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怪梦
作品:《岸边客》 从广西回来的第二天,郝南哲立马去了一趟医院。
但是,做了全面的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严重的器质性心脏问题。医生告诉他,之前出现的心律不齐症状可能是心肌缺血导致的,目前只能给他开一些针对心肌缺血的药,提醒他以后如果再出现刺痛的症状要即刻赶来医院,针对即时性症状进行检查才会得出更准确的结论。
既然医院的检查报告显示心脏毫无异常,郝南哲便也安心了。
然而,就在确认身体无碍的那个深夜,一场奇怪的梦闯入了郝南哲的大脑,让他一下子回到了三百多年前的广西。
更反常的是,这梦境的内容并未随着晨光的到来而淡去。哪怕他现在已经彻底清醒,梦中的一幕幕依旧如雕刻一般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清晰得近乎诡异。
最初的画面,是一声软糯的“岳哥哥”。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在唤自己虽是初见却满心喜欢的少年。那是他的远房表哥。
后来,长辈们见两个孩子总黏在一起,便开玩笑说要结个娃娃亲。他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到了大人们的戏言,虽然没有到情窦初开的年纪,但已经对两人的未来产生了憧憬和向往。
画面陡然一转,表哥的肩膀宽阔了许多,身形也变得英挺。那人对自己一如既往地照顾有加,只是眼神过于纯粹,没有一丝其他意义上的情感。他在烈日炎炎的校场上练功,自己便抱着衣物,痴痴地、默默地陪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梦里的自己很清楚——我喜欢这个人,从懵懂的年少时光直至此刻,从未变过。
接着,视线变得晦暗而焦灼。他身在一顶压抑的军中营帐里,正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直到外面传来一阵慌忙凌乱的脚步声,他才赶紧掀帘而出。漆黑的夜里,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盼望已久的身影,那人正被几个满身是血的士兵吃力地搀扶,摇摇欲坠地朝他走来。极度的担忧和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眼泪夺眶而出的滚烫。
然而,正当他颤抖着双手要去查看对方的伤势时,一阵刺耳的闹铃声毫无征兆地将郝南哲从三百年前的痛楚中生生拽回了现实。
泪水还残留在眼角,心跳还是梦中的频率。虽然想起梦境中的自己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但那些画面的真实感还是让靠在床头的郝南哲久久不能回神。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大脑擅自编织的幻觉,还是一段被自己遗忘在岁月深处的亲身经历。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场梦就像是一把钥匙,猝然开启了记忆的闸门,让本来已经淡忘了的零星碎片突然回到了脑子里。
他猛地想起了在相公山顶,自己经历那场生不如死的心脏剧痛时,脑海里曾一闪而过的那些古怪画面。还有,那句仿佛贴在自己耳边的、深情的——等我……
如果只有这些也就罢了,但事情并没有像郝南哲想的那么简单。
随着那个梦的出现,他清醒时的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脱离现实:
明明手里正翻看着随堂笔记,可有那么一瞬间,眼前的白纸黑字竟变成了纸张泛黄、写满草药药性的医书;明明正在超市中整理货架,但一抬眼却又看见了朔县的山山水水;明明正迈步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学操场,可日光一晃,迎面却突兀地伫立着一个身着明朝服饰的成年男人。
每次郝南哲都想拼命睁大眼睛去看清对方,可那人周围仿佛总是有一团散不掉的浓雾。而且,他永远背对着自己,只留下一个决绝而模糊的背影。
这样的状态仅仅出现了两天,郝南哲就已经觉得自己快疯了。难不成,自己这是要精神分裂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求助于医院。然而,这一次即便他硬着头皮躺进那台冰冷轰鸣的机器里,做完了全套的颅脑磁共振,显示在报告单上的,依然是让他感觉无助的四个字——未见异常。
医院给出的数据明确地告诉他,他健康得无懈可击,可日夜交替上演的荒诞画面却又在一寸寸蚕食着他的精神防线,否定着医院的结论。
郝南哲并不是什么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的内心深处仍对未知怀有敬畏。既然在崇尚唯物主义的医院里查不出任何病因,那么他只能静下心来,考虑另一种可能。
回想起几天前的广西之行,自从踏入朔县,他就开始觉得自己的状态不正常,心脏的问题也是在那里出现的。他回忆着旅途中的点点滴滴,直到再一次想起山顶上、响在脑中的那两个字“等我”。
难道,是肉身从朔县回来了,魂儿却落在那里了?
难道,这些都是命运给他的某种暗示?
但他脑子不好,暗示哪里够呢?
郝南哲无语望天,“不然,您再让我做场大梦吧。只有现在这些走马灯一样窜出来的小零碎,我根本没办法拼出一副完整的‘拼图’啊!”
他虽然诚心祈求,但路过的神明却没有静心聆听,更没有如他所愿。这三天里,除了一些小细节变得更加细致,那副“拼图”依然没有任何大的进展。
于是他放弃了对过路神仙和自己睡眠系统的强求,转而开始面对现实,尝试在图书馆中查阅资料,寻找能够让梦中片段和现实世界接轨的蛛丝马迹。
回想起一直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个人的穿衣打扮,事情应该是发生在明朝。那个军营、那场战争,好像是指向南明抗清运动。但作为一个历史系的大二学生,凭借着郝南哲现有的知识储备以及他的专业课教材,根本确定不了那个人的身份。
那人会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吗?如果确有其人,怎么几天下来还是锁定不了他的身份?是因为他太过渺小?终其一生坚守的信仰、经历的生死,不足以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留下只字片语?
尽管没有一点儿进展,可梦境缠身的他
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于是,在没课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还是会泡在图书馆,或是枯坐在室的一角回忆梦里的点滴和细节,或是走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之间,继续翻看更多的书籍和资料,努力搜寻梦境中那个人的信息。
这天也是如此。直到中午从图书馆出来,看到周盎然发来的微信,他才猛然想起,今天又该去小超市打工了。
两人在食堂门口碰头时,周盎然一见他就皱起了眉:“你怎么又这副鬼样子?”
郝南哲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切正常啊!他有些纳闷:“怎么了?”
“一副随时要断电的死样儿。”周盎然伸手拍了他一下,“你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体能好像只能维持半天,一到下午精气神儿就没了。要不然,超市你先别去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帮你跟店长请个假,你回寝室充会儿电?”
“没事儿,一周统共就这两天班,超市里能有什么重体力活?”郝南哲强撑着拔高语调,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中气十足,“就是最近吃的药有点副作用,没劲儿很正常,过几天停药就好了。”
周盎然不放心地打量他两眼:“行吧,撑不住了千万别死扛。别像上次在广西似的,你晕过去倒好,差点把我送走!我可不经吓!”
郝南哲失笑:“放心!”
吃过午饭,两人并肩朝着小超市走去。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郝南哲只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每走一步,太阳穴就跟着突突地跳。
进了店,套上工作服。周盎然见他脸色实在不怎么好看,就主动包揽了收银的活儿,把相对清静、可以适当“摸鱼”的理货区留给了他。
郝南哲拆开一箱新到的饮料,蹲在最里面的冷柜货架前,一件件往里补货。
不知怎地,药物的副作用在今天好像格外明显。不只身体上疲惫至极,他心里还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落感。渐渐地,连视线里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标签都有些重影。
“又来了”,他叹了口气,以为怪梦的影响又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传到距离仅有两排货架之隔的转角处。那里,一尊存在百年的神明正凝望着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忘了。
岑嵩岳侧身隐在杂物货架的后面,古老神息已经被他死死压回体内。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第N次扯了扯那件神力幻化而出的白色衬衫的领口,又借着货架上的镜子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
服装很到位,头发也没有乱,这副皮囊,看起来……应该还算是个合格的现代年轻人吧?
不远处郝南哲透着疲惫的自言自语让岑嵩岳疑惑又心疼,他强行压制住那颗在胸膛里疯狂撞击的、属于年轻人类的心脏,向那个阔别已久的灵魂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他走近,不远处一阵压抑着兴奋的窃窃私语已经先一步传进了郝南哲的耳朵里:
“太帅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