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心理问题

作品:《[足球]我们还能到哪去呢》

    莱昂纳多是向他告白了吗?阿什后知后觉地从刚刚那堪称混乱的对话中提取出这么一层意思来。

    比正向情绪先到来的是巨大的无所适从感,在他过去二十七年人生中,他没有处理竹马突然向自己告白的相关经验。

    莱昂纳多·德卢卡说他喜欢他。

    他甚至没把那当作一个需要认真留出空间的告白,只是把它裹在一系列关于系统,光幕的乱糟糟信息中理所当然地扔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花了那么多时间与精力,好不容易在他们扭曲的关系上建立了健全的生活逻辑。从十七岁开始,他的人生就是围绕着“如何不与德卢卡产生交集”这个命题展开的,每一条路线的选择,每一次转会的决定……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终于把自己和德卢卡分割开。

    凭什么德卢卡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他们就该是什么样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能把爱如此轻易地说出口。凭什么他可以那么笃定,敢替自己去定义过去的那些回避,那些痛苦,那些荒谬到可笑的坚持,说那些都是爱?!

    凭什么他如此傲慢,敢假定自己爱他?

    “而你为此所困扰的一切东西,会不会恰好就是,你爱我的证明?”

    他把自己过去数年的沉默,疏远,转会,漂泊,一次次的重新开始,全都归因于一个他从来没有承认过,选择过,也从来没有被询问过意见的字眼——爱。

    他有什么权力?

    光幕出现后的日日夜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观察德卢卡眼中的自己,还是在回视他的欲望。

    是他吗?还是谁都可以?在德卢卡眼中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家人,队友,朋友,兄弟,竞争对手,爱人,还是,所属物?

    德卢卡对他的了解,对他的关注,对他的那种无孔不入的渗透和占有,如果真的是喜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喜欢?

    是想要保护他,想要控制他,想要他永远在身边,还是想要毁掉他?

    光是想到他和德卢卡在一起这个画面就让他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

    比夜色更深的沉默包围了他,他的呼吸急促地抽动着。

    他开始喘不上气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时刻。

    最开始转会皇马那段时期,他曾频繁地出现这种症状,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毫无预兆的心慌,夜里辗转反侧到天亮,白天训练时精力无法集中,有时候站在球场上会觉得整个世界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大,他觉得自己就快爆炸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压力太大了,转会,薪资,战术地位,融入新环境——有太多太多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他以为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他的状态稳定了,他拿到欧冠,他有了很多冠军,他回到英超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决定。他的生活已经重新被他掌握在手里。

    但现在他站在自己新买的房子里,在凌晨的黑暗中,被一场谈话和一个吻重新赤裸裸的推回镜子前。

    ——离开德卢卡,他究竟算什么?

    他的职业价值,他的场上作用,他的不可替代性,有多少是属于他自己的,又有多少是属于GR的?在西班牙,在英超,在国家队,人们谈论他的时候到底是在谈论”阿什克罗夫特·格雷“,还是说他仍然活在德卢卡的阴影之下。

    他得做点什么。

    站在莱昂纳多紧闭的房门外,格雷有点神经质地想到。他想透过那扇木门看到什么他希望的场景,可是德卢卡一定已经睡了,他那种人,把所有话说完之后就能安心地像一只完成了看家任务的狗一样回到窝里睡着。他不需要为自己的告白负责,因为他已经把皮球踢给了阿什,现在轮到阿什来面对这一切。

    他不会突然冲出来安慰他,格雷也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手指好几次凑到唇边,又在最后一刻被放下。

    对了,对了,他跑回客厅翻出手机,拨通了置顶的电话号码。

    “是我,”他低低地喘了一口气,气息不稳地开口。

    “格雷?”电话那头,心理医生米娅的声音温柔和缓,她耐心地询问着自己的前客户,“你很久不给我打电话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嗯,对。”阿什含糊地应和了一声,他的脑子现在还乱,还在挣扎要不要修饰措辞,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东西,左右也不差这一件了。

    “莱昂纳多和我告白了。”

    米娅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曾多次令她的客户为难的名字——也是格雷来找她做心理咨询的重要原因之一。

    又来了,她在心里暗自叹气。又是那个总爱给她增加工作量的莱昂纳多·德卢卡先生,是吗?

    明明素未谋面,她却感觉已经快要从格雷口中把这个人了解大半。

    还有,这种级别的业内秘辛真的是她可以知道的吗?

    拉伊奥拉先生警告过她很多次,但是说真的,如果他愿意从自己的球员身上找找原因,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深呼吸,没事,没事的。”米娅安抚着他,“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格雷声音渐渐低下去,他说,“我不知道,米娅,我不知道。”米娅分明听见了他隐忍的抽气声,氧气从喉间反复,滑出尖锐的哨音,“我感觉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手机抵在耳边,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听着,现在,冷静点好吗?”米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你现在在哪里?”她起身开灯,去拿自己另一个手机。

    “客厅。”

    “好样的,你现在和德卢卡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不是吗?放松点,呆在那里,或者回你自己的房间。

    “记住,绝对不要像上次那样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好吗?”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明显严厉起来。上帝啊,上一回他的经纪人从自己那里接到人的表情可属实算不上有多友好。

    “……米娅。”格雷在电话那头叫着她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拉伊奥拉先生的。”

    “你现在需要心理咨询吗?但我不在英格兰,你……”米勒纠结起来,她的执照只能在西班牙境内执业,这个时间点她能做到的不多。

    “不,不……我只是——”

    格雷的声音忽然断了,米娅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

    “阿什?你在和谁打电话——”

    格雷没有回他的话。

    他挂了电话。

    -

    米娅第一次见阿什克罗夫特·格雷是在她的私人工作室里,是她的雇主克里斯蒂亚诺亲自把人带过来的。

    “嘿,只是和她聊聊天,”克里斯蒂亚诺拍了拍金发男人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轻快,“专业级保密,不会有问题的。”然后把人推进来,轻轻地带上了门。

    米娅隶属于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私人医疗团队,在此之前她接见过各式各样的运动员,并为他们处理情绪问题。

    人们总是对运动员这一职业抱有相当程度上的认知偏差,认定他们应有所有便该无忧无虑,可事实上,□□健康与心理健康绝不可混为一谈。越是顶级的运动员越容易受心理问题的困扰,密集的比赛压力,高强度的体能消耗,自身的伤病困扰,病理性,物理性,心因性……甚至往往还掺杂着过多的场外因素。

    所以运动员定期做心理咨询是正常的并且有益于职业寿命的选择。

    米娅以为格雷和以往那些上门寻求帮助的客户一样,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她对格雷的脸并不陌生,本身他的五官就有辨识度,又是老板的队友,平日里看比赛或多或少总能扫过两眼。电视屏幕里看着冷淡,其实也就是普通男大学生的模样,只是神色郁卒,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整个人脸色显得不大好。

    米娅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格雷可以坐到对面的沙发或者扶手椅上。格雷环视了房间一周,然后选择了离她最远的那把椅子,并在这一过程中尽量避免了和米娅的直接眼神接触。

    “格雷先生,”米娅开口了,“你可以叫我米娅。首先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受到严格的保密协议保护。你是克里斯蒂亚诺先生介绍来的,但是

    在这个房间里,你只是你,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信息。”

    阿什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色泽几乎浅到透明,空荡荡地反映着周围的环境色,透不出来任何可以让她参考的主体情绪。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她开场白的回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可以随便说点什么。任何你想说的,不需要是完整的句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米娅轻声提醒道。

    “……”

    “或者你想先坐一会儿,什么都不说,也可以。”

    “……”

    “格雷先生——”

    “阿什。”格雷忽然说。

    米娅愣了一下,“什么?”

    “叫我阿什就可以。”阿什往后靠在椅背上,像是终于决定真正开启这场对话。

    “好的,阿什。”米娅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你是想先坐一会儿,还是直接开始?”

    “我没什么想说的,你有想问的就问吧。”

    米娅试了几个暖场问题,关于训练,在马德里的生活,对未来的期盼,等等等等。格雷的回答却都很简短,更多的时候是报以沉默和摇头。

    一整场咨询下来,米娅获得的信息甚至还没有从病例里看来的多——而格雷的病例几乎是空白,他在此前没有任何相关的就诊记录。

    米娅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是来马德里之后状态不好?是语言不通?是文化冲突?是更衣室关系?是身价压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试着问,“你和队友相处得怎么样?”

    格雷的表情猛地变了,米娅还以为他终于要说点别的东西了,她甚至前倾身体一边自己能够听得更清楚。但格雷最终还是选择了摇头。

    至此这场咨询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米娅看得出格雷想要开口的渴望,但他显然还没有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

    米娅打开门送格雷出去。

    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克里斯蒂亚诺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米娅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什么都没聊出来”。

    克里斯蒂亚诺起身走到格雷身边,弯腰和人说了句什么。格雷没回他,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外走。

    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克里斯蒂亚诺回来了。他把一个崭新的档案袋放到她桌子上,神情比一开始严肃了许多。

    “这是格雷允许的情况下你能看的东西。格雷让我代他向你致歉,他说他不是故意为难你工作,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这赛季过得很糟糕,他又刚来,我觉得他很失望。”

    “不止这些,他在谈话中还隐藏了一个对象,我无论怎么旁敲侧击他都没有松口,这应该才是造成他这个状况的关键。”

    “和他关系密切的除非是那个什么之前和他炒的很火的,是叫德卢卡吧?”总裁摆摆手,并不十分在意,“但那不管怎么说都是他前队友了,阿什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一个旧人伤心的。”

    “我觉得最有可能还是球队成绩的原因,虽然他看起来不争不抢的,但其实骨子里和我很相似,都追求胜利到极致。”

    “这点好也不好,你要多开导他,他还年轻,我们明年还有机会。”

    克里斯蒂亚诺发给她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格雷新给你的联系方式,从今天开始你就和他的经纪人对接,和格雷有关的任何事情都不要让出你们之外的第四个人知道。”

    “不要辜负格雷的信任。”他最后说道。

    米诺·拉伊奥拉,格雷的经纪人,也是足坛最有权势的经纪人之一,性格出了名的难搞。克里斯蒂亚诺让米娅和他对接基本上意味着这场堪称秘密的心理咨询已经被拉伊奥拉知道了,而他说不要向他和门德斯报备的含义也很清楚:从今天开始,米娅和阿什的医患关系将独立于克里斯蒂亚诺的团队,最大程度降低信息泄露的可能。

    米娅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好像进入了一个她从未预料过的新阶段。

    她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果不其然……又被警告了一遍啊。

    这就是米娅·费尔南德斯成为阿什长期心理医生的全部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