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二十三章 若昂
作品:《蝴蝶效应[足球]》 一九九八年四月,里斯本,阿尔瓦拉德球场。
这天是葡萄牙体育对曼联的友谊赛,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比赛,赛季末的例行公事,两边都轮换了大半主力。
看台上人不多,有一位是刚退休的老更衣室管理员,姓费雷拉,大家都叫他若昂。
若昂在这家俱乐部干了三十一年,管更衣室,管装备,管一切没人愿意管的杂事。退休后的第一个春天,他回来看一场球,坐的是员工座位,免费的,视野一般,只看得见半个替补席。
退休已经有五个月,若昂还没习惯。三十一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能改掉的。每天早起,先摸一摸挂在门边的旧钥匙,那是俱乐部去年换锁的时候,新来的经理特意给他留了一把"荣誉钥匙",说随时欢迎回来。不过,他一次没用过。钥匙挂在门边,像一句客气话。
还有个记事本,干了三十一年装备管理,他就记了三十一年的本子:哪年更衣室换了衣柜,哪年有个孩子把球鞋踢丢了,哪年主席喝多了说要买下全葡萄牙的边锋。退休那天,他也没有停止记录,只不过内容变了,记天气,记菜价,记阿尔瓦拉德草皮的颜色。
里斯本的春天,草是最绿的。
阿尔瓦拉德对若昂来说不是球场,是三十一年的漫长时光。
他记得这座球场的每一扇门,哪扇门冬天漏风,哪扇门要用肩膀撞,哪扇门后头堆着七八十年的旧球门网。他带过的青训孩子数不清,其中有几个后来成了国脚,回来看他,都叫他"若昂爷爷"。他自己没有孩子,老伴走得早,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座球场过完后半辈子。
比赛本身没什么可说的,曼联赢了,赢得很客气。
要说的是比赛之前的事,开赛前一小时,两队球员在球员通道口候场,若昂在后面,跟几个老同事打招呼——然后他看见了曼联队伍里的那个孩子。
那是随队体验气氛的青训生,十三岁,穿着训练服,排在队伍最末尾。按规矩他这场的身份是球童兼见习,站在通道口的边上,正好在若昂的视线里。
若昂看见他,愣住了。他看见那个孩子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是在人群里认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若昂?"他旁边的老同事推了推他,"怎么了?"
"那个小孩,"若昂指着通道口,"那个卷头发的,是谁家的孩子?"
"曼联的青训生,好像是坎通纳的儿子,法国人。怎么了?"
若昂看着那孩子,克里斯正踮着脚往通道外张望着,侧脸在顶棚漏下来的一线天光里,有些模糊。
"没什么。"若昂最后说,"我看错了。"
他说他看错了,可那晚回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一座球场,也是这个卷发的孩子——但长大了,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球服,上面绣着葡萄牙国家队的队徽,站在场地中央,一个人站在那。球场的灯很亮,亮的有些刺眼,看台是空的,周围寂静无声。那个大人版的孩子就站在那,弯着腰,喘着气,像是刚刚踢完一场比赛,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梦里的若昂——
然后他就醒了,醒来之后,心口空落落的,跟丢了什么东西似的。但具体丢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有些荒唐,却又有些难过,为梦里的那个孩子难过。
梦里那孩子,好像很累,他很想对他说,歇一歇吧,孩子。
那天在阿尔瓦拉德,曼联的队伍进
场了。那个卷发的孩子排在队尾,走过若昂面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牙齿整整齐齐,笑得温暖开朗。
若昂站在原地,看着他跑向球场。
"这孩子以后可不得了。"他跟老同事说。
"曼联的青训生,"老同事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若昂笑了笑,他把手揣回兜里,往看台走去,又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我总觉得,我该认识他。"
比赛之后他在球场里多待了一个小时,帮老同事们收了看台边的垃圾,手闲不住。收着收着走到球员通道口,站了一会儿。三十一年里,他每次送客队大巴出大门,都站在这个位置挥手。今天他站在这个位置,想起的却是那个卷发孩子跑过的背影。他看着看着,想跟上去,和他说些什么。
第二天若昂去报摊买报纸,体育版角落里有张火柴盒大小的照片,友谊赛的抓拍,拍到了那个孩子。他把那一角剪了下来,夹进了本子里。剪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值得记的东西,下不去手让它烂在隔天的废报纸里。
这一夹,就夹到了底。后来的很多年里,若昂的记事本换到了第四本、第五本,不知多少本了,那个孩子的名字越记越多,越记越大——从火柴盒,到半版,到整版,到无数份报纸头版。
只有最初那一角,经常被拿出来翻看,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了四个字:"等他回来。"
若昂每次看到,都想不起来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等谁回来?曼联的青训生,跟里斯本有什么关系?会说葡萄牙语又如何,人家是法国人,在法国队踢得好着呢。
他摇摇头,关灯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