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八章 魂不在这里

作品:《岸边客》

    “云舒,先歇一歇,陪娘说说话。”

    院子里传来母亲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郝云舒指尖一颤,赶忙拂袖,将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钦定四书文》摊开,严严实实地盖在《朔县县志》之上。

    这县志本是正统的方志,并非什么见不得光的风月杂书。可最近这几年,只要他翻阅这一类方志,家人的眼中便会流露出明显的忌惮与担忧。久而久之,这类方志便成了他房中一个不能被人发现的隐秘。

    整理好书案,郝云舒快步迎向门外,伸手搀扶着母亲进屋,妥帖地扶她坐下。

    母亲尚未张口,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扫了两圈,他便已经将她的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年他已满十六了。在大清朝,已经到了该相看、定亲的年纪。

    家里人早早便为他相中了城西许家的姑娘。两家门当户对,庚帖也暗中对过,本是极相称的婚事。前些日子,父亲就曾特意把他叫到书房商量这件事,但他却以“功名未取,无心成家”为由,暂时推脱了过去。可他心里明白,家里的长辈哪里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的?

    果不其然,母亲仍旧没有死心。

    她把郝云舒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今年满十六了,瞧瞧隔壁街的王家,同你一般大的,也娶了亲,连孩子都要抱上了。许家那姑娘比你大了一岁,性子沉稳,照顾你的起居再合适不过,娘放心。”

    “娘”,郝云舒垂下眼帘,温和却执拗地抗辩,“儿子如今只想一心扑在圣贤书上,将来考个功名,求取个一官半职,也好光耀门楣……”

    话未说完,母亲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打断了他:“娘知道你有志气。可你看看咱们这十里八乡,那些秀才、举人,哪一个是容易考上的?纵是文曲星下凡,考中个进士起码也得二十出头了。真到了那时候,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早都被别人挑走了。听娘一句话,先成家,后立业。娶了妻,有内助替你打理琐事,你只管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以后若是生儿育女了,自然也有乳母伺候,绝不叫你分心半点。”

    听到母亲提起“生儿育女”,郝云舒的心头仿佛被一根尖刺狠狠扎了一下,排山倒海的愧疚与酸楚瞬间涌了上来。

    他避开母亲期盼的目光,藏在袖中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为他操心的妇人,心中惨然。

    他恐怕要让这一世的父母失望了。传宗接代、承欢膝下,这些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在他这里,可能永远也无法帮父母实现。

    因为他知道,这具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根本不是纯粹的、活在当下的“郝云舒”!在这具十六岁男子的身体里,还死死禁锢着一缕带着前世记忆、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女子的灵魂!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并非从他呱呱坠地那天起就伴随着他。

    十岁那年,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中,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不容拒绝地钻进了他的脑袋。哪怕是在病好之后,它们也没有消失。直到十二岁,几年间零碎的片段终于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属于一个女子的、短短二十年的人生经历,和其中十年的爱与不甘,尽数落在了郝云舒的这具身体里。

    起初,家人只当他是开窍了。一个十岁的孩童,对自家药铺里上百种草药的药性、配伍,竟然比专门研究此道的掌柜还要熟悉。作为一个孩子,他在待人接物时,会有种同龄人绝不可能有的沉稳与通达。

    见他变得如此聪颖、懂事,郝家上下无不欢心。可谁也没料到,这个被寄予厚望的“神童”,并没有按照家人期待的样子成长起来。

    自从前世记忆彻底觉醒,郝云舒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他渐渐和周围的同龄人疏远,对县试也不怎么上心,总是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中邪似地翻找着附近县城的地方志。家人不知道他在找什么,问他,他又只会支支吾吾地搪塞。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他在找的,是融进自己骨血里的执念。

    在那一页页泛黄的纸张里,他疯狂地搜寻着“岑嵩岳”这三个字,但他所能找到的,却只有这个名字,以及后面的寥寥数语:少有武略,累官至将。

    他不甘心。

    随后的两年,他翻遍了能搜集到的、广西境内所有的县志与野史杂记,却始终也没能拼凑出心爱之人在那一世的结局。他不知道那人在那场仗之后是生是死,也不知道那人在自己离开后的日子里过得是悲是喜。

    终于,在十四岁那年,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思念彻底爆发了。一个半大孩子,瞒着家人,单枪匹马、不计生死地只身闯进了连绵不绝的大山深处。

    尽管那场大乱最后以家人漫山遍野哭喊着将他找回收场,然而,那一次,郝云舒还是找到了那个地方——上一世他们生离死别的那座山。

    可一百多年过去,终究物是人非了。

    山风烈烈,草木荣枯,那座山上早就没有了那场战争和那个人的半点痕迹。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母亲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儿子,不知为何,心里又隐隐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

    这种感觉并不是今天才有的。她总觉得,自打六年前那场几乎要了儿子命的大病之后,她眼前的这个孩子,就好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得病之前的云舒,是个极为黏人的孩子,没事总要躲进她怀里撒娇,受了委屈更是要在娘亲面前哭闹。可自从那场大病之后,那些属于孩童的稚气与对母亲的依恋便渐渐消失。他对家人的态度虽然挑不出半点错处,恭敬、孝顺、妥帖,可那恭敬里,偏偏带着一层好像怎么也去不掉的客套。

    更让母亲感到心慌的是,她常常能看到儿子独自坐在窗前发呆。他的眼神总是穿过药铺的飞檐,望向极远极远的地方,那是自己的目光无法到达的虚无之境。

    那个时候,她就有一种极其荒谬但又不容置疑的感觉——她的儿子,魂不在这里。

    仿佛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有着比生身父母更重要、更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仿佛他身上承载着的,是比赡养双亲、传宗接代更迫切、更要紧的宿命。

    “云舒啊……”

    母亲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张清俊却

    写满了抗拒的脸,到了嘴边的长篇大论,终究是化作了一口堵在胸中的闷气。

    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这个孩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一股比谁都狠绝的执拗。

    “罢了,你既然一门心思要奔前程,娘也不能拦着你上进。”母亲缓缓站起身,眼里的期盼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疲惫,“只是许家姑娘等不得你太久,你爹那个脾气,也压不住多久。你……好自为之吧。”

    郝云舒连忙起身,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将母亲送出了房门。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动弹。

    他知道自己自私,也知道自己不孝,可这具身体里属于上一世的那部分灵魂,就如一团扑不灭的野火,日夜灼烧着他,让他无法向这门婚事和自己的家人妥协半步。

    因为忤逆长辈的安排,执意不肯娶亲,郝家老爹气得大发雷霆,甚至动用了家法,郝云舒生生挨了三板子。他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许家见郝家迟迟不肯下聘,大姑娘的年岁又实在耽误不起,半年后便主动退回了庚帖,另觅了佳婿。这桩亲事总算在郝云舒的冷硬拒绝下,生生耽误了过去。

    经此一闹,家里人仿佛也看出了他的绝决,不再一门心思逼他相看姑娘,只是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学业上,看着他没日没夜地苦读,盼着他真的能早日高中。

    而躲过了亲事的郝云舒,确实除了偶尔去药铺帮衬,其余时间都彻底将自己锁进了书房。

    白日里,他端坐窗前,读的是修齐治平的圣贤书,做的是字斟句酌的八股文。到了深夜,他便点一盏豆大的残灯,借着那点微弱如萤火的光晕,一遍遍用指尖摩挲着县志上“岑嵩岳”那三个字。

    那粗糙的纸张磨着他的指腹,饮鸩止渴,却也是他捱过无数个孤寂长夜的唯一慰藉。

    他常常望着跳跃的灯花出神。一百多年过去了,哪怕他不愿意往坏处去想,那一世自己深爱着的远房表哥也决计不会长寿至此。

    或许,那人早已与自己一样,在这红尘中重入轮回。

    不知他是否也带着前尘旧梦,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正痴狂而执着地寻觅着自己?可每当想到这里,彻骨的寒意便会将他无声吞没。

    再世为人,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女子。如今,他顶着一副男儿皮囊,困守在这山脚的一隅。倘若那人也换了容颜、改了姓名,这茫茫人海,他们究竟该如何相认?今生今世,是否还能有缘再见一面?

    更何况,上一世,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对方何曾向自己表明过心意?或许在她走后,那人早已觅得良缘,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即便真的转世,又怎会费心来寻自己呢?

    想到这里,郝云舒内心苦涩。

    如果重逢注定是奢望,那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恢复前世的记忆?难道命运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只是为了折磨他,让他在这具全新的身体里,清醒地孤独一生、痛苦一生吗?

    窗外夜色正浓,屋子里满是草药香,但郝云舒闭上眼,心里能感受到的却只有苦参和大黄一样的苦与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