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表格和官司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让他们来。"母亲说这话的第二天,坎通纳就见识到了"他们"的规模。

    先是律师。坎通纳的本能是去找打刑事官司的(查了资料,坎通纳确实打了非常多的官司,民事、刑事都有,这里只是夸张了下)——他这两年来打交道的都是这类人——被母亲在电话里拦住了:"收养不是刑事案件,你别把家底都掏给专门捞人的。"

    经人介绍,他们找到一位专做家庭法的女律师。姓很难念,办公室也很小,在老港边上的一栋老公寓三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招贴,写着她的名字和一行小字:家庭、监护、继承。

    女律师四十多岁,办公桌上摆着三盆仙人掌,一盆活的,两盆死的,也不处理,就放在那。她听完了整个案情,中途没打一个岔,听完后,先给坎通纳倒了杯水,检查了一下他是否清醒。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

    "我确认一下。"她说,"这孩子没有出生证明。"

    "对。"

    "没有父母,没有国籍,没有准确年龄——你说他比了个'十'?"

    "对。"

    "没有指纹记录,没有失踪申报,葡萄牙方面的协查结果是查无此人。"律师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坎通纳先生,我做了十五年家庭法。我注销过户口,也恢复过户口,但我从来没有——"她想了想,找到了准确的说法,"从零开始,给一个不存在的孩子办'存在'。"

    "所以,你接不接?"

    律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出来,她在评估:一边是十五年的职业理性,一边是职业挑战,挑战不可能。

    "接。"最后她说,"这案子要是办下来,可是我履历的光辉一笔。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不是打官司,这是拆迷宫。里面全是表格,表格生表格。你确定你有这个耐心?你的脾气可是上了报的。"

    "那是球场上。"坎通纳说。

    "收养流程可比踢球麻烦多了。"律师说,"起码球场上你还能蹬人。"

    接下来的日子,证明这位律师说的是对的。

    身份认定要先立案,立案要先有基本的身份信息,而基本的身份信息——没有。这就变成了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只不过鸡和蛋都在表格里,表格在马赛的某个行政机关的架子上,而蛋的编号需要鸡去申请。

    坎通纳这辈子没填过这么多表,他踢职业联赛的注册表加起来都没有这段时间填的多。有一张表要求填写"被监护人此前受教育情况",他填了"无",被退回来,说"无"不符合规范,建议填"不详"。他把"无"划掉,改成"不详",又被退回来,说既然警方笔录里没有相关陈述,"不详"缺乏依据,建议填"无"。

    好一个踢皮球,比他这个职业球员都能踢。不敢想象要是这些官员去踢球,法国队能辉煌成什么样。

    他把那张表复印了,裱起来,挂在客厅。

    "这算什么?"母亲问。

    "纪念品。"坎通纳说,"等我儿子长大,我要告诉他,他爹为了给他办身份,跟法国行政系统打了一仗。"

    福利部门的人每周来一次,来了四次,报告越写越短——因为能观察的东西实在稳定得过分:孩子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怕黑但有夜灯,饭量正常,作业是奶奶布置的法语抄写,课余活动是在院子里对着墙踢球,墙

    皮的状态持续恶化。

    第四次来访的报告,全文只有一行结论,被那位套装平整的女人打出来,签了字:

    "该家庭寄养状态稳定,建议推进。"

    孩子在这期间的法语,突飞猛进。

    教材是母亲常听的广播连续剧。每天下午广播剧开播,母亲在灶台前择菜,孩子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听不懂也听,听到搞笑的段落会笑,听到伤心的段落会紧张地看着母亲,母亲说"放心,这是另一部剧的",他就放松了。

    他学会的第一句完整法语,是模仿母亲隔着窗户朝坡下喊人的那一句。那天坎通纳在花园里修一根被他自己踢断的晾衣杆,听见身后一个细细的声音,字正腔圆,语调完全是母亲复刻版:

    "埃里克!吃饭了!"

    坎通纳回头,孩子站在窗户里,很为自己的发音骄傲。

    "我八岁——"坎通纳指着自己,改口,"我二十岁了都喊不出这个调。"他进屋,洗手上桌,"Madame教的?"

    "奶奶。"孩子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二个词。此前他跟着坎通纳管母亲叫"Madame",然后被母亲纠正了:叫奶奶。孩子当时眨了眨眼,改口叫了,还点了点毛茸茸的小脑袋,表示记住了。

    他学会的第三个词,是从院子里来的。每天傍晚的踢球时间,坎通纳陪他玩,玩到他尽兴为止。有一回坎通纳要去接电话,把球收了,孩子站在原地,忽然憋出一个新词,是他自己刚从电视里学的,发音还不利索,但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

    "Encore."

    再来。

    坎通纳把电话挂了,把球扔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