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六月的雨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补时第四分钟,第四官员举牌的时候,看台上响起的已经不是呐喊了。
是一种更沉闷的声音,像退潮。
葡萄牙0比1落后。四十一岁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站在中圈附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转播镜头很诚实,给了他一个长达十秒的特写: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草皮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点。
"第六次了。"解说员说,然后没再往下说。
第六次世界杯。2006年那个在慕尼黑哭红了眼睛的二十一岁年轻人,如今是全场年纪最大的球员。他第七十分钟才替补登场,登场的时候,对面看台上的中立球迷也站起来了——不是因为他效力过哪家俱乐部,是因为全世界看球的人里,很难找出一个没看过他踢球的。
上场后的第三分钟,他在左路拿球,变向,趟球,加速。带球加速,然后身体就跟不上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把球传给了边后卫,自己折返跑向禁区。整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怨言,就像一个老木匠承认自己刨不动整根房梁,转而去接榫头一样。
补时最后一分钟,葡萄牙获得角球,全场最后一攻。
他站到了禁区里。
所有人都知道球会给谁,发球的人知道,抢点的人知道,防守他的两个中卫知道,看台上的观众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三十五岁的中卫拽了一下他的球衣,他没回头,只是把重心往下沉了沉。
球被踢出,前点,高高飘起,往他这里坠。
起跳,撞击。
那一跳的滞空、那一记甩头,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跟集锦里一模一样,跟很多人记忆里一模一样。时间在他身上犯的错,好像突然被赦免了。
全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一球的结果。
球擦着立柱外侧,出线了。
落地的时候他踉跄了一步,很快站直了,裁判的哨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终场,十六强,止步于此。
大家被遗憾包围,跪倒在地。年轻的中场捂着脸,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他才十九岁,这是他的第一次世界杯。
克里斯蒂亚诺走过去,跪在旁边,搂住他。把他脑袋按在自己的颈窝,安抚的拍了拍他,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摄像机收录不到,但在多年以后的采访中,不再年轻的中场说,他说的是:“我十九岁的时候也输过一场很重要的比赛,但这都没关系。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大把的机会在后面等着你。”
颁奖是没有的,十六强没有颁奖,有的只是绕场致意。
克里斯走在队伍最后一个,脸上是止不住的遗憾。走到北看台下的时候,看台上垂下来一面巨大的葡萄牙国旗,红绿双色,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停下来,抬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手,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向那面旗。
“VoudefenderosímbolodePatémorrer.”
看台上哭声一片。
摄像机这时候扫过了看台上的一个人。
一个白头发的老先生,穿一件红色的7号球衣,球衣下摆塞在牛仔裤里,被雨丝打湿了一半。他没有喊,没有骂,就只是坐在座位上,一直在哭,哭得很平静,但却是那么的悲伤。
导播室内的解说员看着他的哭泣,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段哭泣,映进了每一个观众心中。
谁人不爱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
赛后混采区,记者们举着话筒,谁都没问出那句最想问的。最后是一个年轻记者没忍住,问出了声:"这是您最后一届世界杯吗,还是说——"
"嘘。"克里斯笑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让我先吃顿饭再想这个,可以吗?"
全场记者都笑了,笑完,眼眶都是红的。哪怕外界对他有诸多非议,但没有人真的想看到他结束。
克里斯走出球场的时候,雨势变得更大了,又急又密。安保给他撑伞,他摆摆手拒绝了,就那么走进了雨里。走到通道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去。
体育场的顶棚外侧,立着一座金色的大力神杯雕塑,是这届赛事的打卡地标。雨水顺着杯身的曲线往下淌,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座雕塑亮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他静静的看着它,就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通道。
这一幕,被一台忘记关了的摄像机拍了下来。事后,这一段被制作组发到了网上,有好事的球迷把这短短的几秒逐帧分析,试图从他脸上读出遗憾、不甘、告别,希望解读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其实都没读对,那一刻他在想的事情特别小、特别简单。
他在想,马德拉的雨也是这么下的。他小时候在雨里踢球,母亲会在阳台喊他的名字,喊得很长,很长,葡萄牙语的音节一个接一个,像往雨里扔石子。
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整个城市在车窗外往后退,在雨水的笼罩下,变得湿漉漉的,亮眼的灯光也变得模糊。
他靠在车窗上,‘叮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他回复了个“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给我留碗汤就行,别做多了。"
做多了,要吃不完的,他这辈子最讨厌浪费食物。
那一晚,葡萄牙输了球,雨下到半夜。
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曼彻斯特凌晨两点,马德里凌晨三点,利雅得已经要天亮了,还亮着无数盏灯,一直没有关。
没人知道,这些灯是替谁留的。
但却知道,它为谁而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