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山坡上的孩子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坎通纳绕过石头墙的时候,已经想好了三种说辞:

    要是流浪汉,就给他钱,给他指路去救济站,不过多纠缠;

    要是谁家孩子离家出走,就送他回家,顺便教育一下家长;

    要是喝多了的游客,马赛一月确实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打个报警电话,自然有警员去管。

    可惜,是第二种,墙后面蹲着的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的样子,缩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他抱着膝盖,缩在墙根的凹陷处,卷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很明显是哭累了,两只眼睛又大又空地盯着坎通纳。

    也不害怕。

    这可真是一件怪事,一个孩子,天黑了,独自在荒坡上,看见一个一米八八的陌生男人从墙后面走过来,他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就那么看着你,一动不动。

    "喂。"坎通纳用法语说。

    孩子眨了眨眼。

    "你听得懂吗?是迷路了吗?"

    孩子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说的还是那几句,坎通纳刚才就听到的那几句,"克里斯蒂亚诺,我叫克里斯蒂亚诺。"

    葡萄牙语,该死的葡萄牙语。坎通纳他会法语、英语,一点骂人的德语,还有在利兹联学会的专门用来跟裁判交流的手势,就是不会葡萄牙语,他的葡萄牙语储备是零。

    他试着用英语,毕竟这两还是比法语要更接近一点,"Whereareyoufrom?"

    孩子摇摇头,还是听不懂。摇到一半,卡住了,像一台电视机搜不到信号,宕机了。

    坎通纳在原地站了十秒,他在思考。

    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他把风衣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抱起来,往山下走。全程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任谁看了都会怀疑,这还是坎通纳吗?这还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坎通纳吗?

    但事情就是发生了,事后母亲问他,你怎么敢直接抱回来的?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圈套呢?

    坎通纳说,再怎么是圈套,一个孩子哭成那样,谁都不会忍心的。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于是全家转而笑话他抱孩子的姿势——像扛一袋土豆。

    进门的时候,母亲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妈,"坎通纳说,"晚餐还有剩吗?"

    “你没吃饱吗—”母亲抬头,看见坎通纳怀里抱着的那件风衣里,露出的一张小脸,声音顿住了。

    老坎通纳也看了过去,他用一种钓鱼佬看见别人捞上大白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

    "埃里克,"他缓缓地说,"那是一个孩子吗?"

    坎通纳点点头,“我在山上发现的。”

    "你在山上,"父亲语气里满是惊疑,"捡回来一个孩子?!"

    "他一个人在山上,说的话也听不懂,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坎通纳把孩子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又去洗手间接了盆热水,“妈妈,家里有没用过的毛巾吗?”

    “有。”莱奥诺尔夫人从橱柜里拿了一块新的毛巾,放进水盆里,让坎通纳给克里斯擦擦脸,那脸上满是泪痕。她则去厨房热一些饭菜,给孩子填填肚子。

    克里斯坐在那,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任凭坎通纳拿毛巾呼噜他的脸。

    母亲蹲到了克里斯面前,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热。"重点是,你是从哪个角度,得出了'带回家'比'报警'更合理的?"

    坎通纳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只记得当时山上那个眼神,太空了,空的人呼吸不过来,只有心疼。

    "算了,先吃饭吧。"母亲说。

    母亲给克里斯盛了些炖菜,他捧着碗,看了看坎通纳,有些小心翼翼。

    “吃吧,孩子。”想起他听不懂法语,坎通纳做了个吃饭的手势,还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

    然后克里斯动了,他吃的很快、很认真,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狼吞虎咽的,每一勺都不浪费,连碗边都刮干净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坎通纳的母亲,笑了笑,没有说话,像是知道他们听不懂葡萄牙语,所以不说了,只用行动表达谢意。

    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不客气,去洗澡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克里斯被坎通纳带着去洗澡了,孩子洗完澡出来,穿着坎通纳小时候的旧睡衣,母亲连这种东西都还留着,袖子长出了一截。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人一下显得更小了。

    母亲暂时把他安置在了客房,坎通纳指指床,做了一遍睡觉的动作:双手合十,贴在脸颊边,闭上眼。

    "Dormir."坎通纳说,"睡觉。"

    孩子点了点头,钻进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看来是累极了。睡着了也乖乖巧巧的,呼吸把额前的卷毛一下一下吹起来。

    坎通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客厅,父母都在等他,毕竟事情还没解决呢。

    "

    报警?"坎通纳说。

    "报警。"父亲表示同意,然后拿起电话,"我现在就给认识的警官打电话,这大晚上的,警局早下班了。"

    电话打通,那头睡意惺忪地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沉默了,“你说他叫什么?说的是什么语?”

    "克里斯蒂亚诺,"坎通纳说,"他说他叫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说的是葡萄牙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警官说,行,明天见。

    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就来了,来了三个,还带来了一个儿童福利部门的工作人员,穿着套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面对孩子却语气温柔,他们问,孩子听不懂,孩子说,他们听不懂,根本配合不了。于是他们从移民局临时摇来了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文员,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进来时还很紧张,除了他以为要处理的是件大案子外,还因为坎通纳,球星坎通纳。

    克里斯配合的态度很好,姓名,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年龄,他不太确定地比了个"十",他实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太瘦太小了。住址,答不出,父母姓名,答不出,家在哪座城市,答不出,怎么上的山,答不出。问到最后,那个文员都问不下去了,"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警官们对视了一眼,做警察这一行久了,人是会有一点直觉的。

    走丢的孩子身上有焦虑,撒谎的孩子身上有心虚,被遗弃的孩子身上有一种认命,挥之不去的苦涩。但克里斯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茫然与平静。他不是故意不回答,是那些问题在他这里根本没有答案,就好比问一个瞎子昨晚的月亮圆不圆一样,根本回答不了。

    即便如此,例行程序还是要走的。指纹,没有记录,失踪人口库,没有比对,葡萄牙大使馆那边发起了协查,马赛本地和周边的孤儿院、收容所,一圈电话打下来——没有,全都没有。

    一个十岁的男孩,会说葡萄牙语,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失踪报告,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认识他。但他偏偏就蹲在了马赛的山上,偏偏出现在了坎通纳的眼前,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第三天,那位相熟的警官把坎通纳叫到一边,带着些质疑:"埃里克,你确定那天晚上,你上山之前,没有喝酒?"

    "我从不喝酒。"坎通纳说,"比赛日不喝,非比赛日也不喝。"

    "那就麻烦了。"警官挠了挠头,"因为这孩子,从物理的角度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选择了放弃,"他,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