他旋身欲走,好像他今夜孤身闯入,就只是为了探望她好不好,专程送她这么一瓶药。

    “站住。”沈青羽冷不丁出声,她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语气冷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阁下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佛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身轻笑,声调优雅:“那沈大人预备拿我如何?也像那日我招待你一般招待我——蒙上眼睛,绑住双手,喂我吃饭,要我陪你喝茶下棋?”

    沈青羽没有笑。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春水眸映得愈发清冷。

    她用不含一丝感情的嗓音道:“你过来。”

    看她端坐案后,以冰冷的语气下达指令,佛子的笑意添了几分无奈纵容,像是面对闹脾气的孩子,带着几分束手无策的温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青羽坐得笔直,面上悲喜不惊,眼睛如同粼粼水波一般,澄澈又冰冷。

    不熟悉沈大人的人或许看不出,可他对她这副模样无比熟悉,知道她此刻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般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紧绷着的。

    他明知她在虚张声势,却还是愿意配合她的游戏。

    佛子的脚步,走到她身侧时停住。

    他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沈青羽:“蹲下。”

    佛子一愣,低眸望向她,黑眸里多了些兴味。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缓缓滑过,滑到她紧抿的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昂起的下颌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很顺从地蹲下身。

    他比沈青羽高整整一个头,半蹲下后,视线恰好落在她胸前的位置。

    因为女扮男装,沈大人常年裹胸不离身。

    没人知道在那身端肃的绯红官袍下,藏着怎样一把纤盈的腰,怎样一副浑/圆秀美的轮廓。

    只有他知道。

    他曾亲手解开过那层束缚。

    某些旖旎的画面浮上心头,佛子那双伪装过的黑眸一下变得幽深。

    太久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青儿已经分开了那么久,整整五百七十二个日夜。

    足够将江南的秋风凝成京城的冬霜。

    但不够他忘却她。

    他想到那次在寝屋里,她也是这样。

    明明紧张又害怕,睫毛都在簌簌发颤,却任由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青衫。

    他握住她的手腕时,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稳又快,那是她的心跳声。

    哪怕她已经紧张到极点,仍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完完整整地送进他怀里。

    她在自己耳边叫了好多声“哥哥”。

    每叫一声,他的理智就被削去一层。

    到最后,他几乎是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从眉心吻到她的鼻尖,再吻到她的嘴唇。

    那是他此生最狼狈,最没有章法的一夜。

    正在这失神的刹那,沈青羽忽然抬起一只手,在他脸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张和皮肤接壤的面具。

    她眯眼,倏地用力。

    却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按住。

    佛子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般扣在她的腕骨上:“沈大人想做什么?”

    他的声调听来无恙,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滚烫得不像话。

    “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沈青羽说。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紧紧,语气波澜不惊,“我欲与阁下坦诚相见,怎么?阁下不敢?”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我有何不敢,只是沈大人可知道,见过我真容的人都如何了?”

    “如何?被你杀了?”她漠然问,面上毫无惧色。

    “我岂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佛子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

    他半蹲在她面前,以一个卑微的姿态,似真似假地要挟说,“沈大人若是看到我的脸,我可当真再也不会放你走。叫你这一生一世,都只能陪在我这反贼身边。”

    他语气缱绻,丝毫不像对待分外眼红的宿敌,反倒更像情人间的私语告白。

    沈青羽没有半点心软,她决绝地抽出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

    她抬起眼,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此刻问出的问题:“惠文太子是你什么人?”

    佛子微怔,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眸因为服了密药,黑得十分浓稠,沉沉寂寂,宛如望不到底的深渊。

    两人四目相对。

    在沈青羽那双澄澈的春水眸中,佛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他是我的外公。”

    沈青羽没料到她能从他口中问出答案,更没料到自己竟然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

    某条线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串联起来——惠文太子、惠文太子之女昌平县主、红莲教打着反教的名头出山,以及他们背后的海上势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你是……昌平县主裴福英的孩子……”沈青羽低声喃喃,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相信的事。

    佛子没有否认。

    他缓缓站起身,方才俯身的卑微荡然无存,周身漫开一层沉敛的气势。

    “当年,惠文太子一行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太子妃借机送走我母亲。我娘从小体弱多病,又是女郎,那些人从没想过惠文太子的女儿竟能勾结势力建立红莲教,蛰伏至今。”

    “令堂……就是圣母。”

    佛子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种深埋在眼底的渴望——渴望她听完这一切之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到自己身边。

    他负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烛火:“所以,沈大人明白了吗?我们母子从来不是反贼,裴时钦父子鸠占鹊巢,窃取皇权,我不过是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沈青羽定定望着他,沉默不语。

    “世人骂我作乱祸民,可真正谋逆篡权之辈,高居金銮殿,受万民朝拜。”佛子的语气清淡,讥讽与傲慢却藏于字句之间,“沈少卿,你说这么不公平?”

    沈青羽顿了顿。

    她熟读史书,自然知道皇权更迭下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先帝夺位的手段不光彩,惠文太子的后人为此背负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命运。

    可她更知道,天下百姓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安稳的日子。

    她的口吻不自觉变温和了些:“上一辈的纷争已经远去,至少今上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而且是位少见的明君。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你若执意再起纷争,便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做赌注。一旦战火燃起,只会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与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听她字字句句还在维护皇帝,佛子赫然变了语气,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审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椅子与他之间那一片逼仄的空间里。

    “好一个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的沈少卿!”

    他的口吻中除了肃杀的意味外,另有一丝酸涩,“你还真是裴时钦的好臣子,难怪他对你那样看重,连国玺都倾全相授!”

    沈青羽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佛子挑唇一笑,笑容里显出几许阴恻的残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不妨猜猜,你口中这位明君,若有一日发现了你女子的身份。他是会继续留你在朝堂上施展抱负,还是将你收入后宫,只供他一人享用?”

    他仿佛在说什么诅咒,又像是在说一件他既希望发生、又害怕发生的事情。

    沈青羽不置一词,嘴唇抿成一线。

    她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好像被戳中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这微妙的反应没能逃过佛子的眼睛,他看出了她对皇帝的信任其实摇摇欲坠。

    于是他手指的力道放轻一些,仿佛只是温柔地在替她擦掉下颌上一道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就不一样。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朝堂权柄任你挑选。封疆大吏还是当朝首辅,全都唾手可得。你如果想登顶九五做女皇,我便退后一步,做辅佐政事的摄政王。但有一事提前说好——”

    佛子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道,“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不许收男宠。”

    沈青羽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抛橄榄枝,还是故意戏弄她。

    若说是抛诱饵,她从未听过这样荒唐的条件——让她做女皇,他做摄政王,这是什么话本里才有的痴人说梦?

    若是戏弄,他字字暧昧,眼神却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蹙眉,一把挥开他的手,斥道:“阁下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

    “莫说你只是一个自称皇室疑脉的反贼,即便你是真龙天子,也不配拿这种话折辱我。”沈青羽的眼眸冷若冰雪,“我在朝堂上立足,凭的是科举正路与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我若要官,自己会考。我若要权,自己会争。你的筹码收买不了我。”

    佛子神色郑重:“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请阁下将这番真心话收回去。”沈青羽抬眼,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你我道不同,永不相谋。”

    望着她这副冷淡的姿态,佛子眼底明暗翻涌。

    最后,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静立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反复跳动三次,他才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一个字都没说,用那双沉沉寂寂的眼眸望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推开窗,无声地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之中-

    定海县衙对面是一座两层楼高的茶楼,裴时钰包下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此刻他正架着那副黄铜望远镜,镜头对准县衙后院一扇窗。

    昏黄烛光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坐,对峙了近乎一炷香时间。

    然后一个人影从签押房出来,钻进了平时运垃圾的恭桶里,裴时钰看着那恭桶往县衙后门的方向去。

    他当即放下望远镜,对马顺道:“跟我出去。”

    佛子出了县衙后门,就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唇角淡淡弯了下,刻意拐进一条暗巷。

    谁知那人小心得很,在巷口停了一息,好像在犹豫是否跟进来。

    佛子遂从容不迫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是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佛子的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有意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清响,似乎怕身后的人辨认不到他的位置。

    见此,裴时钰也不藏了,他与马顺大大方方地在巷尾现身。

    他没有戴铁面具,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佛子的脚步停下,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波澜不惊道:“楚王殿下安好。”

    裴时钰竟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笑着说:“佛子不愧是佛子,在这小小的定海县内,能一语道破本王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佛子淡道:“一眼看出我是谁的人亦不多。”

    裴时钰“唔”了声,饶有兴致地问:“那咱们算是知己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拉长音道,“可惜这里没酒。”

    “这里没酒,便到有酒的地方去。”佛子终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上,在那双惹人厌恶的丹凤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佛子抬手,冷静地发号施令:“既然王爷这么喜欢尾随,来——请殿下到我们岛上坐坐。”

    作者有话说:

    我的狗狗病了 o(╥﹏╥)o 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T_T)今天完全强打着精神更的新

    第82章

    随着这一声不高不低的轻喝, 巷子中瞬间冲下十个人影,飞身扑向裴时钰。

    马顺挡在裴时钰身前,挥刀格开最先扑至的两条人影,刀剑相撞的火星迸溅, 照亮了那十人身上清一色的黑色劲装。

    “十对二, ”裴时钰靠在巷子的墙壁上, 颇为悠闲地问,“佛子这是请客还是绑票?”

    佛子站在巷头, 月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

    他斯文地答说:“我有心相邀,只怕殿下不肯赏脸。”

    裴时钰朝佛子露出一个有几分邪气的笑:“佛子的态度毫无诚意,本王的确不愿前往。”

    “既然殿下不从,那只能委屈您了。”佛子的神色如常, 字句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话音落地的同时, 另一侧的三道人影从翼侧合围而上, 朝裴时钰冲去。

    佛子淡淡道:“小心些, 楚王殿下身份贵重,可别伤了他。”

    十人齐齐道是,手中的短刃却如毒蛇吐信,半点不留情, 直刺楚王的肩胛与腰侧等要害位置。

    裴时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那扇骨竟是精钢所铸, 堪堪架住劈向肩头的一刀。

    扇面虽被刀刃划破,但为他争得了一步退后的余地。

    他反手一扇敲在其中一名刺客的腕骨上, 那人闷哼一声, 短刃险些脱手。

    “殿下!”马顺一刀避退面前两人,回身想要护驾,另两名刺客随即从背后缠住他。

    他反手一刀劈退其中一人, 左臂被另一人的短刃划开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洇透衣袖。

    裴时钰接连挡下两刀,手腕已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的武功只是平平,对方本就人多势众,出手又狠辣,没有马顺支援,他很快捉襟见肘。

    裴时钰侧身避开一记横扫,折扇合拢戳中另一人的喉结,那人踉跄后退,却立刻被身后的同伴顶替了位置。

    对方的攻势连绵不绝,丝毫不给裴时钰喘息的机会。

    佛子始终站在巷尾的阴影之中,负手而立。

    他是这场围猎唯一的旁观者。

    月光从巷墙的缺口处漏下,照在他那张平凡无奇的假面上。

    他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落在裴时钰身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到手的猎物。

    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裴时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只被逼到墙角,反倒彻底露出獠牙的狐狸。

    他将手中折扇往地上一掷,扇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他抬手抹去脸颊边被刀刃擦出的一道血痕,不紧不慢开口:“不就是去岛上坐坐?怎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本王赏佛子这个脸就是。”

    佛子微微抬了抬下巴,围着楚王与马顺的刺客们立刻收住攻势,后退半步。

    他们手中短刃依旧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再次合围。

    佛子薄唇轻启:“殿下早这么识趣多好。”

    他微微侧头,落下最终指令:“绑了,带回去。”

    十名下属即刻上前,利落地将裴时钰与负伤的马顺反手制住,押着他们主仆出了暗巷。

    巷外,早有一队锦衣卫缇骑候着,几十余柄绣春刀齐齐出鞘,将巷口封得严严实实。

    队列最前方,一道朱红身影格外醒目。

    是本该连夜赶赴宁波府审问吕元的段臣纲。

    他骑在一匹漆黑如墨的骏马上,一手松松地搭着缰绳,另一只手将绣春刀横在膝头。

    他望着被十名死士簇拥着的佛子与受制的裴时钰主仆,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佛子夤夜光临定海县衙,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段臣纲将绣春刀扛在肩头,唇角扯出一个轻微弧度,“我也好提前备好酒菜,免得让人说我们钦差行辕待客不周。”

    佛子站在巷口,他处在锦衣卫的包围圈里,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悠闲。

    他以一种寒暄的语气道:“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同知,幸会。”

    段臣纲眉梢轻挑:“幸会?”

    “这个时辰,我本来可以和我们沈大人共饮庆功酒,如今却被派出来捉你这个反贼,见到你,我能幸吗?”

    佛子云淡风轻开口:“她不会跟你喝酒。”

    段臣纲讲这话原是为了炫耀,可佛子轻飘飘几个字,反瞬间让他破了防——他几次相邀,沈青羽的确从未应过。

    被反绑双手押在人群中的裴时钰听闻此言,也抬眸,盯着佛子修长的背影瞧。

    他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兴味。

    段臣纲压下心头的躁意,冷道:“是么?那你猜,我出门前跟沈大人说,此次若能成功将你生擒归案,他就陪我畅饮一宿,他应没应?”

    佛子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他忽然从死士手中夺过刀,贴在了裴时钰颈侧,那双染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晃动的火光:“带着你的人即刻让开。否则,这位楚王殿下,要当场见血了。”

    “你说他是楚王?”段臣纲握刀的手纹丝不动,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乖戾的笑,“楚王去了湖广游历,你这是拿了个什么冒牌货要挟我。”

    裴时钰眯眼,那双和皇帝如出一辙的丹凤眸中射出冷厉的光。

    佛子微顿,继而笑道:“段同知真是一条好狗。也好,反正楚王是今上的心病,死在我这反贼手里,算是死得其所,一举数得。”

    段臣纲不为所动。

    难得身陷敌手的裴时钰也没露出任何情绪,就连呼吸都没加重。

    他紧抿着唇,脸侧的酒窝此刻见不到分毫。

    这幅沉敛的模样,倒与那位远在京城、喜怒皆不形于色的皇帝愈发相似。

    “先画花他的脸,”佛子望着他与皇帝别无二致的五官,慢悠悠道,“这张脸我着实讨厌,还有这双眼睛。”

    他手上的短刃微微用力,刀尖在裴时钰颈侧擦下一道血珠,顺着脖颈,没入衣领。

    佛子淡声道:“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我最不喜被人这样审视打量。”

    他手下的一名死士道是,真就抬手举刀,径直向裴时钰的双眼逼近。

    被两名死士死死按着肩膀的马顺忽然疯狂叫道:“你敢!”

    “段臣纲!你眼瞎了不成?这张脸你认不出来?你竟敢说他是冒牌货!”马顺怒目圆睁,脖侧青筋暴起,叫嚷道,“殿下是万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今夜但凡有半分闪失,万岁绝不会饶你!便是沈大人也担不起这份罪责,必将被你拖累得万劫不复!”

    情急之下,马顺奋力仰头,朝着县衙方向高声嘶吼:“沈大人!救——!”

    话未说完,一团布条强行塞入他口中,

    位于段臣纲身后的尹嗣见状,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提醒:“段大人,玩过头了!还是先保住楚王殿下的性命要紧。”

    段臣纲哼了声,似乎有些遗憾意味。

    此刻,逼近眼皮的刀锋离裴时钰的双眼又近了一些。

    裴时钰的目光没有闪躲,直勾勾地盯着佛子看,似乎想穿透这层虚伪的皮囊,看透他眼底真正的情绪。

    就在那把刀即将碰到眼睑的刹那,段臣纲终于开口:“等等。”

    佛子抬眸,眼底带着挑衅:“等什么?段大人不是说他是冒牌货?莫非你舍不得这双酷似帝王的眼睛被我挖出来?”

    段臣纲没有接茬。

    他将绣春刀收回刀鞘,吹了声口哨,只见佛子面前的包围圈忽然分出一条供人通行的狭窄通道。

    僵局已破,佛子却不急着脱身,反意犹未尽地说:“段大人这是要反悔?难得天赐良机,你我联手除掉一个碍眼的人,不更好么?”

    “谁跟你联手?”段臣纲眼皮一跳,眼角那颗小痣在黑夜中显得更红,“把人留下,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今夜我不追你。”

    佛子有些玩味地叹道:“实在可惜。本想替今上或者段同知除去一个劲敌,奈何你连这点魄力都没有,难怪只能当座下一条走狗。”

    他说“走狗”时语带嘲讽,好像在说一个从没放在眼里的敌人。

    段臣纲攥紧绣春刀,盯着佛子那张脸,笑得有些阴恻:“我是走狗,你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你倒是想当狗,只怕连抢骨头的资格都没有。你这样的人,也敢跟我谈魄力?”

    佛子闻言,却并未动怒。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藏头露尾?很快就不是了。

    珍稀你给青儿当狗的最后几天吧,马上你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不再多言,冷声道:“走。”

    一众死士簇拥着佛子走出包围圈,直至退至绝对安全的暗处,他们方松开裴时钰与马顺。

    一名锦衣卫连忙上前请示:“大人,是否追击?”

    “不必,眼下全城封锁,我看他能跑多远。”段臣纲语气森冷,“把那两名废物提上马,先回县衙。”

    锦衣卫抱拳:“是。”-

    夜色沉沉,定海县衙内。

    阿洲在县衙后院的廊下吹了三次哨,那是他与小黑约定好的追踪信号。

    可天空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抬头望着,雾越来越浓,阿洲的心也越悬越高。

    沈青羽坐在一方石墩上,与他那双在昏暗的廊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绿眸对视。

    她问:“如何?

    “今夜有大雾,小黑的眼睛穿不透,可能没跟上他们。”阿洲的声音低低地,有些沮丧。

    沈青羽沉默了片刻,说:“他是有备而来。”

    又过了一阵子,夜空中终于传来翅膀扑扇的声响。

    黑鹰从浓雾中穿出,落在阿洲肩头,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

    阿洲抬手抚了抚它的尾羽,却被鹰爪上一股刺鼻的气味逼得顿了顿。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下,眉头倏然拧紧。

    那是一种极辛辣的草药味,混着雄黄和某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沾在小黑的爪子上,怎么也散不掉。

    “他们身上撒了驱鹰的药粉。”阿洲用力抿了抿唇,“小黑在浓雾里迷失了几次,好不容易追上,又被这股药味逼回来了。”

    “不怪你。”沈青羽说,“上次在杭州,他见过小黑,猜到了我们会用鹰,所以他才选择在有浓雾的夜晚现身。此人心机深沉,把我们每个人的底牌都算进去了。”

    她顿了顿,“眼下就看段臣纲那边能不能有所收获。”

    她话音刚落,县衙大门口就有了动静。

    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当先一匹黑马如箭般射进前院。

    段臣纲翻身下马,飞鱼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双眼十分锐利。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可当他看见沈青羽坐在廊下等他时,那股戾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稍稍收敛一些。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尹嗣。

    然后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

    裴时钰悠悠然走进。

    他颈侧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玄色的衣领被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嘴角却仍然挂着笑。

    沈青羽眸光一凝。

    作者有话说:

    原本的计划是把这段剧情更完,但实在不是很有心情o(╥﹏╥)o好消息是狗狗抢救回来了,坏消息是虽然抢救回来,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o(╥﹏╥)o医生说如果是血糖高引起的肾衰竭,只要好好控制,活三五年不成问题,但如果是肾不好引起的血糖高,那可能就o(╥﹏╥)o为我的狗狗祈福🙏

    第83章

    今夜大概是堂堂楚王三十一年的人生中最形容狼狈的一次。

    他歪在县衙偏厅那张简陋的硬木榻上, 赤红斗篷解开扔在一旁,左边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腕骨上露出两道因绳索勒的细红血痕。

    他的脸上也有擦伤,颧骨处蹭破了一小块皮, 渗出的血珠已经干涸, 凝成一道暗红色。

    裴时钰本人倒是不太在意自己差点丢命, 正伸着脖子让大夫往那道最深的刀口上敷金疮药,嘴角的笑容依旧玩世不恭。

    沈青羽问:“怎么回事?”

    “还不是得问楚王殿下?”段臣纲靠在门框上, 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挂了彩的脸上,他沉声道,“错过今晚,以后再想抓这个佛子, 难如登天。”

    裴时钰开了口, 他的语气里没有惭愧, 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本王给段同知添麻烦了。”

    段臣纲面无表情睨着他。

    裴时钰的丹凤眼越过大夫的肩膀望向沈青羽:“沈大人,本王本是好心,想替你抓住佛子,不想弄巧成拙。”

    他将腕骨那两道尚未消退的红痕展示给她看, 又指指自己还在渗血的脸颊, “你瞧, 我也弄了一身的伤。”

    他说这话时睫毛微微垂下,唇角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配上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既像在诉苦,又像在撒娇。

    沈青羽沉静的目光在裴时钰颈侧的刀口上停了片刻——那刀口不深不浅,显然那位下手之人并无杀心, 威胁的意味更重。

    她垂下眼睫,唤了声:“阿洲。”

    阿洲大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到裴时钰面前。

    沈青羽淡道:“江南乃是非之地,还请殿下早日离开。这是您上次赠给下官的伤药,如今正好完璧归赵。”

    裴时钰看着那只瓷瓶,未伸手接。他的目光从瓷瓶上移到沈青羽的侧脸上,嘴角那道弧度纹丝未动,只是眼底的光在流转。

    阿洲见他不动,便将瓷瓶搁在他膝头,退回到沈青羽身后站定。

    尹嗣上前半步,朝裴时钰抱拳道:“殿下,万岁早有旨意。一旦发现您的身影,命卑职当即护送您回京。请殿下今晚在此休息一夜,明早卑职派人护送您启程。”

    他语气恭敬,可那恭敬底下另外藏着一层坚决——他奉的是皇命,楚王再尊贵,也不能违抗圣旨。

    忽然接受到来自遥远京城的皇帝的旨意,裴时钰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将膝头那只瓷瓶拿起来,慢慢转了半圈。

    他用一双丹凤眸冷冷地扫过尹嗣和段臣纲。那目光与方才向沈青羽诉苦时判若两人——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种属于天潢贵胄的、被冒犯后的不满与威压。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龙骧卫。”他冷道,“皇兄下这道旨意时,知道你今晚会跟段臣纲一起对本王见死不救吗?待我回京,母后和皇兄若是见到本王这满身是伤的样子,你猜你会担什么罪责?”

    尹嗣的神色微微一滞,他下意识看了段臣纲一眼。

    段臣纲不为所动,嗓音冷硬如铁:“不必危言耸听,此乃非常时期的非常之策,陛下自能理解。”

    裴时钰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颊边那个酒窝又浮了出来:“皇兄是明君,自能理解,本王却是小人,记仇得很。你们最好祈祷,一辈子莫让本王抓到任何把柄。”

    破船还有三斤钉,何况他本就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血脉最贵非比寻常,尹嗣更加犹疑。

    沈青羽一直没有开口。

    她望着裴时钰,看他用不同的面具在不同的对话者之间切换自如,亲眼见他将威胁与示弱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这才上前一步,一副挺拔清瘦的身姿,在坐着的裴时钰面前,显出镇定自若的从容:“殿下想如何?不妨直接开门见山。”

    “还是沈少卿快人快语。”裴时钰眼里的冷厉在望向她的瞬间便褪去大半,转而被一种真假难辨的委屈与柔软所取代,“但本王着实伤心啊。我千里迢迢赶来相助,为此险些搭上性命,你竟连养伤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沈大人重伤时,本王尚且惦记着给你送药,两相对比,沈大人不觉得自己太无情么?”

    他微微偏头,颈侧那道还在渗血的刀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你看,我是为了你才弄成这样的。

    沈青羽没看他的伤,只淡淡道:“殿下想养完伤再走,自然可以。”

    裴时钰一喜,却听她下一句又说:“以免伤口崩裂,养伤期间不可随意走动,请殿下就在此间歇息。”

    这话等同于变相软禁。

    马顺深知自家殿下的性子,怕他当场发怒,连忙转首看他的脸色。

    却见裴时钰只是一笑,刻意带上几分暧昧:“此间是否太小了些?我不出县衙就是。保证不会离开你的视线,让沈大人想看到我时就能看到我,如何?”

    段臣纲眯细了眼,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阿洲也察觉到此人对自家少爷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他皱眉,一双绿幽幽的眼眸警惕地盯着裴时钰,像一头嗅到陌生气味的猎犬。

    沈青羽没说好或者不好,只道:“尹侍卫,保护楚王殿下的事情,全权交由你负责。”

    尹嗣抱拳应是。

    她说罢,便转身出门。

    阿洲紧随其后。

    落后半步的段臣纲刚要跨出门槛,却被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叫住了。

    裴时钰歪在榻上,单手撑着下颌,像一只慵懒的狐狸。

    “段同知伴随沈大人一路南下,鞍前马后,劳心劳力,怎反倒还不如一个蛮奴与沈大人亲近?本王真是为你鸣不平。”

    段臣纲没有回头,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冷道:“殿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所有人离开房间后,裴时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他向马顺伸出一只手:“药给我。”

    马顺将沈青羽留下的瓷瓶递过去,裴时钰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挥到一边:“我指的是药效相反的那瓶。”

    马顺道:“……您要做什么?”

    裴时钰见他不给,干脆自己在随身行囊中翻检。

    他的动作牵扯到了颈侧的伤口,疼得微微蹙眉,却不肯停下。找到那只黑瓷小瓶后,他拆开脖颈上刚缠好的纱布,毫不犹豫将药粉倒了上去。

    马顺惊呼:“殿下!这药会让伤口反复溃烂,您如此不爱惜自己,这伤得养到猴年马月去!”

    裴时钰勾唇道:“自然是养到沈少卿离开浙江为止。沈少卿身边这么热闹,又是绿眼蛮奴,又是段臣纲那条会咬人不叫的狗,我怎放心离开?何况,还有佛子——”

    说到佛子,他顿了顿,想起暗巷里那个站在月光下负手而立的修长身影。

    裴时钰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一双与皇帝近乎一样的丹凤眸中透出一股沉思。

    须臾,他低声道:“明日一早,你动身去福建泉州,查一个人。”

    马顺拧眉:“殿下要查谁?”

    “我问你,今夜见到佛子时,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

    “……楚王殿下安好?”

    “他说,殿下既然这么喜欢‘尾随’——”裴时钰低声道,“除了今夜跟他,本王何时还尾随过别人?”

    马顺心道:……您真谦虚!您跟在沈大人身后偷偷看他的时候可太多了!只不过多数没有被发现罢了!

    裴时钰道:“本王想来想去,只有中秋灯会那一次露了马脚。但是那晚的事,连段臣纲这个锦衣卫同知都不一定知道,佛子远在浙江,他怎会知情?”

    “当时除了我们这边的人,沈大人那边是两个小丫头和一名哑侍。丫头都是家生子,不可能跟佛子有联系。那便只剩下一个人。”

    马顺道:“殿下的意思是……”

    “还记得在杭州时,那座用来戏耍段臣纲的花轿么?”裴时钰将目光转向窗外那轮被浓雾遮得朦朦胧胧的月亮,月色下,他的眼珠有股剔透的漂亮,“新郎说他是‘周记棺材铺’的人。‘周记’这两个字,是巧合,还是有心设计?”

    马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不会真以为我今夜是出去送人头的吧,”裴时钰用手指轻轻蹭过自己腕骨上两道红痕,“本王记得那位周洗马是泉州人,你走一躺泉州,看他如今到底是人是鬼。”

    马顺迟疑道:“属下离开,殿下这边不要紧么?”

    “有龙骧卫跟锦衣卫,还有沈大人在,我安全得很。你快去快回,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沈少卿——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月亮悬在头顶上空,定海县城的夜已经彻底深透。

    段臣纲走在最后,靴底踏在地面的步伐又沉又重,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是一种被挫败激出来的冷郁。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挫败是因为那位神秘佛子,还是因为裴时钰方才说的话。

    “沈大人,”他望着前方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今夜把我们都支开,单独与佛子说了什么?”

    沈青羽脚步未停,淡道:“探一探他的底细罢了。”

    段臣纲快步追上,一瞬不瞬地盯住她:“探出来了?”

    沈青羽脑海中不由浮现佛子那双浓稠如深渊的黑眸,还有他坦率承认“惠文太子是我外公”时的模样,她微顿。

    没等他刨根问底,她便把佛子的底细主动分享给他。

    段臣纲听完,沉默了短短数息。

    他垂着眼,像是重新在打量什么。

    须臾,他抬眸,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他挑着唇,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微妙意味:“你是说,你一问,这位背景神秘,朝廷追查三四年都没摸清其底细的佛子,就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了?”

    沈青羽抬眼迎上他的审视:“段同知什么意思。”

    段臣纲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抄出一个瓷瓶。

    看清他手中那瓷瓶的瓶身花色后,沈青羽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可惜,这一瞬而过的破绽没有逃过段臣纲的眼睛。

    他屈指瞧着瓶身——哒、哒、哒,三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瓷瓶是我在沈大人桌案上捡到的。真奇怪,下午我跟你核对口供时,还没有出现这东西,它该不会是——佛子今夜专程送来的吧?”

    月光下,沈青羽的脸颊精美得如一尊洗过的白瓷,她伸手,掌心朝上,五指泛着玉也似的光泽。

    “给我。”

    段臣纲捏紧瓷瓶,寸步不让:“先回答我的问题。”

    沈青羽的长睫轻轻垂落,一双春水眸里尽是冷淡神色:“你这是把我当成诏狱里的嫌犯在审?我竟不知,我的一言一行,还需要提前向你报备。”

    这话精准戳中段臣纲暗藏的心事,他心头那股憋了整夜的邪火猛然窜上来——她支走他单独见佛子、佛子给她送药,她收下了还不说!

    佛子嘲讽他是“走狗”,就连裴时钰也一语看破她与那蛮奴的亲密!

    他不过是关切地问一句,她便用这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他推到千里之外!

    他到底算什么?!

    望着她那只依旧伸在半空中的手,段臣纲倏然上前一步,发狠似的攥她的手腕:“他是反贼!你连他的东西都敢要!”

    我当初在破庙里送你药膏,你如何就要拒绝我!

    他隐下这后半句话,怒道,“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被攥住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沈青羽却没有挣开,只是望向他。

    段臣纲迎着她的视线,目光如火淬炼,执拗中含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委屈。

    沈青羽微怔。

    就在二人僵持至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插进他们之间。

    段臣纲只觉得手上一轻,攥在掌心里的瓷瓶便被人夺了过去,是阿洲。

    随即,他攥着沈青羽手腕的左手也被阿洲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

    阿洲用力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段臣纲的指节被掰得咔咔作响,但硬是没松。

    两人相互角力似的,谁也不肯先放手。

    阿洲加重语气:“放开,你弄痛他了。”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段臣纲低头,看见沈青羽腕上那道被自己攥出来的红痕,格外刺目。

    他手指一僵,终于被阿洲掰开手。

    段臣纲的指印清晰地印在沈青羽白皙的皮肤上,像有人用朱砂在她腕上打了个烙印。

    阿洲拧紧眉,满面不善地瞪向段臣纲,颈侧的青筋微微绷起。

    段臣纲望着他那副护主的模样,又看向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冷笑:“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东西,就好好做你家少爷的乖乖狗吧,到时候他给人毒死,我看你哭坟都没地方哭!”

    说完,也不两人有所反应,他狠狠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朱红飞鱼服的衣摆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甩着,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

    沈青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阿洲将瓷瓶递给她:“少爷,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沈青羽没接瓷瓶,她觉得有些累。

    好像自从踏上浙江这块地界,就有许多只手拉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扯,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承诺、信任,或者别的什么。

    阿洲等了一会儿,见她不接,便轻轻把瓷瓶塞进她手里。

    他埋头,用自己的拇指,极轻极慢地揉着沈青羽手腕上那道红痕。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茧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他无比认真地揉着。

    月光静静笼罩着二人。

    沈青羽任由他揉了一会儿,直到那道红痕散开一些,变成浅浅的粉色。

    她忽然侧身,将头枕靠在阿洲厚实的肩膀上,就好像是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的一种本能。

    阿洲浑身僵住-

    回房以后,段臣纲反手关上门,他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

    这是方才没收瓷瓶时,他暗中私藏的一粒。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药丸,面无表情地低声自语:“我倒要瞧瞧,这里头究竟藏了什么猫腻。”

    作者有话说:

    昨天去医院看了我的狗,血糖降下来了,但是吃不下东西,老是吐。医生说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狗狗是我大学毕业那一年,我跟我老公一起从外地狗场买回来的,养了十来年。我很喜欢狗,但是因为害怕分离,所以一直不敢养,昨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还在说,如果我家狗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养宠物了o(╥﹏╥)o我老公安慰我说,和它快乐的一生比起来,我们当下的难过其实不算什么。唉,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也有被这句话安慰到。至少从它来我们家开始,我们全家都很爱它!我们带它自驾去过海南、川西、两广,它参加了我们婚纱照的拍摄,看着我们家大宝长大,又陪我生下了二宝。如果它能好起来,我们计划十月底带它去云贵那边玩。这两天因为狗的事情,碎碎念有点多,明天开始就不会了,无论它能不能挺过去,我相信它的狗生收到了很多爱,没有遗憾,所以我也不要难过了,加油!

    第84章

    翌日一早, 段臣纲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服,独自去了定海当地最大的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见来人虽着常服,靴面上却有一圈极细密的云纹暗绣, 哪里敢怠慢。

    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段臣纲也不废话, 将药丸往柜台上一拍。

    “这枚药丸里, 配了哪些药材,有什么作用, ”他的声压中有股压迫感,“一一给我报上来。”

    掌柜的托起药丸,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小撮粉末在舌尖上点了一下。

    他的神色微微一动, 随即双手将药丸奉还, 躬身赔笑道:“客官, 这里头有当归、川穹、白芍、熟地黄, 都是补血补气的好药材,用来调养体虚之人的肾气,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靠在柜台上,桃花眼里一层冷光:“就这么简单?”

    掌柜的笑道:“小人在此行医三十载, 识药的本事绝不会错。客官若是心存疑虑, 可以去对面善仁堂问问, 那边的许掌柜保管和小的是一样的回答。”

    段臣纲将药丸收回瓷瓶,冷冷钉了他一眼, 转身走了。

    他出门后, 掌柜的快步走到门口,从门帘缝隙里确认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招手唤来药童, “看着店面,有人来就说我去后头取药了。”

    他匆匆从后门而出,钻进一家小巷里。

    门外阳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

    段臣纲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荫蔽下,从袖中掏出那枚药丸。

    他眯起眼,对着日光仔细看了看-

    定海县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里,佛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逗猫。

    院门忽然被推开,药材店的掌柜快步进来。

    “公子,”他顾不得喘匀气,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人拿小的配置的那味药前来盘问。”

    佛子逗猫的手停了停,那只猫不满地“喵”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才回过神,重新抚摸猫的后背。

    “问了什么?”

    掌柜的事无巨细地禀告了——来人穿什么衣服,靴面上那不同的绣纹,以及问了什么话,如何看的药。

    最后,掌柜的补充道:“小的没敢说那是补女子气血的方子,只说是给体虚之人补肾气的。”

    佛子已从中推测出来人是段臣纲,他冷笑声:“做得很好。”

    掌柜的却面露忧色:“可此事瞒不住太久,那位大人看着就不好糊弄,若是再去另一条街上的药铺问,便会知道小人是骗他的。”

    “无妨,”佛子将猫轻轻托起,他琥珀色的眼瞳和猫的蓝色眼珠对视着,平静地说,“冯文雍、吕元、陈四杰三人已相继露出马脚,她想查的案子都查清了。等左护法回来,便是我们收网撤回岛上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掌柜,淡淡吩咐:“正好你来了,上次配置的迷药用完了,这两天重新赶制一份新的给我。”

    掌柜的沉声道:“是。”他躬身退下。

    院子里复又变得安静,只剩狮子猫被摸得舒服的呼噜声,和风穿过葡萄藤时细碎的响动。

    佛子捻着猫毛,轻道:“青儿,别怪哥哥。”

    葡萄藤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抱着猫往屋里去了-

    十月初七,石泓从苏州赶到定海,带回了林泽天亲手写的验尸文书。

    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他听出来了,段臣纲这是在支人,想把皇兄的眼线一竿子支去绍兴。

    这狗东西,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加深。

    尹嗣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段臣纲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迟疑道:“万岁给卑职的命令是保护沈大人,此去绍兴虽只需两三日,可沈大人身边——”

    “莫非我锦衣卫护不了她周全?”段臣纲截过话,他望着沈青羽,语气放缓了些,“陈四杰的家眷是你亲自定下的突破口,此事一直由尹嗣在查,派他去办最妥当。钱幕僚这边我会继续追查,如此双管齐下,冯文雍插翅难逃。”

    沈青羽沉吟片刻,微微颔首:“也好。事情不能僵持在这里,需要主动打破局面。尹侍卫,就劳烦你带几个人去绍兴,速去速回。沿途若有异常,随时传信。”

    尹嗣见沈大人已经拍板,他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是。卑职即刻动身。”

    他转向段臣纲,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道了句:“那沈大人的安危就拜托段同知了”。

    段臣纲点头,尹嗣转身退了出去。

    裴时钰见皇兄安插在沈青羽身边的这枚眼线走了,不动声色地弯了下唇。

    他优雅地举杯,目光像蛛网一样黏在沈青羽身上,笑说:“看来这趟浙江之行已胜券在握,岂不该当浮一大白?沈少卿,本王敬你。”

    “此言不差。”段臣纲难得与楚王统一战线,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沈青羽面前的空杯斟满,“沈大人,‘你我’二人从京城并肩到定海。这一路,你离了我不行,我离了你也不行。这杯庆功酒,你总该赏脸喝一口吧?”

    他刻意咬重了“你我”二字,唯恐别人不知他们之间的亲密。

    阿洲坐在沈青羽身侧,原本只是闷头替她剥花生,他剥得又快又好,每颗花生都完整无损。

    听到“庆功酒”三字,他的手骤然停下。

    他抬起那双幽绿的眼眸,直直望向沈青羽,将面前那只酒杯往前推了半寸:“少爷,我兄长的案子,全靠你才查到这一步。这碗酒,我替兄长敬你,也替我自己……敬你。”

    他说完,一把扣住自己碗的碗沿,往喉中一灌,半碗米酿很快见底。

    段臣纲忍不住哼了声:“粗俗。”

    裴时钰也很瞧不起这如同水牛一般的饮酒姿势,但他城府更深,并不出声讨伐,只是嘴角衔着一抹轻蔑的笑。

    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直沉默的石泓动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从未动过的酒杯,沉默地推到沈青羽面前。

    随即,他也将碗中酒一口饮尽。

    一时间,四只酒杯齐齐摆在了沈青羽面前,如同四面无声的围墙,将她围在中央。

    沈青羽看着面前看着面前这阵仗,又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清澈的米酿。

    “怎么?你们这是串通好了?”她抬眼,目光从段臣纲脸上扫到阿洲,又从阿洲扫到石泓,最后落在裴时钰那张含笑的面孔上,语调微冷,带着几分玩味,“一个亲王,一个锦衣卫同知,还有两名我的贴身随从,联手对我一个文人灌酒,传出去也不被怕人笑掉大牙。”

    她举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隔着杯沿望了满桌的人一眼。杯壁在她唇边沾着,显得肌肤胜雪。

    薄红的一张朱唇微微湿润,这副画面,足以让在座所有男人心旌摇曳。

    四道目光瞬间都凝在了她身上。他们的目光中,各有各的渴望、痴迷、占有与阴暗。

    沈青羽仿佛浑然未觉,淡淡道:“这杯酒我喝,但庆功还早——等冯文雍正式落网,佛子归案,到时候我再陪诸位喝第二杯。”

    她正要饮下,裴时钰却用扇柄轻轻压住了她的手腕,“沈少卿只喝一杯啊,那你喝的是谁的酒?”

    他笑着,将自己那只精致的酒杯往前摆,“本王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到定海,还为沈少卿受了伤,莫非不值得你单独敬我一杯么?”

    段臣纲当即将他的扇柄从沈青羽腕上挥开,像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要敬也该是殿下敬我,谢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此番浙江之行,我与沈大人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我尚且没有让沈大人多敬我一杯,殿下不觉得自己过于厚颜无耻?”

    他咬重了“同生共死”,桃花眼挑衅地望向劝酒的裴时钰,寸步不让。

    阿洲见这两人当着少爷的面推搡酒杯,拧紧了眉,出声说:“一杯就够,这米酒后劲大,少爷不能再喝。”

    “多事。”

    裴时钰和段臣纲几乎同时轻嗤出声,一个轻慢,一个冷厉。

    在这僵持之际,石泓忽然将那只空杯重新斟满。他没有推向沈青羽,只是自己端着,深深地望着她,用手比了个手势:小的再敬大人,这杯不用大人喝。

    沈青羽看懂了,她似是无奈地轻笑一声:“你也学坏了,石泓。”

    石泓凝望着她。

    沈青羽干脆地端起酒壶,亲自斟满手中的酒杯。

    “我姑且再饮半杯。这半杯敬定海县的百姓,敬那些至今不肯与贪官同流合污的人。案子查到这里,往后他们的日子,该好过一些了。”

    说完,她微微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她的脸颊浮起更深的酡红,如同三月最艳丽的桃花。

    她将空杯搁下,酒杯触桌时放出一声脆响。

    这声脆响震得席上所有人心头一震。

    裴时钰望着那只空杯,又望向沈青羽因酒意而泛起桃花色的面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一向玩世不恭,从不将谁真正放入眼底,可方才沈大人仰头饮酒的那一刻,竟让他心口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他忍不住想:若他喝的是我喂的酒,应当会更醉人。

    段臣纲的目光钉在沈青羽脸上,一刻不曾移开。

    他见她脸红成这样,却还端坐如仪,心里像是被钩子狠狠勾住了。

    方才灌下去的酒全都化作了心头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他……她……这般媚人……她到底是不是……

    阿洲不懂沈大人话里的那些家国大义。

    他只是看着少爷仰头喝酒的样子出了神,等意识到时,才发觉自己竟然起来。

    他不禁赧然地并拢了腿。

    整张桌子上,只有石泓依旧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沈青羽微红的耳廓上,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沉静,五指紧紧掐着掌心。

    沈青羽站起身。

    这米酒后劲大,她起身时便觉出脚下有些发软。

    阿洲和段臣纲同时起身,都想伸手去扶。

    裴时钰坐着没动,目光牢牢盯着她,他用指腹摩挲着那只空杯的杯沿上,她方才用嘴唇碰过的地方。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沈青羽谁也没看,只喊了一个名字:“石泓。”

    石泓是全场唯一一个看着沈大人失态,还好似无动于衷的人。

    忽然被点到名,他整个身子有些僵,像是既期待被她点名,又万万不愿意这个时候被她点到。

    “你扶我回房。”沈青羽将身体的重量微微靠向他,但没有与他发生过分的肢体接触,还强撑着站稳。

    在迈步之前,她回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那三个男人。

    此刻的沈大人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眸光里既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风情,又藏着几分清醒的疏离。

    三人如狼似虎地盯着她,几乎都要溺死在这片春水之中。

    “都早些歇息。明早各司其职,谁若因为贪杯误事,休怪我不讲人情。”她以冷冷的声音说。

    然后,她在石泓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无人应声,亦无人离席,三人的视线没有一个收回来。

    裴时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深思。

    段臣纲盯着石泓那只扶在沈青羽臂弯上的手,眸光格外幽暗。

    他发现这哑巴扶得极有分寸,甚至可以说是克制——手掌托在她肘弯下方,连她肩膀都没碰到,整个人与她腰身之间留了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显然是不敢冒犯!

    这样的细节,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所以,是不是说明,前日,那个药材铺的小掌柜没有骗他——那粒药丸中的当归、川穹这些药既可以用来固本培元,但更多是为女子调养气血!

    她根本就是女人!

    而且,哑巴也知道她是女儿身……

    可这样隐秘的事情,连他都是这两日才谈查清楚,那个佛子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还送上这样的药丸?

    段臣纲的指节在酒杯上无意识地收紧。

    裴时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展开扇面慢悠悠道:“段同知看哑巴的眼神,比米酒还酸呐。”

    段臣纲垂眸,没搭理他,举起酒杯饮尽。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裴时钰道,“段同知既然想喝,本王陪你不醉不归。”

    他望向阿洲:“绿眼大个,你要不要加入?”

    阿洲摇头:“少爷醉了,需要人照顾,我回去。”

    他转身就走,却被段臣纲伸长脚绊住。

    阿洲转过身,用那双绿眼睛盯着段臣纲。

    “让开。”他说。

    段臣纲没有让。他一条腿横在门槛前:“你急什么?沈大人有哑巴守着,那哑巴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不比你长?你去了也插不上手。”

    他提起酒壶,斟满。

    阿洲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接,闷声道:“少爷说过,不能贪杯误事。”

    “少爷说过?”段臣纲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嘲,“你是她的什么人,这么听她的话?”

    他将酒壶往桌上一搁,语气忽然冷下去:“坐下,喝。什么时候我让你走,你才能走。”

    裴时钰笑了声:“段同知的火气好大啊,人家小蛮奴也是担心家里的少爷,你何必为难他。”

    见他竟然在为自己说话,阿洲有些疑惑地瞥向他,只见裴时钰接着笑道:“你是粟特族的族人吧?”

    阿洲老实答:“我娘是。”

    “本王记得粟特族的男人通常都是海量,不过也许是你还小,算不得男人,不会喝酒也没什么。”裴时钰以一种无害的语气说。

    阿洲当然听得出他这是激将,他抿紧唇,看了看段臣纲那条横在门槛前的腿,又看了看裴时钰那张含笑的脸,终于伸手端起一碗:“我不是小孩子,酒,我喝。”

    “喝酒要有喝酒的样子,”裴时钰见他端的是碗,嘴角的酒窝隐隐显出来,“来,坐下慢慢喝。”

    段臣纲与裴时钰各怀鬼胎,一个打算灌醉另外两人后,偷偷探视沈青羽——尹嗣不在,今夜是最好探清她虚实的机会。

    另一个则打算灌醉两人后,单独回去探石泓的底——此人到底是谁的人?

    两头狐狸难得不谋而合,都想先把阿洲这个碍事的先灌倒。

    于是三人就这么比拼起酒量。

    这厢,石泓一路搀扶着沈青羽回房。

    沈青羽明显感觉到这米酒的后劲有些大,方才在席上她尚能做到不失态。

    此刻被夜风一吹,酒意非但不散,反而像一簇被风撩拨的暗火,顺着血脉翻涌上来。

    脑子有些晕乎不说,身上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燥热不过。

    在房里坐了一会儿后,沈青羽忽然伸手解开衣领最上面的几颗盘扣。

    这身沉重的官袍似乎成了身枷锁,她蹙着眉:“好热,去打盆冷水给我。”

    石泓没动,比了个手势:我给大人弄一碗醒酒汤,好吗?

    沈青羽坚持道:“先打冷水。”

    石泓犹疑了一下,却没有依言照做,而是将她安顿在床沿坐好,倒了一杯冷茶给她:大人,先喝口茶,会舒服很多。

    沈青羽扶着梁柱,就着他的手直接大口饮下。

    她眼下是真的神智不如平常清醒了,不然一向冷静的沈大人,如何也不会这样借由别人的手喝茶。

    石泓低头望去,发现此刻被人喂水的大人,就像一个生了病的孩子——平常有多么镇定强大,这刻她就有多么脆弱无助。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微微张开,喉间迅速滚动了好几下,茶水从唇角溢出,顺着敞开的衣领淌进脖颈。

    她自己晕得厉害,没有发觉,石泓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滴水珠滑过她因酒意泛红的皮肤,他的目光亦跟着往下,在领口的边缘处停住,然后他像被烫了一样,狼狈地移开视线。

    沈青羽喝完茶,似乎舒服了些,呼吸比方才平稳几分,整个人却更加慵懒。

    她靠在床边的梁柱上,半阖上眼。

    石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只空茶杯,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注视她片刻,他方离开。

    等石泓再进来时,沈青羽已经靠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睡着了。

    她的领口微敞,呼吸浅而慢,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

    石泓的脚步顿住,手指在水盆边缘攥得发白。

    他慢吞吞走上前,每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他拿着方巾一点点帮她净面、擦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珍贵的梦。

    随后,石泓蹲下身,脱掉了她的靴子,一双穿着布袜的脚露了出来。他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将她整个人挪在床上躺好,又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石泓自己在塌边坐下。

    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漏下,将他黝黑的面庞映得分外深沉。

    他静坐不语,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又像是在等天彻底黑。

    过了约莫一炷香,石泓缓缓抬起头。

    他站起身,将手里那张已经被拧得全干的帕子丢开,如同丢掉最后的犹豫。

    正在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叩门声。

    石泓微顿,眼底的柔软与挣扎转瞬化为凌厉的警惕。

    他迅速放下床帐,确认沈大人的身影完全被遮掩住,才沉着脸,打开了门。

    作者有话说:

    十分感谢这些天灌溉营养液以及安慰我的宝宝们,双更奉上!

    第85章

    三天前, 京城,南书房。

    南镇抚司的锦衣卫同知单彤站在御案前,垂手躬身,回禀这段时间的暗查结果。

    ——沈青羽出生在扬州。

    派去两淮的人沿着沈青羽生母江姨娘的旧迹一路寻访, 发现当年的稳婆早已在数年前病故, 沈府在扬州的旧邸也已转卖他人。

    昔日的仆从大多散落四方, 难以寻踪。

    独独找到一名曾在沈府外院当过差的老仆,此人是江姨娘院子里的小厮, 专管洒扫跑腿。

    “回万岁,据此人供述,沈大人幼时体虚,极少出院门。他印象中只见过沈大人几次, 江姨娘护子心切, 从不让外人近身伺候他。哪怕是治病抓药, 也有专门的大夫为沈大人看诊, 绝不假手于他人。”

    “他说,有一回他送热水进院,正撞见江姨娘给沈大人洗头。他不过远远看了一眼,江姨娘却立刻把沈大人护在身后, 让他把水放下就走。后来, 他再没被允许进过内院。”

    皇帝平静地问:“还有呢?”

    单彤又提到为沈青羽搜身的礼部主事。

    “此人叫曹谦, 壬申年时在礼部仪制司任主事。卑职奉万岁的旨意追查此人,发现春闱之后不久, 这位曹经事便因一桩小事被调离了京城——调令是礼部侍郎周乘风亲自签发的, 外放去了湖广岳州府。”

    从礼部主事外放为湖广经历,品级上虽降了半级,但岳州府乃鱼米之乡, 在此做个经历,权柄反倒比在京里做个清水衙门的主事大了不少,这是典型的明降暗升。

    皇帝提笔批阅奏章,神色不明。

    单彤试探道:“因为万岁的旨意是私下探访,所以卑职并未伸张,万岁若想彻底查清此事,卑职即刻派人将这位曹经历秘密带回京城。”

    皇帝淡淡道:“不必。”

    他将手中那支朱笔搁回笔架上,“此事到此为止。”

    天子的语气不重,但单彤听懂了里面的警告意味——不许再往下查。

    他忙躬身,应了声:“是,卑职明白。”随后轻步退出了殿外。

    殿门合拢,郭松快步走进来,呈上来自浙江的密信。

    信封上打着尹嗣的密印,漆封完好。

    皇帝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写沈青羽在定海船上突发晕船急症,抱病数日才勉强好转,又写了段臣纲在船上详细排查奸细等过程,最后,将他们在定海县衙中查案的过程与佛子留下的那条红裙也事无巨细补充了进来。

    看到沈青羽抱病,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看到最后,他用手指捏着信纸:“红裙——”

    这事有古怪。

    那位红莲教佛子为何在一座人去楼空的宅子里,独独留下一条红裙?这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一个刻意留下的暗示。

    谁会跟红裙有关系?

    想到单彤的话,想到沈青羽,皇帝的眸光陡然变深沉。

    他冷不丁问:“除了锦衣卫和龙骧卫,此次随同南下的人还有谁?”

    郭松想了想,恭声答道:“沈大人自己带了一名护卫。奴婢听说此人是个哑巴,从前是周洗马的书童。”

    “哑巴、周洗马。”皇帝微顿 。

    有条线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因为去年那场京郊暗杀,他们先入为主,始终以为佛子想将沈青羽置于死地!可如果,去年的刺杀其实是一场局呢?

    ——沈青羽一再怀疑队伍里有奸细,段臣纲排查了整个锦衣卫队伍却查不出,佛子掳她走又不伤她……

    以及那条红裙!

    这位佛子分明知道沈青羽其实是女儿身!

    他会是谁?

    皇帝脸色微沉,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即刻传信给段臣纲,告诉他,红莲教佛子极可能是周思檀,所以才能对沈云停的秉性习惯、行踪轨迹了如指掌,当务之急是将那名哑侍控制住,杜绝后患。”

    “另拟密信传予尹嗣,令他务必寸步不离地保护好沈云停,查案也好,提审也好,给朕好好地守在她身边,以防被人有机可乘。”

    郭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皇帝唤住。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开口:“让得喜亲自跑一趟浙江,当面传朕口谕。陈四杰一案既已查清,所有涉案人犯尽数押解回京候审。红莲教佛子狡诈多端,不宜穷追猛打,令大理寺少卿沈云停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郭松:“是。”-

    十月初七晚,无比静谧的定海。

    石泓打开门。

    门外站的是一身紫袍的裴时钰。

    他身上有股酒气,但并不浓,折扇握在手中,目光越过石泓的肩膀往屋内瞟去:“沈少卿歇下了?他今晚喝得有些急,脸色不太好,本王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石泓盯着他,不语。

    裴时钰见他如此不识趣,带着酒意斥了声“还不让开。”

    石泓的手扶在门框上,目光打量他一圈,终于挪开脚步,放他进屋,随即反手关上了门。

    裴时钰走到床前,用扇柄轻轻挑开床帐的一角。

    沈青羽睡得很沉静,蜷着身子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枕边,肚子上搭着一层薄被,两只穿着罗袜的脚露在被褥外头,她似乎有些不舒服,左右脚相互交抵着蹭了蹭。

    裴时钰的笑容顿了下。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青羽——因为酒意,她脸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直染到耳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鬓边,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晃动。

    此时此刻,她好像一只将利爪全都收进肉垫里的猫,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人面前,等着被玩/弄。

    他喉头咽了咽,不由自主地俯身靠近。

    沈青羽那一小截总裹得严严实实的颈窝,眼下悉数敞开,颈侧肌肤在月光下显得光滑平坦,泛着一层瓷白。

    裴时钰呼吸停了一瞬,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倏然撞进脑海。

    背后,石泓正在缓慢接近,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裴时钰没有发觉。

    他用扇柄挑开沈青羽的衣领——她颈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属于男子的骨节棱角都没有!

    他瞳孔骤缩,挺身站直,后退了两步。

    这个惊愕的发现甚至让他来不及转身——身后,石泓已无声逼近,一记手刀,精准而狠厉地劈在他后颈。

    裴时钰唇角那抹刚刚浮起的笑意尚未敛去,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石泓利落地扯下床帐,绑缚住他的双手双脚,将人塞进床底。

    做完这些,石泓再也没有一刻迟疑,他为沈青羽穿好鞋,将她打横抱起-

    农家小院里。

    佛子穿戴好衣裳,准备出门。

    侍从匆匆来报道:“公子,夫人回来了。”

    外院走进来一个女子,身量高挑,穿一袭玄青色暗纹褙子,袖口收窄,腰间用一根极细的银链随意束着。

    她脸上未施脂粉,更没有戴任何首饰,唯独左手拇指上套着一枚黑铁扳指。

    佛子上前半步,弯腰行礼:“娘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岛上有你爹的旧部在,出不了乱子。”裴福英瞥他一眼,“倒是你,准备去哪儿?”

    佛子直起身,语气平稳:“出去一趟。”

    裴福英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将他领口上一根猫毛拈下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又是逗猫,又是吹箫,听说还往杭州城跑了一趟,”裴福英将指尖上的猫毛弹落,淡淡补了最后一句,“我让你安心养伤,你把我的话全当成耳旁风。”

    佛子道:“孩儿不敢,孩儿确有要事,很快就回。”

    “你这样匆匆出去,是要接那位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

    裴福英望向他,目光平静而冷淡,母子二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两张轮廓相似的面孔上,各自映着截然不同的光。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天,你借着庙会掳人,还为她庆生,连我在岛上都听说了。如何?你们有什么新进展?”

    佛子没有说话,只是将袖口那截还没来得及系紧的束带慢慢打了个结,动作里有股优雅的、沉默的固执。

    裴福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你既然连迎她的进门阵仗都准备好了,娘不拦你,你去吧。”

    佛子抬起眼,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呼吸短暂地顿了下。

    他问:“娘真的不拦我?”

    “我此刻若是拦你,你不得恨我一辈子?”裴福英走到他面前,如同世上所有慈母一般,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那块衣料,“上回娘一意孤行,差点失去我的儿子,娘已经想通了,那位沈少卿再如何也是女人,既然你喜欢她,只要她愿意跟着你,娘可以同意你们的事。”

    佛子面上一喜,弯腰行了一礼后,他翻身上马。

    裴福英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眼尾已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久经风霜的凛冽。

    “檀儿太心软,做事总不愿做绝,殊不知这才是害人害己。”她将那枚黑铁扳指转动半圈,“既然要小石头下药,偏偏又顾虑这顾虑那,下不去狠手,只好我这个为娘的帮他一把。”

    裴福英侧首吩咐身后侍从:“你跟去,首要任务是保障公子的安全,公子若执意把人带回来,你也帮着出点力。但是——”

    她话锋一转,“中途如若出了任何意外,老规矩,不择手段除掉她,永绝后患。”

    侍从道“是”。

    裴福英道:“其余人跟我走,咱们去码头,准备撤离此地。”-

    阿洲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他趴在石桌上,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桶浆糊。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认出自己还在刚才喝酒的地方,而跟他比拼酒力的那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晃了晃脑袋,像一条疯狂甩毛的大狗,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心里依旧惦记着连喝了两碗酒的少爷——不知道他眼下怎么样了。

    走到沈青羽的院子里,阿洲见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拳头,重重地在门上砸了两下。

    无人回应。

    阿洲又砸了两下,依旧没有回应。

    来不及思考,他本能地推开门,门栓应声落地。

    屋内空空荡荡,连床帐都被人扯下,沈青羽的外袍还搭在椅背上,人却不见了。

    所有酒意在这一瞬间醒了大半!

    阿洲环顾四周,接连叫了几声“少爷”。

    他呼吸急促起来,将小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哨,片刻后,夜空中终于出现黑鹰的翅膀。

    他冲到后院,手忙脚乱地翻身上马,冲出官驿-

    段臣纲一身酒气地回到房里。

    他反手带上门,屋内并未点灯。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从袖中摸出那只装着药丸的瓷瓶,换了身夜行衣。

    刚准备动身,门外传来迟疑的叩门声。

    “同知大人?”

    段臣纲:“何事?”

    来人低声道:“有您的信函到,是来自京城的。”

    段臣纲打开门,迅速拆开信。

    翻至最后,他眉毛拧起,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周思檀……竟然是他……”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人明显急促许多。

    “大人!方才有人出城,来人手持钦差印信,卑职只能放行!”

    钦差印信?

    段臣纲猛地抬头,那双桃花眼在水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亮。

    “出城的是谁?”他盯着来人问。

    报信的锦衣卫被他一身夜行服和阴沉的脸色吓得退后半步,连忙垂首答道:“是沈大人身边的石护卫。守城的胡千户说,他手里的印信是真的,而且沈大人也在马上,他们不敢拦,所以——”

    “沈大人在马上是什么意思?”段臣纲厉声打断他。

    “胡……胡千户说,沈大人虽然在马上,可他的模样和平常不太一样,似乎有些萎靡……胡千户怕有古怪,特让卑职来通禀大人一声!”

    “胡广宗这个废物!”段臣纲将绣春刀往腰上一挂,边走边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胡千户已派了两个弟兄远远缀着,特让卑职来禀报大人,请大人示下。”

    “我先去,你马上点一队人随后往西边追。”段臣纲抬手将夜行服的领口紧了紧,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锦衣卫,“所有出城路口设卡,严禁任何船只离港。天亮之前,我要在定海县见到沈大人!”

    锦衣卫旋即领命疾步而去。

    段臣纲一抖缰绳,黑马当即如箭般射入夜色。

    他伏在马背上,眼里翻涌着一丝极为沉怒的情绪。

    佛子竟然是周思檀,沈青羽会知道这些么?

    不——她不会知道!

    她跟自己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甚至现在,她可能还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哑巴护卫准备将她送往谁的怀抱!

    段臣纲攥紧缰绳,他夹紧马肚,用力喝一声“驾”,身影消失在浓墨般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沈青羽被一阵夹杂着海腥味的冷风给唤醒。

    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清明, 身体的不适已先一步涌上来——脑后隐隐发沉,浑身软得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水,而某道陌生的燥/热,正在她的血脉里寸寸攀升。

    沈青羽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腹却擦过一片粗糙温热的皮毛。

    是马鬃。

    她正伏在马背上, 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牢牢箍着腰身。

    马背的每一下颠伏与起落都让她体内的那股燥热更盛一分, 舌尖像被人灌了一整碗烈酒,所有音节都融化在了喉咙里。

    沈青羽咬紧下唇, 强迫自己集中意识,她抬起手,用力抓住石泓的衣襟。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石泓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开夜风, 也像是在阻止她从他怀里挣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沉默的黑眸,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的腿上, 动作极轻。

    沈青羽却推开他, 不甘示弱地抬头:“回答我。”这句话虽然仍然沙哑,却加重了语气。

    石泓抿抿唇,比着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盯着他比划完那个手势。

    她忽然发现石泓不敢看她了——不管是说话前, 还是说话后, 他的目光始终看向别处, 好像躲避什么一般。

    “你不会伤害我?”沈青羽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微弱, 视线不曾从他脸上移开, “你要带我去见谁?”

    石泓没有回答,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沈青羽将他的沉默收入眼底,心底某个一直不愿深想的、盘旋了许久的猜测终于落到实处。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层冷冷的颜色。

    “佛子到底是谁?”她叩问。

    石泓的手臂僵了一瞬,他松开缰绳,取出一只水囊。

    他用牙齿咬开塞子,将瓶口凑到她唇边。

    沈青羽别过头,石泓却强硬又小心地扶着她的下巴,将几滴清液喂进她口中。

    夫人说过,桂花糕里和米酒里的药加起来后,会混合成一种媚药。

    这媚药并不致命,但很难受,带来的劲让人无从抵抗,见夫人时,她还特意叮嘱他,这一路若大人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多喂些水,能稍稍缓解。

    虽然大人醒来以后表面看着并无异常,但是这近两年的朝夕相处,石泓很了解她。

    她的脸色潮红,喉咙里几次溢出的声音都被她强行咽回。

    她不是不难受……只是,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罢了。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宁可把嘴唇咬出血,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石泓心里有些难受。

    他是外人了。

    不管他如何苦心维持,他和沈大人,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石泓微微失神,这时,他攥紧水囊的手倏然被沈青羽握住。

    肌肤相接的触感令石泓一愣——大人的手太烫,好像烙铁。

    他尚未反应,就见沈青羽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将他手中囊袋,掀飞在地。

    石泓犹豫一瞬,还是勒停了马,旋身回去捡——这是唯一的一瓶水。

    沈青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石泓甫一下马,她随即握住缰绳。从沉沉的药力中强行挣出一抹清醒,吼了一声“驾”,调转马头,朝定海县的方向疾驰。

    她的速度又快又决绝,蹄声急促如鼓点。

    石泓猛地回头。

    沈青羽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抱住马脖子。

    她的双腿牢牢夹着马肚,整个人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石泓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

    服了药的大人现在根本无力驾马——她的手和腰都在发软!

    他没有犹豫,将水囊往怀里一塞,奋力朝前追赶。

    这时,官道两端同时传来了马蹄声。

    一道从定海县的方向来,一道则是从石泓准备去的码头方向传来。

    胡千户派来跟踪的那两名锦衣卫与前来接应的佛子竟然同时到了!

    前后都是逼近的马蹄声,而那个伏在马背上的清瘦身影正离他越来越远!

    石泓知道,绝不能让沈青羽进入到那两名锦衣卫的保护范围,否则公子苦心谋划的所有计划,会在今晚功亏一篑!

    他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闭上眼,手腕一抖。

    那根枯枝破空而去,精准地击中了沈青羽所骑那匹黑马的前蹄。

    黑马发出一声嘶鸣,整个前半身猛地向前栽倒。

    沈青羽手中缰绳脱手飞出,身体被一股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

    她听到好几声惊呼,有人在大喊“沈大人”,还有一个声音,念得却是“青儿”。

    沈青羽的右肩最先着地,碎石和沙砾擦过她的脸颊和手背,她在官道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她的发髻散了大半,玉冠歪在一边。膝盖磕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子,火辣辣地疼。

    但这点疼痛,反而让她体内那股药力暂时退了几分,她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手掌却一阵发软,整个人又跌回尘土里。

    狼狈得不成样子。

    幸好是在夜里。

    两名锦衣卫已经和佛子带来的人缠斗在了一起。

    石泓飞奔过来,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沈大人的脸色此刻又红又白,额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正渗着血珠。

    石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他朝她伸出手。

    沈青羽却用冰冷的声音道:“别碰我。”

    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发颤。

    沈青羽看着石泓,那双春水眸里没有恨意,甚至不含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失望。

    石泓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难受。

    他们身后,另一道脚步急速接近。

    佛子从马背上翻身下马,眼睁睁见到沈青羽坠马受伤,他的动作不再不疾不徐,身影快得像一阵青色的风。

    他面上仍然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是上次潜入定海县衙时,沈青羽见过的那张脸。

    沈青羽抬眸望过去。

    明明她还跌坐在地上,满身泥渍,额角渗血。

    可那清冷的眉眼与微抬下巴的姿势,恍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她不是坠马摔落,而是端坐于公堂之上,正等着送上门的犯人跪地认罪。

    佛子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俯首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沉默地纠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伸出手臂,想要将她抱起来。

    沈青羽忽然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她浑身药力未散,手指还是软的。可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声脆响。

    佛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躲,也没有退,

    “说,你到底是谁。”沈青羽开口,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佛子未回答,只是又叫了一声“青儿”。

    沈青羽的五指倏然发起抖。

    某个血淋淋的真相骤然被掀开在眼前,她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媚药带来的身体反应还在继续,右肩上的钝痛也在一阵阵清晰传来,她捂住肩膀,想借着这份皮肉伤,压制些什么。

    或许是恨,或许是难过,或许是身体本能地扑上前的欲/望。

    周思檀再次伸手过来:“青儿,让我看看你的伤。”

    沈青羽避开他的手指,倏然抬高音量:“你敢碰我!”

    周思檀的手指在距离她几尺处,猛地蜷起。

    沈青羽的手指仍然在发抖,药力带来的燥热与右肩的钝痛,交替撕扯着她的身体。

    可她硬是用那只撑在地面上的手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撑起。

    她站稳,抬手将歪斜的玉冠正了正,又将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抬起眼,清凌凌的春水眸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周思檀。”沈青羽吐出这三个字。

    她面前的人没有动,依旧是那个被她拒绝后偏头的姿势。

    他一张脸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在用力捏拳。

    “或者我该叫你‘佛子’。”沈青羽垂下眼帘,望着在自己面前半蹲下的那道身影。

    比起一年半前,他消瘦太多——若是从前的沈青羽见到这样的周思檀,该心疼了。

    可她没有。

    她的声音如溅在冰面上的一粒碎冰,令人听不出任何颤抖,哪怕她的每一下吐息都是艰难地。

    “当你看到我在京郊替你‘收尸’,看到我为你哭了整整两天两夜时,你是怎样的心情?”

    “当我在小苍山别院里,被蒙着眼睛,被绑着双手,被你问‘周思檀是不是对你很重要’时,你又是抱着何等取笑的姿态?”

    沈青羽眼眶泛红,她攥紧了那满是泥渍的衣摆,强忍泪意。

    “我怀疑过我身边的很多人,甚至小天,甚至段臣纲,可唯独没想过是你。”

    月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擦伤,让她此刻的质问看起来不像审判,更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凌迟。

    “我不敢想,那个跳进湖里救我,跟我一起长大,在京郊替我挡箭,断气前还在对我说‘别哭’的人,会假死骗我。”

    “你觉得很有趣么,哥哥?”

    她又叫了他哥哥。

    虽然是用这样冷厉到残忍的语气。

    沈青羽抬手,按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假面彻底撕开。

    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暴露在她眼前。

    她的眼泪,在这刻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周思檀再也忍不住,他用手背抚过她的脸,被打掉后,仍然固执地上前一步。

    他想攥住她的手腕,想将她抱入怀里,紧紧相拥。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赔罪的、解释的,那些关于想念与爱的事情,如何也说不够。

    要怎么说,才能抵得过她方才那番泣血的质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激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得极快!

    马蹄声尚未停歇,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已先一步传来。

    是一柄飞掷而来的绣春刀的刀鞘!

    刀鞘裹着劲风,直直钉进周思檀脚前半尺的泥土里,入土三寸。

    这一刀,硬生生将周思檀逼退了半步。

    周思檀骤然回首,马背上的段臣纲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他一身玄色夜行服,单枪匹马,那双桃花眼在火把的光芒中亮得惊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青羽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额角的擦伤、发红的眼、满是泥渍的衣衫,以及差点被另一个男人攥在掌心里的、正在发抖的手腕。

    段臣纲目光变得沉冷,然后,他转向周思檀。

    “周洗马死而复生,真是可喜可贺。”段臣纲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过整条官道。

    他翻身下马,语气里带着近乎嘲讽的笑意:“不过叙旧就免了,把手拿远点,没看她不想让你碰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陪狗,明天争取多写点

    第87章

    周思檀什么都没说。

    在见到段臣纲的瞬间, 他再不犹豫,一把攥紧了沈青羽的手臂,将她扯到身后,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段臣纲望过来的视线。

    石泓一个跨步上前, 腰间的刀抽出一半。

    沈青羽试着从他们背后迈步出去, 可刚一动, 却被一股如铁钳般的力量制住。

    那力道与方才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她额角的模样判若两人——不是温柔的挽留, 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攫取。

    “周思檀。”段臣纲的声音冷如刀锋,方才嘲讽的笑意已荡然无存,“她说了‘别碰她’,堂堂状元郎, 莫非听不懂人话?”

    周思檀语气淡淡, 手上一点没松:“我跟青儿之间的事, 几时有你这个外人插嘴的份儿?”

    段臣纲勾唇, 轻“呵”了声,那柄已经离了鞘的绣春刀握在他手中,将他的桃花眼映得又冷又厉。

    “那不如你亲口问问她,是愿意跟你走, 还是愿意跟我走?”

    闻言, 沈青羽抬眸, 目光越过周思檀修长的背影,落在段臣纲的玄色夜行衣上。

    她试着挣了挣, 却被攥得更厉害。

    周思檀全程没有回头, 连偏首的轻微幅度都没有,只有扣在她腕上的五指越收越紧。

    他多么不想承认,他在害怕。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她眼底的决绝, 更怕她接下来吐出的话,会叫他万箭穿心。

    身侧,周思檀带来的死士正将那两名锦衣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锦衣卫要被彻底制服。

    段臣纲瞥了眼战局,手腕一翻,绣春刀挽了个刀花,又朝他们逼近一步。

    他知道自己的后援还在路上,但他等不及了。

    就在此刻,一股特殊的感觉再次漫上沈青羽的身体。

    方才靠疼痛压制一时的燥热卷土重来,比先前更烈更猛,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放了一把野火。

    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周思檀攥着的那只手上,脸上的潮红也愈发明显。

    明明知道面前这个人将她骗得那么惨,可她的身体却在疯狂叫嚣着,让她屈服。

    她想要靠近他,想要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被他轻轻抚摸,将那些被药力烧得支离破碎的声音全都吐在他的锁骨上。

    她甚至有一瞬想起从前——

    不!

    沈青羽抿紧唇,将所有喘息压在喉咙里。

    她闭上眼,终于出声,哪怕嗓音哑得可怕:“放手。”

    周思檀转首,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心疼,愧疚,不甘,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滑落,望向她的眉梢、鼻尖、唇角,最后停在她被伶仃的手腕上。

    他没有松。

    反而将那只手举到自己唇边,似啄非吻地,贴了一下她的脉搏。

    他的唇靠近的那一瞬间,沈青羽的肌肤便感到一阵战栗,她整个人抖了抖。

    远处的段臣纲看见了,几乎是同时,他凶蛮地动了起来!

    一种翻江倒海的嫉妒使得他朝着沈青羽的方向冲去,脚下碎石被踢得飞溅,他一副势必要将她从周思檀手中夺回来的模样。

    他一动,石泓也动了。

    两人当即缠斗到一起!

    “我不可能放手。”周思檀没管身边纷乱的局势,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好像这世间除了她,什么都不值得他再侧目。

    “跟我走吧,青儿。”

    他的手臂收紧几分,想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啪!”

    又是一记耳光,这次扇的是另一边脸,比方才那一下更轻——沈青羽已经没有力气了——却也更狠。

    她不是在发泄愤怒,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绝不屈服,绝不。

    挨了这一巴掌,周思檀仍然没松。

    他知道自己若在今夜放手,她绝不会让他再碰她一下,从此以后,他和她的距离就是天涯海角。

    他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腕骨内侧,带着几分缱绻。

    “青儿,就当哥哥求你,跟哥哥走,好么?”他望着她,无比认真,“莫非我们十几年的感情,还不足以换取你对我的信任么?”

    沈青羽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那股燥热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理智烧成灰烬。

    可她还是在笑,笑得眼眶泛红,笑得脸上全是冷意。

    “信任?”她用那双被药力烧得蒙着一层薄雾的春水眸望着他,“红莲教佛子在跟我这个大理寺少卿要信任?你觉不觉得很可笑?”

    周思檀被这壁垒分明的话钉在原地。

    沈青羽不再看他,她低头,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自称什么哥哥,”沈青羽扬起下巴,眼眸里的光亮得像一层薄冰,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真是一个一心为我的人,就不会假死脱身,不会安排眼线监视我,不会屡次在我面前藏头露尾,更不会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下药”两字飘进不远处的段臣纲的耳朵里。

    他精准避开石泓的刀,望向石泓和周思檀的目光像淬了毒。

    周思檀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沈青羽的口吻中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别在这里跟我谈感情,佛子大人,你不配。”

    她用颤抖的手掰开他最后一根手指,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地朝段臣纲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可她没有回头,不曾犹豫。

    周思檀忽然上前,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紧紧箍在胸前。

    他用嘴唇贴上她耳畔,低声道:“青儿,跟我走。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喜欢查案可以查,你想抓冯文雍我将证据送到你面前给你抓,你想扳倒浙党我替你扳——我只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推开我。你这样受伤回去,你的身份一定会暴露。难道你指望段臣纲为你遮掩么?”

    “这是我的事情。”沈青羽的嗓音沙哑,“段臣纲再如何桀骜,如何阴险,至少他在我面前,从来堂堂正正,我一眼就能看透,可你呢?”

    “我认识你十一年,我从没看透你。”她语气淡淡地,恨不得马上逃离他的样子。

    但她的意识其实背叛了她。

    周思檀的手臂修长有力,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体温宛如一个烤炉,将她体内那把火烧得更旺。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着没有靠进他怀里。

    她知道自己只要松了这口气,就再也撑不住了。

    她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力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掐痕。

    “放开我。”沈青羽开口,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不肯与他有任何肌肤相亲。

    周思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嘴唇下的那薄薄的耳廓几乎在发烫。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青儿……”周思檀将她从怀中放出来,仔细端详她,“你还好吗?”

    沈青羽闭紧眼,不愿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湿漉漉的双眼,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不是如你所愿么?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卑鄙。”

    “不是,青儿,我不是。”周思檀急了,猛地抬眼看向石泓,厉声道,“你喂她吃了多大剂量,怎会如此?”

    石泓正与段臣纲缠斗,两人刀锋相撞迸出火星。

    感受到公子质问般的目光,他一时心虚,手上动作不由就慢了半拍,被段臣纲一刀劈在肩胛上,踉跄着退了两步。

    沈青羽冷冷拂开周思檀的手:“不必再装模作样。”

    周思檀没有等到石泓的回答,他也等不到了。

    就在沈青羽拂开他手的刹那,一只黑鹰忽然从树冠间俯冲而下,铁爪直取周思檀的手臂。

    周思檀正全神贯注盯着石泓,猝不及防间,就被鹰爪撕破衣料,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官道的尘土里。

    周思檀闷哼一声,手臂本能地往回一缩——就是这一缩,一匹快马忽然骑来!

    一条健硕的手臂直接将沈青羽从地上捞起,稳稳安置到马背上。

    是阿洲。

    他浑身酒气未散,可那双绿眸炯炯发亮。

    他不知道在暗处观战、潜伏了多久,直到黑鹰一击得中,才在这个最精准的瞬间冲出。

    捞到沈青羽之后,阿洲生怕她从马上掉下去或者被别人抢走,两只手臂如铁一般紧紧地箍在她身前。

    “还好吗,少爷?”他低声问,用那双淡绿色的眼珠快速地将沈青羽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忽然发现她额上除了一道擦伤外,脸上还显出大片不正常的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领口那一小截肌肤似乎都被染成了粉色。

    虽然心疼,但阿洲并不懂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少爷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身体炙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他也从来没有像这刻这样靠过他——又软,又无力。

    阿洲刚想仔细确认她的伤势。

    沈青羽却忽然将脸转向他颈侧,小巧的鼻尖轻轻蹭过他冷硬的下颌,那姿势像极了索吻。

    阿洲顿时僵住。

    “你敢碰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周思檀倏然抽出腰间长箫,他低沉的声音里含着压抑太久的薄怒,“我真不该心软,早在小苍山就杀了你才对。”

    “来人!”他一身威压,锋芒毕露地开口,“请我们的贵客回去。”

    随着周思檀一声令下,刚刚制服那两名锦衣卫的死士们顷刻呈扇形朝阿洲合围而去。

    刀锋连成一片森冷的寒光。

    正与石泓缠斗的段臣纲见此,忙用一刀逼退石泓,想要抽身过去帮忙。

    石泓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意图,不退反进,硬生生用已经受伤的肩膀扛下他这一刀的刀背,整个人如一座沉默的塔堵在他面前。

    “滚开!”段臣纲喝道。

    石泓没有动,死死盯着段臣纲,他的眼神说明一切——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段臣纲读懂了,嘴角扯出一个肆意的弧度:“好,你既愿意为你的旧主舍命,我岂能不成全你?”

    他将绣春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光如雪,直取石泓咽喉!

    石泓咬牙,横刀格挡,两张同样冷厉的面孔被映得明明灭灭。

    而这边,被人合围的阿洲夹紧马肚,他望着那些步步逼近的身影,正准备咬牙强行突破,却听到他怀里的沈大人吐出一句话:“把缰绳给我。”

    阿洲一愣:“少爷——”

    “给我。”沈青羽说的每一个字都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她将那只素白的手伸过去,五根手指攥紧缰绳。

    阿洲只觉得手背好烫,少爷的掌心像是着了火,他低眸看她。

    沈青羽的脸颊比方才更红,声音却冷冽如冰:“周思檀,除非你今日杀了我,把我的尸体带走,不然你的一切都休想得逞。”

    周思檀立在原地。身侧是列阵以待的死士,身前是和阿洲骑在一匹马上的沈青羽。

    月光将官道照得如同一条银河,他与她好像被隔绝在银河两岸。

    他被鹰爪撕裂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可她半点不关心。

    她正伏在那个蛮奴的怀里,手跟另一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攥紧缰绳。

    她只想离开他。

    他费尽心机,布下天罗地网,算尽了每一步,独独没算到原来她这么恨他。

    周思檀低声道:“青儿,我不会伤害你。”

    沈青羽冷笑一声,没说信或不信,她低喝了声“驾”,整个人倚靠着阿洲的胸膛,猛地一拽。

    黑马顿时长嘶一声,马身向左急转,往左翼的三名黑衣人方向冲去。

    月光下,她决绝的身影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宁可折断,也绝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重要提示:明天都准点来吼限量内容,过时不候

    第88章

    官道上的十名死士皆为周思檀心腹。

    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为公子挡刀赴死, 却不敢伤沈青羽一根头发——谁都知道这位沈大人是公子心尖上的人。

    于是他们只能一个劲地往马匹上招呼。

    眼看刀锋要落到马腿上。

    沈青羽将缰绳往右边的方向一提,黑马扬起前蹄,跃过刀光,落地时恰好踏中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刀背。

    黑衣人腕骨发出一声响, 短刀顿时脱手, 飞进路边的草丛。

    另一人见此, 眼里寒光闪过,下意识挥刀, 准备将驭马的沈青羽直接从马背上打落。

    周思檀察觉到他的动作,冷声令道:“不许伤她!”

    那人挥了一半的刀锋只得硬生生收住。

    他咬咬牙,改劈为扫,飞身向阿洲的后背拍去, 想把他从马上震下来, 再图沈青羽。

    然而, 刀还未拍到阿洲, 一只黑鹰忽然俯冲而下,铁爪精准地嵌入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那人手中刀锋从阿洲后背划过,只堪堪刮破他的外衣。

    阿洲将吹哨的手指收回, 箍在沈青羽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十人阵中一下少了两个。

    沈青羽眯眼, 牢牢瞄准那处空档,正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包围圈, 官道尽头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是随后赶来援手的一队锦衣卫!

    段臣纲最先听到声响, 他往石泓处掠去的刀锋更甚,头也不回地冷笑一声:“来得好!”

    周思檀的手下也听到了这阵马蹄的响动。

    其中一人低声道:“公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锦衣卫缇骑来了,咱们不如先行撤离!”

    周思檀左臂的伤口上的血仍然在一滴滴往下滴,他却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列阵的死士,越过月光下刀光森然的官道,死死钉在那匹黑马上——钉在那个伏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的人身上。

    他将手中的箫握得更紧,像在抓一个已经抓不住却不肯放手的东西。

    “要走,必须把青儿一起带走。”他冷漠地说。

    沈青羽已经撑不住了。

    她被喂了药,操控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额上的汗也一滴比一滴多。

    可她的双眸还是那样亮,泛着倔强刚烈的光。

    听到周思檀的话,她将缰绳抓得更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周思檀将长箫横在身前,那箫身上还沾着他手臂的血,在月光下泛出一种斑驳的暗色。

    “你们拦不住锦衣卫,那就替我杀了这个蛮奴,”他的语气再不复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我亲自带青儿走。”

    身侧的侍从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周思檀:“还等什么。”

    马蹄声越来越近,官道尽头亮起的火把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侍从们见周思檀铁了心不肯走,彼此交换了个决绝的眼神,握紧手中刀剑便要朝阿洲的方向再次冲去。

    而此刻,锦衣卫缇骑的阵型在夜色中逐渐清晰。

    段臣纲见到火把的光亮,心中憋了整夜的那口恶气忽然大盛。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道灌注于刀背,一记重击砸在石泓早先受伤的肩膀上。

    石泓支持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刀尖插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段臣纲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刀劈在他另一边肩胛上。

    石泓整个人被砸得伏倒在地,刀也随之脱手。

    其中一名侍从大喊道:“左护法!”

    段臣纲随之将一刀横在石泓颈前,他终于再无还手之力。

    石泓的倒下如同一面旗帜的折断,极大地动摇了对面死士的士气。

    本已蓄势待发的攻势骤然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周思檀。

    周思檀攥着玉箫的手指倏然收紧。

    段臣纲厉声喝道:“列阵!”

    赶来的三十名锦衣卫缇骑齐齐翻身下马,绣春刀同时出鞘,将整段官道封得严严实实。

    本将沈青羽与阿洲合围在中间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逼退了脚步,迅速收拢回周思檀身侧。

    领头之人伸手抓住周思檀的手臂,语气已从恳求变为焦急:“公子!锦衣卫人多势众,真要硬拼我们讨不到便宜!属下求您,今夜先撤,沈大人那边再从长计议!”

    周思檀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刀光,落在那匹黑马上。

    他知道,根本不存在从长计议,今夜只要撤离,他筹备经营的所有都将一败涂地。

    青儿不仅不会见他,还会恨他入骨。

    他再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青儿,”他的声音低哑到几乎沙沉,“哥哥再求你一次,跟哥哥走,好吗?”

    锦衣卫到的一瞬间,沈青羽就松了缰绳,她几乎脱力一般,整个人往后仰倒,向阿洲怀里靠去。

    阿洲连忙收紧手臂,将她抱在胸前。

    少爷的身子很软,又烫得惊人,好像一只刚从浴桶里捞出来的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他几乎下意识地越抱越紧,恨不得把她融进自己胸膛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逼近的刀锋。

    难得沈青羽没有抗议,甚至本能地往他硬邦邦的身体上靠。

    好像阿洲身上的气息能给她慰藉——那股干净而坦荡的雄性味道,成了她意识里,最接近安全的地方。

    她整张脸都几乎埋在他肩窝。

    听到周思檀的问话,她用最后的清明吐出三个字:“我们走。”

    这是对阿洲说的。

    她根本没有看周思檀一眼。

    阿洲笨拙地抬起手,帮沈青羽把额角的血痕擦掉了。

    周思檀低下头,望向自己手中那柄沾血的玉箫。

    箫身上刻着一枝梅花,是她在他及冠那年亲手刻的。

    那年青儿一共刻坏了三根箫管,才把这份生辰贺礼送出手,现在她却宁愿靠在一个蛮奴的怀里,也不肯看他一眼。

    哪怕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

    周思檀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起两年前,她也曾这样伏在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叫他哥哥,求他不要死。

    那时候她哭得好伤心,眼泪一滴滴砸在他脸上。

    他当时明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对她笑,安慰她不要哭。

    现在她不会为他哭了。

    他和青儿,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他在她心里,怎么就成了她最恨的人?

    他终于开口:“撤。”

    这个字如同从他心里剜下一块肉,充满了疲惫。

    他将那沾满血的箫收回怀里,箫身上的梅花被血渍染得更深了,好像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周思檀没有再看沈青羽,上了身前最近的一匹马。

    死士们如蒙大赦,即刻转变队型。

    段臣纲冷哼一声,喝道:“想走?”

    他抬手一挥,“此人乃红莲教佛子,给我拿下这反贼首脑!”

    他身后的缇骑齐齐上前,刀锋在月色与火光中映出森寒之气。

    周思檀身侧的侍从们立刻拔刀护在他身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沈青羽却再也撑不住似的,分出一只手圈住阿洲的脖子,用虚弱的声音道:“阿洲,走。”

    温热的吐息呼在阿洲耳边,他身子僵硬,随即点头。

    他真就不管对峙的两方人马,径自拍了拍马屁股,带着沈青羽从锦衣卫这边劈开一条路,先行驾马离开。

    段臣纲方才一直在和石泓对打,眼下才意识到沈青羽今夜的状态十分不对——她向来注重分寸,若说靠在那蛮奴怀里是因为体力不支,但她怎可能在众目昭昭下,圈住那野人的脖子?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指使别人给我下药”。

    是什么药?

    段臣纲的目光追随着沈青羽。

    侍从见锦衣卫并未冲上前,拿着刀一点点逼退。

    沈青羽一走,周思檀更无顾忌,策马向前,先行往码头的方向去。

    锦衣卫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却没在段臣纲这里听到下一步指示,忙道:“同知大人?”

    段臣纲的视线这才重新投到周思檀身上。

    领头侍从见周思檀驾马走远,方才压低声道:“段同知,我劝你还是先回去照顾沈大人吧。我们圣母配的药,药性极强,无人可解。你若执意跟我们在这里硬耗下去,抓不抓得住公子尚是两说,但被别人渔翁得利是一定的。”

    段臣纲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身边只有那蛮奴,凭她此刻的状态,那蛮奴要对她做什么,轻而易举!

    “带上这哑巴,”他将刀把转向已经被制服的石泓,终于下了决定,“收队,回城。”-

    阿洲圈着沈青羽,两人一路骑马往定海县走。

    他的胸膛很硬很烫,牵着缰绳的手攥得紧紧地。

    沈青羽偎在他胸前,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衣料被汗水洇湿,渗出一股男子汉的气味。

    她的理智已经在药力的冲击下被洗刷得混乱不堪,身体的本能使她想要汲取一些什么来对抗体内那把火。

    她用手捏住阿洲的下颔,将他的脸扳过来,然后将自己的嘴唇贴上。

    最先被亲吻到的是阿洲的胡茬,那些又短又硬的胡茬扎在她柔软的嘴唇上,带来了轻微刺痛,但她没有退开,反而像是被这种粗粝的触感唤醒了更深层的欲望。

    她张开嘴,继续向上索取,舌尖从他的下颌一路滑到唇角,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阿洲猛然喝了声“吁”。

    他额头被逼出密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爷……我们……我们不能……”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比马蹄声还响,比夜风声还响。

    少爷的嘴唇实在太软了,软得像两片刚出锅的热豆腐,带着米酒的清甜和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气。

    他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要做错事了——少爷是他的主子,还是个男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和少爷……

    “少爷。”阿洲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用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他侧过头,声线低哑,“再忍忍……我马上带您找大夫……”

    他的反应太生涩,是一个未经过任何情事的大男孩的反应。

    手虽然牢牢圈着她的腰,却只是怕她坠下马,丝毫不敢有别的动作。

    对比起此刻格外热情的沈青羽,阿洲更像被人欺负的哪一个。

    他一边狼狈地躲着她的软舌,一边重新驾马,骑得飞快。

    沈青羽从他喉结上抬起头,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涨红的脸颊,忽然低笑了一声:“真是个傻瓜。”

    笨拙得可爱。

    阿洲听到了这句呢喃,却半点不敢看她。

    他怕自己一对上那双春水眸就会失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越来越不受控制,这变化让他羞耻又恐惧。

    ——他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对少爷起这种反应!

    少爷被喂了药,你没有!

    阿洲想推开沈青羽,真正动手时却本能地将她圈得更紧。

    他甚至生起一个野蛮的念头:就在这里,就在这匹马上,撕开她的衣领,咬住她后颈那一小截软肉,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她整个吞进肚子里。

    可少爷是他的主子。

    少爷如今根本不清醒,他若趁人之危,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阿洲咬紧牙,带着一股血气抬起手,狠心将沈青羽的脸用力按进自己的肩窝,不许她的嘴唇再四处游弋。

    沈青羽似乎不满,用牙齿咬了下他的左肩。

    咬力不大,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却让阿洲猛地一颤。

    他用力拍着马屁股,试图借马匹颠簸起来的起伏减轻那股酥麻。

    马背上的空间狭窄,两人越靠越近,他只能揪着马儿的鬃毛,努力克制住贴近她,乃至抚摸她的欲望。

    他不敢再动,就以这么别扭的姿势载着她回了城。

    进城后的首要之事是找大夫。

    阿洲一个个敲门,总算敲开一家老字号。

    开门的是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夫,看了眼他怀中蜷缩的人,打着哈欠说:“先进来。”

    沈青羽被放在榻上时,还不肯松开圈住阿洲脖子的手,最后是他强行掰开她的手指,老大夫才成功搭上她的脉。

    大夫顿了顿,又重新搭了一次。

    阿洲焦头烂额地问:“怎么样?”

    “这位娘子是中了药。”大夫收回手。

    听到“娘子”二字,阿洲整个人愣在当场,他的绿瞳在烛火下显得懵懂:“什么……你说什么娘子……他……他是……我家少爷……”

    “老夫行医四十载,一搭脉就知道这是位娘子。脉象沉细而数,尺脉尤盛,分明有气血不调之兆。”大夫仔细地将沈青羽上下打量一番,“她中的药是来自南边海上的方子,药性极烈,寻常姑娘家挨不住的。”

    阿洲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搂着她的姿势。

    大掌下的肌肤仍然发着烫,可他的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少爷是女子。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心里那些翻涌了很久,却从来不敢细想的东西全都打开。

    阿洲张了张嘴,问:“那……那怎么办……是什么药可知道?”他一边问,一边却将手臂收得更紧。

    “药本身对人没有伤害,不过是男女教欢时助情所用。”

    教欢?助情?

    饶是阿洲从未经过男欢女爱,也听懂了这两个词的意思。

    他费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

    “这解药配起来少说要一两个时辰。你家小娘子撑不撑得住?”大夫转向阿洲,“若撑不住,便得有人替她纾解。”

    阿洲一张脸变得涨红,他喉结滚了滚,哑声道:“你,你去配药,我在这里守着她。”

    大夫没再多问,起身走了。

    医馆里只剩下阿洲和沈青羽两个人。

    他在塌边蹲下,打量起少爷。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平时总是冷冷清清地,如天山雪莲般高不可攀。此刻却因为染了药气,眼尾微微上挑着,好像一只狐狸。

    狐狸精。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连喜欢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他一双绿眸里泛着灼人的光,情不自禁地将额头贴上她的额发。

    沈青羽此时浑身筋骨都被那股药力沁软了,倏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贴上来,便忍不住用自己脸贴着阿洲的脸厮磨,两手还揉磨着他的耳朵。

    她一边蹭,一边发出细碎的、满足的轻哼。

    阿洲闭上眼,任由她抚摸。

    沈青羽的手从耳垂一路滑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胸前。

    摸到他鼓囊的胸肌时,她的手指停顿住。

    鬼迷了心窍似的,她将他的衣襟拨开。

    突然像漏了风,阿洲颤抖着道:“少……少爷……”

    “阿洲。”沈青羽给了他一声沙哑的回应。

    阿洲的呼吸猛地一窒。

    少爷是有意识的,她还认得他!

    她知道此刻抱着她的人是自己,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少爷是女子……她中了药……大夫说了,那药性极强……必须得有人帮忙纾解……

    她叫了我的名字!

    阿洲再也控制不住地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唇角。

    那根本不算一个吻,只是极快地吮吸了一下她的唇瓣,像一只笨拙的大狗在用鼻尖蹭主人的脸颊。

    沈青羽的眼前是他袒露出的一小片深蜜色皮肤,鼻腔里全是男人的味道。

    她嗓子眼开始发干,她一手抚着他脑后,一手拨弄着,哑声道:“喂我。”

    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后,阿洲霎时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沈青羽勾住他的脖子,双眸已经完全不清明了,尽是雾蒙蒙的颜色,她催促:“快些。”

    阿洲又局促又紧张,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她,又舍不得移开眼。

    在她的注视下,他终于还是把自己送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情节远远没结束,先写到这里试探一下审核的尺度,明天继续

    第89章

    拨开叶子, 沈青羽见到的是两颗红莓。

    裹着壳,硬硬的,被夜风一拂还会发颤,她微微闭眼, 用嘴唇含住。

    那一刹那, 像野草遭遇甘霖, 像矿石陷进泉眼里,阿洲从一片荒芜的旷野来到一处他从不曾涉足的汪洋。

    迅猛蔓延开的药力使得沈青羽的口腔又软又烫。

    阿洲的胸肌失控地贲起,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他想推开她,可他的手落在她肩上时,反而将她往自己胸前,更紧地压了压。

    下一刻, 他又掀起几分残余的理智, 用破碎的声音道:“少……少爷……再忍一忍……”

    沈青羽潮湿着眼睛, 眼睫毛颤抖着, 整个人已成了一只烫红的虾米,闻言,她非但没有松口,反倒更紧地搂住他的脖颈。

    阿洲刹那间就起了一身热汗。

    就在他的手终于迟疑着、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后脑时, 门霍然被一脚踹开。

    夜风裹着血腥气灌进逼仄的医馆。

    阿洲慌不择路地用衣襟罩住面前的少爷, 敞开自己胸膛将她拢进怀里。

    来人却是段臣纲。

    终于找到二人, 他先对身后的锦衣卫们道了声:“屋外待命!”

    段臣纲随即转过头,一眼就看见阿洲胸前的衣襟乱七八糟, 不知是自己解的还是被人拨开, 露出了一对儿胸脯

    上头还有水渍,分不清是汗或是……

    他脸色登时黑得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你们在做什么?”

    阿洲看见段臣纲也很是烦躁,他顾不得整理衣襟, 先将沈青羽狠狠拢紧——那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

    他用那双绿眼睛警惕地盯着段臣纲,不客气地问:“你来做什么?”

    段臣纲不理他,走近几步。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身上,她正微阖着眼,在那蛮奴胸前蹭来蹭去。

    瞬间,他便明白了,这药分明是——

    难怪!

    段臣纲伸出手,试着去摸她被汗水浸透的脸颊。

    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与面对阿洲判若两人。

    察觉到这份温暖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沈青羽迷蒙地睁开眼睛,似乎在辨认他是谁。

    对上她的双眸,段臣纲心中一软,正满心爱怜地想帮她把脸汗拭去,却被阿洲重重挥开手。

    “别碰她。”阿洲发出警告。

    段臣纲眯眼,眼里温度骤降:“把她给我。”

    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阿洲怎可能这时候拱手让人?

    他硬声:“让开。”

    段臣纲掌心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屈起,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我再说一遍,把她给我。”

    阿洲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大夫说少爷中了药,我会带她解药。”

    “你?”段臣纲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他,如同一把剔骨刀,“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她解药?”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去抢。

    阿洲侧身,却被段臣纲反手扣住肩胛,那力道又准又狠。

    阿洲不肯松手,硬生生扛住一记肘击。他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宁可被打断骨头也不肯把猎物交出去。

    就在这时,沈青羽轻轻哼了一声——段臣纲方才那一肘带起的风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她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那动作极细微,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可阿洲和段臣纲同时捕捉到了。

    段臣纲的动作停了一瞬,再次开口:“别让我说第三遍。”

    阿洲仍然不肯松。

    段臣纲冷哼一声,再也不客气,当即五指成爪,这下终于碰到了沈青羽的衣袖,他心中一喜,正要发力将她整个夺过来。

    阿洲却猛地后退一步,脚下同时被段臣纲伸出的长腿绊了个踉跄。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整扇门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怀里的沈青羽也被颠得哼了声,那声音又轻有软,同时落在两个男人冷硬的心口上。

    阿洲顾不上后背的疼痛,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心疼且愤怒地冲段臣纲吼道:“你弄疼她了!”

    “你也好意思说?”段臣纲站直身子,一手按在绣春刀上,眼里翻涌着暴戾的杀意,“不是你这蛮奴跟我争,我岂会如此?你还敢提替她解药,你这个痴心妄想的狗东西!”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沈青羽嘴唇上那片不该有的水光时,彻底控制不住了。

    ——那是一道湿痕,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唇正中,像是才被什么人吮过。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自动补齐了无数画面,他瞳孔骤缩,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血。

    这个蛮奴碰了她!

    在她中了药、意识不清的时候,用那双粗笨的脏手,用那张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嘴,碰了他连亲都不敢多亲一下的人!

    这蛮奴怎么敢?

    他用刀柄狠狠地砸向阿洲的肩胛。这一下满含愤怒,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阿洲吃痛,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抱住沈青羽的手终于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段臣纲一把攥住沈青羽的胳膊,换拳为掌,将阿洲猛地往后一推,同时左手托住沈青羽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从阿洲怀中带了出来。

    一抱到她,段臣纲便觉出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他将她的脸轻轻按向自己肩窝,十分温柔地帮她拭去唇角湿痕。

    他啄了啄她的脸。

    “段臣纲,”阿洲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双眼血红,“大夫很快就回来!你敢欺辱少爷!”

    “欺辱?”段臣纲望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发出声嘲弄的轻笑,“我是让她快活。你这什么都不懂的蛮奴,连怎么伺候人都没学会,也敢跟我抢?”

    “少爷!”阿洲不服,尤要冲上前。

    段臣纲已转过身,抱着沈青羽大步跨出门槛。

    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伏在他肩头的沈青羽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望着阿洲被锦衣卫围住的身影,手指轻蜷,最终,却只攥住段臣纲肩头的一小片衣料。

    阿洲被守在屋外的一排锦衣卫拦住。

    他像一头被铁笼困住的野兽,挥拳击退了最前面的两个人,又被更多的人围住。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段臣纲抱着沈青羽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月光,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阿洲被围困在原地,发出一声嘶哑的、近乎绝望的怒吼-

    段臣纲抱着沈青羽出了医馆,一路疾驰回钦差行辕。

    她的后脑勺枕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胸膛上,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夜风吹走的羽毛。

    她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中途就忍不住难受,手脚并用地开始挣扎,扒开披风后,便开始推段臣纲的胸膛。

    力道软绵绵地,却一下下地精准推在他胸前。

    段臣纲只能加快速度驾马,恨不得自己长双翅膀飞回去。

    “忍忍,”他攥紧那双在自己身上到处点火的手,强忍着滚烫的欲望说,“马上到。”

    沈青羽的一张脸酡红,她咬着自己下唇。

    驾马的段臣纲看见了,当即埋头下去,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呜。”沈青羽发出一声类似奶猫般的呜咽。

    段臣纲吮吸着她的香蛇,他的攻势与方才阿洲那蜻蜓点水的触碰全然不同——既凶猛又霸道,像一团吞噬自己,也吞噬别人的火。

    “难受时别咬自己,”他终于松开她,指腹从她下唇那道齿痕上抚过,他将拇指放进她口中,“咬我。”

    粗粝指腹抵在唇边,沈青羽真就不客气地咬住了。

    她咬得不重——或许称为吮更恰当。

    段臣纲整个人骤然绷紧,他更努力地驾马,终于赶赴到了目的地。

    他当即打横抱起她,推开她的房门,将她放到床上。

    三两下拆开披风,他像拆礼物的外包装一般,将她整个人剥了出来。

    “怎么是你?”沈青羽的脑子仿佛慢了半拍,她一双迷蒙的双眸如黑曜石,既妩媚又单纯。

    她说,“阿洲呢,你别伤他。”

    段臣纲从她的语气里,无端听出了几分撒娇般的意味。

    他俯下身,将拇指上被她咬出的牙印给她看。

    “没有阿洲,没有周思檀,没有皇帝,”他的声音低哑,“什么人都没有,这次,我负责给你解药。”

    “解药?”

    段臣纲不知道她此刻究竟是出于有意识还是没意识的状态,只听到她反问:“你会吗?”

    段臣纲低眸看她,见她眼神发虚,抓着他衣襟的手却有些用力,既像质问,又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下去,一手轻轻攫住她的下颌,将自己整张脸凑近过去。

    他一口口地吮吸着她的唇角:“你说我会么?”

    “我不比那粗鲁蛮奴强?”他将唇移到她耳畔,含住她耳垂上那颗红痣,用牙齿轻轻地碾磨了一下,感觉到她整个人在他身下微微一颤,才满意地低笑出声,“沈大人,青儿——我来伺候你,怎么样?”

    沈青羽用那双被药力烧得水光潋滟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她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要求道:“我要喝水。”

    段臣纲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扶起她的后颈,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然而,就在茶盏即将碰到她嘴唇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收了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猛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俯下身,含着那口水,凑近她的脸。

    沈青羽的睫毛半阖着,带着微微湿意。

    她难得有这样柔软的时候——卸去了官袍,卸去了乌纱,卸去了所有拒人千里的冰冷铠甲,恍惚只是一只等待喂食的猫。

    段臣纲的心跳得厉害。

    虽然尚未完全确认她女子的身份,但他已经明白,她是男是女都不重要了。

    她就是自己想要的人。

    他用拇指在她颊边轻轻一按,她干裂的嘴唇便微微张开。

    他没有犹豫,将自己的嘴唇用力贴了上去。

    凉茶从他唇间渡进她嘴里,带着他口腔的温度,已经不似那般冰凉。

    她的舌本能地迎上来,她渴了太久,急切地吮吸着他唇间的水流。

    茶水从两人唇缝间溢出少许,顺着她的下颌淌进脖颈,濡湿了她锁骨上方的肌肤。

    他贴着她的唇将最后一口水渡完,却舍不得退开,又用舌尖轻轻描绘了一遍她唇瓣的形状。

    “好喝吗?还要不要?”段臣纲抬眼,用拇指擦去她唇角残留的水痕。

    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小心翼翼地替她一绺一绺拨到耳后,

    “不要,”沈青羽含糊地抿了抿被吻得水润的嘴唇,“都是你的口水,脏。”

    段臣纲轻笑一声。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去轻啄她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薄如蝉翼,泛着被药力蒸出的淡粉色。

    “沈大人怎这么会过河拆桥?”他控诉,“你明明一口喝了那么多,不如,我再喂你一点。”

    沈青羽这回拒绝得很坚定:“不要。”

    她用手抵住他凑近的胸膛,“你刚才说会伺候我,怎么伺候?”

    段臣纲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下,她的手指正按在他心口的位置。

    “你想让我如何伺候?”他的声音低沉,“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照做。”

    沈青羽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吐出两个字:“脱掉。”

    段臣纲没有半分犹豫。他一把扯开自己玄色夜行服的系带,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

    然后他俯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靴子和白绫袜一并褪去。

    在见到她赤足的一瞬间,他心里仅存的那点怀疑也荡然无存了!

    ——男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小的脚?

    她就是女子!

    她果真是女子!

    沈青羽的一双脚甚至比手更嫩,她的脚常年藏在官靴与布袜中,肌肤颜色白得几乎透明。

    脚腕也细得过分,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住时,指节还能空出半寸。

    赤条条的肤感流连在手心,段臣纲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嘴唇烙在她的的足背上。

    沈青羽的脚趾倏地蜷起,哼道:“痒。”

    她挣扎了下,段臣纲也没真用力,一下就被她挣开了。

    她收回腿时顺势一蹬,足底踢中他的胸口,力道不大,就像被猫用肉垫子推了下。

    却让他心口那块被她踢中的地方泛起一阵苏麻的痒。

    段臣纲笑了,他看见她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像是经受不住一般。

    “快活么?”他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轻轻问。

    沈青羽睁开眼睛看他,清冷的少卿大人已经完全被药力所淹没,理智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她眼角微红,带着将散未散的湿意,她的声音沙哑而坦诚:“不够。”

    段臣纲眸色略深,他缓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问:“那,还想我亲哪里?”

    沈青羽从床榻上撑起身子,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自己。

    她的手指软绵绵地,或许根本没使力,却让他不由自主地伏低身子,心甘情愿地被她掌控。

    她的眼睫浓密,明明药力已经影响了她的意识,但她还是保持着骄矜的姿态,用那双蒙着水雾的春水眸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想亲哪儿?”

    边说,她边抬起另一只手,用三根手指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脸颊。

    她从眉骨滑到他桃花眼的小痣,又从小痣滑到颧骨,动作缓慢。

    既像对他的奖赏,又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肯定。

    段臣纲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火给烧死了。

    她指尖滑过的地方,每一寸都在发烫。

    他捉住她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连同另一只手一起抵在头顶。

    他与她十指交扣,彼此都被牢牢钉在床榻上。

    然后他跪在她身前,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她亵裤的边缘,埋头进去。

    作者有话说:

    阿洲还需要成长不然在另外四位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这段情节还没结束,明早九点继续

    第90章

    汩汩水流沾湿了段臣纲的唇。

    他的睫毛也被打得湿漉漉的。

    一向桀骜的同知大人从没有想过, 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敛尽他此生所有锋利,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只余唇舌间一点温柔。

    可当沈青羽轻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他又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只知道, 令她发出这样享受的声音人, 是他段臣纲!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星溅进干柴堆里, 瞬间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受控制地燥动起来,握住了她的手。

    “也帮帮我, 也给一点甜头我……”在情羽的作用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色。

    几分委屈,几分渴求,几分急切。

    沈青羽当即被烫得激灵了下。

    她本能地往回缩, 却被另一只手封住退路。

    段臣纲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 将她的手牢牢按在原处, 不许她退。

    他抬起头, 唇上还沾着水光:“你不能这样对我。”

    “就一下。”他抵住她小腹,咬住她亵衣的系带,像在啃噬一颗渴望了很久的禁果。

    系带从他齿间松散开,布料滑落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 格外清晰。

    “给我一点甜头, 青儿。”他的尾音微微带颤, 像在求她,又像在命令她。

    沈青羽低头看着他, 药力还在灼烧着她每一根血管, 但此刻,似乎又有一线清明从她脑海里冲出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向来不可一世的锦衣卫同知, 刚才做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他用他柔软的嘴唇,吞噬了她的……

    沈青羽的呼吸陡然停顿片刻,用脚勾住了他的腰。

    没有再推开他,反而张开手掌,兜住了。

    段臣纲“嘶”了声,好像被一条带着温度的小蛇包裹住心脏。

    他含糊不清地念道:“好舒服,沈大人。”

    他的嘴唇一路往上,咬开她的衣襟。

    一颗盘扣,接一颗盘扣。

    一条干净的白布裹胸先映入眼帘。

    虽然方才已经见识过她作为女人的一面,但段臣纲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混元的女性特征。

    他呼吸顿了顿,随即将裹胸整个扯开,随手一甩。

    白布无声地落入床底。

    忽然一片清凉,沈青羽仰起头,手不由握紧了些。

    段臣纲闷哼一声,像被什么击中。

    他埋首,像一颗在荒野跋涉了太久的树。

    两人在瞬间得到了难以抗拒的口口。

    沈青羽轻轻婴宁着,手指插进他的发根里,攥紧,又松开。

    段臣纲似乎被鼓励了,他的动静更大,大到沈青羽将他的脑袋推了下。

    她的手掌抵在他额头上,力道又轻又软,“不要了……”

    段臣纲问:“很难受?”

    他问这话是真不懂,毕竟同知大人从没有阅女的经验。

    身为男人,他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她。

    沈青羽望向他,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耳廓,如同摸一头已经驯服的野兽。

    段臣纲等不到她的回答,便又低下头,这次的动作比方才轻许多。

    细腻的口口再次攀登上来。

    沈青羽忍不住张凯腿,圈住了他的腰。

    这就像最终的肯定。

    段臣纲岂能经受住这样的刺激?

    他整个都在发抖,他的手指从她背后滑过,带着藏了太久的渴求与珍视。

    风雨敲着窗,被撑开的月辉一点点破开云雾,风雨声混在一起,好像南方的潮汛期到了。

    在疾速的风浪中,远方的定海如涨了潮的夜,海浪漫过堤岸。

    两侧是陌生的白岸,小船沉下去,又浮上来。

    痛吗?有一点。

    但很快就不生涩了,随之而来的是快乐。

    沈青羽发出轻轻的声音。

    这道声音被段臣纲吃进嘴里,他边含吮她的嘴唇,边与她十指相扣。

    他们反复的成为水,成为船,成为崖壁上的一朵浪花。

    沙滩上泥泞不堪,淋淋漓漓。

    床下的世界是一片逼仄的、被黑暗和想象填满的欲笼。

    那条在混乱中被踢到床下的裹胸,精准盖住了裴时钰的脸。

    他醒了有一阵子——大概是在段臣纲问“快活么”的时候,又或许更早。

    他清晰地听到每一声啧啧吮吸,听到她发出他从不曾想象过的声音。

    像被碾碎的花瓣,像被海浪推上沙滩的泡沫。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这间屋子里,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床板在他的头顶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在他脸上。

    裴时钰的双手被捆住,他闭着眼,任由白布裹胸上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完全笼罩自己。

    他甚至贪婪地吸了一口。

    床板上的摇晃越来越剧烈,那股沁人心脾的冷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股甜膩的气息,混着拍打声。

    裴时钰屏息站立。

    黑暗中,只见他那双丹凤眸极亮,他对着床板弯着唇角,发出了无声的口型——

    小骚猫-

    翌日,沈青羽在段臣纲怀里醒来。

    药力已经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明——清明的思绪,清明的感知,以及清明地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蜷在一个同样赤身的男人怀里。

    他的手臂还牢牢箍在她腰间,经过一夜,他的体温依然滚烫,像个大熔炉。

    她动了一下,想从他怀里退出去,却发现后背正贴着他的胸膛,皮肤与皮肤粘连在一起。

    两人之间有隔夜的汗,还有干涸后的印记。

    她低头看自己——从胸前滑到小腹,再往下。那些痕迹,有些已经暗下去,像是窗上最浅的灰,有些还湿着,是最深时他不肯松开的手。

    这么浓这么满,连清晨都被浸透了。

    沈青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昨夜胡混以后,段臣纲没有叫水清洗!

    她忙掀开身上的薄被。

    她一动,段臣纲就醒了——他昨夜弄了三次,早已累及,倒头就睡了过去。

    少有的一觉到天亮。

    他睁开那双桃花眼,第一件事却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他下巴抵在她发顶,沉着嗓子问:“去哪儿?”

    他的声音几分沙哑,和昨晚叫她“青儿”时如出一辙。

    沈青羽垂下眼睫,虽也有些哑,却和昨晚那雾蒙蒙的语调完全不同。

    她说:“叫水进来,我要梳洗。”

    段臣纲沉默了一瞬,他听出来了——

    她已经彻底恢复神智,那个被药力支配、会扯着他衣襟主动吻他的沈云停,或许已经随着药效的消散,不复存在了。

    他知道自己绝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昨晚的事——”

    他顿一顿,“你记得多少?”

    “多少都记得。”沈青羽答得很快。

    “那你——”段臣纲微妙地停了停,想问她后不后悔,却生怕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可怕的答案。

    于是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像在表态——不管你记不记得,后不后悔,我都不可能放手了。

    沈青羽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也察觉到他喷在后颈的呼吸幅度粗重了一些。

    她说:“男欢女爱的事情,无所谓后不后悔。虽说有药力的作用,但是你尝到了甜头,我也得到了纾解。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我需要马上叫水进来。”

    段臣纲的手臂僵了一瞬。

    她的语气太淡了,既没有翻脸不认人,可也没有他所期盼的那种温存感。

    他将脸沉沉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在她散落的发丝里,沙哑低沉:“沈大人这话说得,好像我只是你的解药。莫非你我之间,就没有一点别的联系?”

    他的嘴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似吻非吻地蹭过,惹起沈青羽一身战栗。

    沈青羽偏首避开,她去捞自己散落在床尾的衣服,却发现衣角被某人撕碎了,再也穿不了。

    她的目光在系带上那清晰的齿印上停了一瞬后,开口:“你不是解药。从京城到浙江这一路,你我共负皇命,我们是同僚,是搭档。昨晚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成功转危为安,这些都是联系。”

    “同僚?搭档?”段臣纲用气音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她的后脑勺,问,“仅此而已么?”

    沈青羽反问:“这不够么?”

    段臣纲似乎气急了,一把掀开自己用来避体的中单,冷笑一声。

    一副精悍结实的男子身躯,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沈青羽面前。

    她这才发现,他的胸膛上竟然有几道抓痕,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肋下,像是动情时难以忍受,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的肩头还有个牙印,齿痕嵌入皮肤,边缘泛着被吮过的暗红。

    沈青羽的视线在这大片痕迹上停留片刻,眸光闪了闪。

    “够,怎么不够?”段臣纲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波澜收入眼底,扯起嘴角,故意道,“沈大人跟同僚可真亲密——肩上啃一口,胸口抓几道,腿根还要夹着同僚的腰。莫非大理寺里,你的上下属也都是我这个待遇么?”

    沈青羽抬起眼看他。

    她没有恼,只是将自己那件被撕破的外衫搁在膝头,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拢到耳后。

    她的手指掠过颈侧那一小片被他吮出的红痕时,停了停。

    “清早起来,你是要跟我吵架?”沈青羽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淡,只是尾音里带着一点点质问意味,“你觉得受了委屈?”

    段臣纲看着她——看着她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看着她身上一寸寸都是自己用嘴唇舔舐出来的痕迹。

    不知怎么,刚才还坏脾气的一个人,忽然就孩子气的笑了。

    “我们这样,好像一对拌嘴的新婚夫妻。”

    沈青羽愣了愣。

    段臣纲连忙道:“别骂,别恼!说了这么多,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水喝,等会儿我亲自打水,让你梳洗。”

    在听到“新婚夫妻”的一瞬间,沈青羽确实有将床榻上的枕头扔到他脸上的冲动。

    奈何他变脸速度太快,她一团火像打到棉花上,只好先就着他的手饮了几口冷茶。

    不到片刻,段臣纲亲自提了两大桶热水倒进浴桶。

    沈青羽的里衣外衣上皆是精迹斑斑,通通穿不得了。

    他伸手想抱她过去,却被她回绝。

    “衣橱里有我的新衣裳,你去拿来给我。”

    段臣纲虽有些不满,但也还是照做。

    他将她的新衣放在浴桶旁的木架上,问:“后背上洗不洗得到?要我帮你吗?”

    “不必,你现在先去办一件事,到昨晚的药铺里抓一副汤药。”沈青羽简单说了几个药材的名字。

    段臣纲对药材一无所知,怕弄混了,从桌案旁拿了副纸笔写下。

    他随口问:“你身上还不舒服?这药是什么作用?”

    沈青羽鞠了一捧水洗脸,嘴上道:“避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去给狗狗安乐死,嗯,来世还来做我的小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