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穿成流民后我建城登基》

    沈絮把五个人带出头只用了二十天,比她承诺的一个月还早了十天。

    那天张锦经过南面新区的学堂分堂时,看见沈絮正蹲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板上,用炭笔在石面上写“东、南、西、北”四个字,旁边围了五个妇人,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小树枝,跟着她在泥地上描。描完之后沈絮站起来指了指东向路的方向:“往东走是集市,往南走是新开的田,往西走是砖窑,往北走是码头。明天你们自己去,我跟着不说话,走错了再指。”

    张锦站在院墙外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开了。后来她跟陈淑和问起沈絮这二十天的情况,陈淑和翻着名册说:“她带的那五个人都认全了清平的基本方位,能自己去集市买盐买布,能分清粮仓领粮的规矩。沈絮自己已经开始学算术了,每天晚上跟傅朝云借了册子回去看,白天抽空就让孟素衣给她出题。孟素衣说这姑娘脑子很快,加减乘除教一遍就会。”

    张锦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翻了翻面板上沈絮的状态,自从张锦亲自给了她一个“组”之后,系统自动把她列入了“潜在管理人才”一栏,目前进度是“培养中”。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流民潮迎来了第二波高峰。这次来的不光是关中逃难的了,还有从凉州方向顺着渭水下来的,说是那边起了兵祸,一路烧杀抢掠。清平的东向路上每天能接进来一两百号人,学堂的分堂又开了两个,赵春柳在南面新扩的地界上又划了四十亩田,周素心的营建组已经把南新区的第二排屋舍起了骨架。

    张锦那段时间几乎住在南新区。她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议事堂。面板上的数字飞一样地涨,五千六、五千九、六千三。每次人口突破一个整数就有一排金光闪过,铜钱、资材、招募券轮着来。她把能用的增益道具全点了,能开的产业全开了,能扩的建筑全扩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南新区新建好的田埂上看晚霞,面板上忽然弹了一条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提示,底色不是金色也不是灰色,是淡蓝色的,像天空的颜色。

    【外交功能已解锁。】

    【说明:清平聚落当前规模(人口约六千三百)及繁荣度已触发跨边界外交阈值。可建立外交关系的外界势力:汉中师君府(友好度:正常)、益州巴西郡(友好度:中立)、沔阳等周边庄院(友好度:良好)。】

    【当前可执行外交动作:通商(已有)、互通流民(可)、边界巡逻通报(可)、协商边境互不越界(可)。】

    【注:外交事件将作为支线任务显示于面板,处理方法同其他任务。友好度变化不影响城民安全及城市运转。】

    张锦蹲在田埂上看完,正琢磨着“益州巴西郡”那一栏,忽然听见南面新路的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秦良玉带着骑队从巡逻线上回来了,她最近把巡逻线路往南多推了两里,紧贴着清平新地界的南缘跑。马队进田埂的时候秦良玉勒停缰绳,翻身下马走到张锦身边蹲下。

    “南面来了人,”秦良玉说,“在咱们新地界的最南端,隔了一条小溪站着,五个人,像是益州巴西郡那边驻哨的。他们没有过溪,就站那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张锦咬着一根草茎,想了想:“走了就好。是巡逻的例行看见咱们的界桩,记个位置回去报。只要没越过来,咱们也不动他们。”

    秦良玉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条小溪我量过了,最窄的地方两步就能跨过去。真要有人想过来,挡不住。”

    “挡不住就不挡。”张锦把草茎吐了,“系统刚开了外交功能,以后那边的动静会直接弹到我面板上。你该巡的接着巡,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当晚张锦回议事堂之后翻了翻外交界面。益州巴西郡那一栏显示友好度是“中立”,后面跟着一条细小的备注:“巴西郡守军已注意到清平南界推进,目前未采取反制措施。预计下周会有非正式接触。”

    果然,五天之后非正式接触就来了。那天清早张锦正在城墙上看新一批流民进城,林青霜从哨塔上喊了一声:“南面溪边来了几个益州的人,骑着马,在溪对岸站着没动。”

    张锦下了城墙,带着秦良玉和两个骑手出了南门,沿着新路一直走到最南端。新路尽头是一条两丈宽的小溪,水清浅,溪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透亮。溪对岸站着五个穿灰褐色短衣的人,腰间挂着刀,马匹拴在身后的柳树上。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见张锦到了溪边便拱了拱手。

    “对面可是清平城的张祭酒?”他嗓门不小,隔着溪水传过来清清楚楚,“在下巴西郡中郎将庞羲麾下,负责这一带边界的巡逻。近来发现贵方的地界往南推了不少,差一步就到巴西郡的地头了。想当面问一句,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师君府的意思?”

    张锦站在溪边,用靴尖拨了拨岸边的卵石,抬头回话:“是我的意思。清平收的流民太多,地不够用,往南推了一些荒地。你们看一眼也能看见,开出来的地全种了粮住了人,没有修工事没有屯兵。至于南郑那边,我的地界变动报过南郑备案了,师君府认的。”

    黑脸汉子皱眉看了看远处新开的田地和新起的屋舍,确实跟张锦说的一样,全是种地的和盖屋的,没有军事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们推到这条溪为止了?”

    “暂时到这儿。”张锦说,“再往南推就是你们的熟田了,清平不占熟田。这条溪当界线,溪北归清平,溪南归你们。两边的人谁也别过溪干不该干的事。你们那边要是有人想过溪来赶集买东西,我们欢迎,但得走正路到城门口登记。”

    黑脸汉子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琢磨这人说话的分量。他最终没再多说,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人沿着溪岸往东去了。

    张锦站在溪边目送他们走远。水声潺潺,对岸的柳树垂枝拂过水面,几只水鸟在溪心石头上缩着脖子打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沈絮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从田埂上折的野花。看见张锦回头她也没躲,只是笑了笑:“城主,我刚才在后面听完了。你说‘到这儿为止’的时候,表情跟说‘清平有自己的规矩’的时候一样。”

    张锦看了她一眼。沈絮这段日子长了些肉,不再是刚来时那副瘦竹竿的模样,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些。张锦一边往回走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沈絮快步跟上来:“说得刚好。告诉他界线在哪儿,告诉他清平不占熟田,告诉他想过溪赶集可以但得走正门。没有让也没有硬顶,他回去没法报上面说清平挑衅。”

    张锦点了点头,没再接话。暮色里新区的炊烟从一排排新屋的烟囱里升起来,学堂分堂的窗纸上映着灯影和读书的人影,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收工回家。溪对岸益州那边的山影在暮光里渐渐淡下去,像墨汁在水里散开一样无声无息。

    第二天张锦翻面板的时候,外交界面上“益州巴西郡”那一栏的友好度,从中立变成了“中立偏正”,后面多了一条小注:“边界接触完成。清平祭酒未表现出扩张性姿态,巴西郡驻军暂未上报更高级别。”

    清平的扩张在这个秋天快得连张锦自己都有点措手不及。

    每天刷的广告收益越来越高,铜钱到账的叮咚声从早响到晚,她兑的人口吸引令几乎没断过。系统生成的流民源源不断地从东向路涌进来,加上关中战乱逃来的真实难民,清平的人口像涨潮一样往上翻。陈淑和的登记处从早到晚排着队,傅朝云的户籍册换了第六版、第七版,赵春柳的垦田面积翻了三倍又翻了三倍,周素心的营建组扩了又扩,清平的屋舍从城墙根下一路铺到了看不见边际的远处。

    人一多,地一扩,边界就自然而然地推了出去。清平南面是巴西郡的地盘碰不得,但东西两侧那些中小祭酒的庄子可挡不住这股浪潮。先是东面一个叫柳林庄的地方,庄上的祭酒统共只管着八百多户,清平的地界一路往东推过去,大半个庄子都住进了清平新起的屋舍里。那个祭酒带着剩下的人来清平找张锦理论,一进城门看见集市的热闹和学堂里攒动的人头,话说到一半就软了。张锦给他安排了一个“编外顾问”的名头,每月配粮配物,他的庄子和人丁全部并入了清平的东区。

    接着是西面的苇塘庄,庄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祭酒,管着一千多户人家。他看着清平的地界像水一样漫过来,叹了口气说“我老了管不动了”,主动把庄子和人口并了过来。他倒是利落,并过来之后第二天就自己搬去了学堂旁边的公房,说要跟着“学学新东西”。

    东西两侧并进来的庄子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个,光这些并进来的人口就超过了一万五千。再加上清平原有的近两万老底子,以及系统每天都在生成的流民,到了入秋的时候张锦翻面板看到的总人口数字已经逼近了四万。整个汉中拢共不过十万户人家,清平一城就占了将近四成。

    这些人进了清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扫盲,孟素衣和郑文昭在西区和东区各设了三个分堂,所有成年人都要轮班进去认字学规矩。那些原来的祭酒和管事的也不例外,张锦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管理进修班”,白天看傅朝云的户籍制度,晚上跟陈淑和学清平的编组章程。有人学得快,半个月就转了正式编组;有人学得慢,拖了一两个月才勉强能把“清平编户”四个字写全,但不管快慢,所有人都过了那道门槛。

    也正是这时候,南郑那边终于坐不住了。

    消息瞒不住。四万人口、十几个庄子并进来、地界推到了东西五十里开外,来往的商队和路过的行人大半年前就把消息带到了南郑。张锦那天傍晚翻面板的时候,看见外交界面弹出了一条暗色的任务框。

    【重要情报:南郑密议内容已截获。】

    【说明:张鲁及核心治头大祭酒就清平升治一事达成初步共识,但提出附加条件,以联姻方式将清平纳入张鲁集团外围体系。人选:杨松,南郑治头祭酒,师君府幕僚,无领无兵,属张鲁可掌控之人物。若清平祭酒与杨松成婚,则清平升治畅通无阻。】

    张锦盯着“杨松”那两个字看了几息,然后关掉了面板。

    她坐在议事堂里没动。杨松的名字她不用翻三国演义也记得,贪财小人,张鲁被曹操击败时这人是第一个倒戈的。张鲁把这么个人推出来跟她成亲,打的主意不难猜,杨松无领无兵无根基,娶了她就等于替张鲁坐在清平四万人的粮堆上。到时候清平的一切事务他都可以以“丈夫”身份插手过问,而杨松背后的张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清平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南面新区的一排排灯火从城墙根下一直铺到看不到头的远处,集市那边还有摊棚的灯笼没熄,学堂的窗纸上映着薄英带着晚班学员认字的剪影。四万人,她一张图纸一根钉子地养起来的城,绝不会为了一顶官帽子就把它掰碎了给旁人。

    第二天下午张锦在南二区的田埂上找到了沈絮。沈絮正蹲在地头跟几个新来的妇人讲怎么分垄灌水,回头看见张锦来了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她面前:“城主,有事?”

    张锦开门见山:“我收到消息,师君要给我升治头大祭酒。但有一个条件,要我跟杨松

    成亲,好让清平名正言顺地归入南郑可控之列。”

    沈絮的表情动了一下,手里的草茎顿住了:“杨松?那个听说跟在师君身边贪财善谄的幕僚?”

    “就是他。”

    沈絮沉默了两息,嘴角抿了一下:“你要怎么办?”

    “我不打算跟他成亲。”张锦看着她,语气跟平时安排清平的事务一样平常,“但我需要一个名分来堵他们的嘴。沈絮,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成亲?”

    沈絮手里的草茎掉在了地上。

    她瞪了张锦足足三息时间,黑亮的眼睛里翻涌过一堆来不及辨认的情绪。然后她弯腰捡起草茎,拍了拍上面的土,抬头看张锦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城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吧?”

    “知道。”张锦说,“清平城里我最大。我的婚事我说了算。你跟我成亲之后,你就是清平的另一位主事人。师君那边再用联姻的说辞来压我,我就告诉他们我已经成家了。”

    沈絮沉默了一小会儿。田埂上那几个人已经走远了,暮色里只剩她们两个站在新翻的土垄之间。张锦看着沈絮的眼睛,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到底只是一时兴起的念头,她们从认识到现在没有很久,这个提议荒唐到了极点。

    “行。”

    张锦眨了一下眼:“行?”

    出人意料。其实她就是心血来潮,和想逗逗别人的。

    沈絮把草茎折了两截往地上一丢,仰头笑了笑:“你说清平城里你最大。你能带着四万多口人从一片荒滩走到今天,我不觉得你会在这种大事上犯糊涂。既然你想清楚了,我就没什么好犹豫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方才说‘成亲之后我就是清平另一位主事人’,张锦,你说到做到对吧?”

    张锦忍不住笑了。她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说到做到。”

    沈絮伸手握住了她的。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站在南二区新翻的田埂上,暮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新种的麦苗在脚边沙沙地响。

    婚礼在半个月之后办的。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清平都炸开了锅。张锦要把公告贴出去的当天早上,陈淑和站在集市门口把那纸告示读了三遍,转头就跑进灶房把孙麦香拉出来看。孙麦香看完之后愣了半刻钟,没吭声。

    清平的人起初私下里议论纷纷。两个女人成亲,这事在汉末谁也不曾见过,集市上蹲着剥豆子的、井台边洗衣服的、田埂上歇晌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说。但说归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毕竟那是城主,一手建起清平、圈起城墙、开起集市、收容了四万多人的城主。她做的事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寻常”的,再做一件不寻常的事,大家也只是嘀咕几天就顺过去了。

    真有那心里头过不去的,也不敢公开张嘴,清平的粮是张锦分的,屋是张锦起的,地是张锦圈的,孩子上的学堂是张锦开的。她的婚事就是她的家事,清平人还不至于犯这个糊涂。

    婚礼当天摆了长街宴。集市那条街的两侧全摆了桌子,孙麦香带着灶房的人从早忙到晚,鱼汤麦饼菜粥一盆盆往上端。学堂的小先生们领着孩子们在街口唱刚学的祝词,傅朝云写了婚书摆在正堂,秦良玉亲自带骑队绕城跑了三圈以示庆贺。

    张锦穿了一身新裁的深青色礼服,方织用第一批绸缎赶制的,虽然工序赶得急,但针脚细密、颜色沉稳。沈絮穿了一身浅红,是她自己挑的料子,站在张锦旁边比她矮了半个头,但脊背挺直、目光坦荡,接过婚书的时候手也没抖。

    那天晚上清平的灯亮到很晚。街面上的桌子收了又摆、摆了又收,孩子们跑累了就在墙角蹲成一排打盹,大人们端着碗坐着说话,话题从婚礼慢慢滑到了秋收、商队、南面的边界。清平的夜晚跟往常一样热闹,只是今天的热闹里多了一些红绸和笑声。

    满街的人、满街的灯、满街的烟火气。

    “后悔吗?”张锦侧头问沈絮。

    沈絮伸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笑了笑:“后悔什么。你让我管南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说给的东西一定会给。你说清平的另一位主事人,”她转头看着张锦的眼睛,“我等着的。”

    张锦弯了弯嘴角,没有再接话。

    消息传到南郑的时候,张锦已经动身去赴“议事”之约了。她骑着马,怀里揣着四万人口的底气和一份刚结的婚书,沿沔水一路往南郑走。

    南郑的议事堂比她想象中大。堂上坐了一圈人,张鲁的几位长者、各治头大祭酒、还有杨松本人。张锦进门的时候余光扫见他坐在角落里,表情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大约张鲁让他答应这桩婚事时给了他不少许诺,如今婚事泡了汤,那些许诺自然也飞了。

    主位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清朗,颔下蓄着短须,穿一件玄底绣白符的长袍,腰悬玉符。他坐姿端正但不僵硬,目光在张锦进门时抬起来扫了她一眼,那一眼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生于世家才有的从容打量。张鲁。张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三国演义里写的年轻不少,毕竟这会儿他才继位没几年,正是而立之年。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清平祭酒成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听说的事情。

    “上个月成的。”张锦答。

    堂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清了清嗓子,杨松把脸转开了。张鲁看着张锦,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淡,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倒真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