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今天,又少了一个人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陈阿禾发现那位老人的时候,碗里的粥已经结了皮。
不是老人不想喝——他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把粥端给老人。
老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勉强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说“等凉一凉”。
陈阿禾急着去帮忙搬缆绳,便把碗搁在舱板角落,说了句“您凉了慢慢喝”,转身走了。
等再回来,老人已经斜靠在木箱上,眼睛闭着,碗还在舱板角落,粥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碗沿上还留着老人喝过一口的痕迹,那一小圈缺口早就凝固了。
在缺粮的船上,粥是命,没人会舍得把它放凉。
陈阿禾蹲下来,他先摸了摸老人的手——凉的,又伸手探鼻息,已经没有了气息。
陈阿禾的眼眶红了,鼻子里有一股酸涩往上涌,他咽了一下,想把那股酸涩咽回去,最终他失败了,眼睛里有滚烫的液体似乎要夺眶而出。
“阿禾,”林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别哭了,哭了他走不安稳!”
“我没哭!”陈阿禾说得又急又硬,像在跟自己赌气。
“那就好!”林三娘轻轻拍了拍陈阿禾的肩膀,站起身来。
舱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木桶落地的声音。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舱口,裤腿卷到膝盖,脚边倒着一只歪了的木桶,桶里的水泼了一甲板,他手里还攥着舀水的木瓢,瓢里的水沿着手柄一滴一滴往下淌,正是老人的儿子。
“……爹!”中年汉子跑过来,紧紧抓住老人的手,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周老大走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汉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船上不能留死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天热,放不住,一天就臭了,臭了就会生疫病,一船人都活不了。”
中年汉子抬起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眼神里都是哀求。
“没办法,海上生活就是这样!得送海里!”周老大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已经说了。
林三娘从船舱角落里翻出一张旧草席,席子破了几个洞,边角磨出了毛边,但还够裹一个人。
她把草席展开,蹲下来,和陈阿禾一起把老人抬上去。
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陈阿禾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用两只手小心托着,像托一件贵重脆弱的瓷器。
牛大郎从舱口探进头来,看到地上的草席和一动不动的老人,愣了一下,马上过来帮忙,三个人把老人裹好,抬到船舷边,海风很大,吹得草席的边角啪啪响。
林三娘说:“老伯,回家了!”
她把草席的一角掀开,露出老人的脸,老人的脸皱巴巴的,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嘴角似乎有一点弯——也许是活着的时候最后的表情,也许是海风吹的。
林三娘把草席重新盖回去,三人在船舷边俯身将裹着老人的草席贴着船板,合力往外送。
中年汉子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顺着颧骨滑下来,他先是小声啜泣着,之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草席的一半探出了船舷,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同时松手,草席滑进海里,草席沉下去了,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草席消失的地方慢慢荡开,荡到船边,撞在船板上,碎了。
林三娘、陈阿禾、牛大郎在船舷边,看着那圈涟漪一点一点散尽。
牛大郎从怀里摸出那块粗粮饼,掰了三份,一人一份,陈阿禾和林三娘都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啃着硬饼,谁都没有说话。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人的心跳一样。
陈阿禾把饼啃完了,又舔了舔手上的碎屑,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上船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后来又上了一些,死了几个,现在是——他数不清。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今天,又少了一个人。
上船这些天,几乎顿顿啃的都是干饼子——说是饼,其实早就硬得像瓦片,放久了还有些返潮发霉,掰开能看见细细的霉斑,能喝上一口热水、米汤都算福气,多数时候就着生水往下送。
咸鱼倒是也有一些,船上潮湿闷热,咸鱼比咸菜更耐放,民间渔船出洋带的就是“咸鱼”“干饼”两样食物。
不过咸鱼听着是荤腥,带着“肉”的念想,可偏偏硬得像木柴、咸得发苦、嚼半天咽不下去。
年轻人都扛得面黄肌瘦,更何况温老秀才这把年纪,温老秀才靠着桅杆坐着,嘴唇发白,眼眶发青,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已经吐了整整一夜,现在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全是苦水。
陈阿禾端了一碗水过去。温老秀才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碗,剩下半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差点吐出来。
“老先生,您喝不下就算了,别呛着!”陈阿禾说。
温老秀才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喝得下,吐完了就得喝,不喝就站不起来了。”
陈阿禾蹲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个人虽然瘦得跟一条咸鱼似的,但骨子里还是硬气的,可硬气归硬气,身子骨不饶人。
林三娘从舱里走出来,嘴里还叼着甜草根,那根草根嚼了太久,终于嚼没了,她在甲板上来回走了一圈,忽然停下,她眼睛眯起来,朝远处看。
“阿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那边。”
陈阿禾站起来,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海面上,有两个小黑点,正在往他们的方向移动,距离还很远,但方向很准——不是随风漂的,是朝他们来的。
船上的气氛变了,周老大看了几眼,眉头皱得很紧,“加快!”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船上的水手开始忙碌起来,福船是尖底海船,吃水深,提速不容易,能顺风,抗礁,但最怕的就是逆风,偏偏今天风不大,船走得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是船,”牛大郎终于看清楚了,兴奋地说,“有船靠过来了。”
没人理他,船上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在这片海上,向你靠过来的船,往往不是来跟你喝茶的,只有好客的牛大郎高兴地手舞足蹈。
东南沿海自古以来海盗活动频繁,宋末以来,南洋航道上的海盗更是猖獗。
陈阿禾虽然是第一次出海,但他在漳州距离海边不算远,从小听过不少的海上故事:海上的船,不认识的,要躲。
那两条船追了大半天,始终没有追上,福船虽然速度慢,但一旦起速,抗风浪能力强,持续航行有优势,而那两条小船追了一阵,见追不上,悻悻地调头回去了。
牛大郎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直到那两条船变成两个看不见的黑
点,才慢慢转回头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想把他扔进海里的话:“他们是不是来送孜然的?”
林三娘懒得理这个憨货,“别理他,想孜然想疯了。”
果然海上漂久了,人的精神会出问题。
温老秀才站起来,扶着船舷一步步走动,他走得很慢,像一只老龟。
林三娘看他在甲板上挪步,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先生,您这是干嘛呢?练龟功?”
温老秀才停下,喘了一会儿气,慢慢地说:“人不动,筋骨就废了,废了,就算到了南洋,也活不成了。”
那天晚上,海伯的腿又疼了。
海伯坐在船尾,把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两条被海风湿气啃了几十年的腿——小腿上的青筋蜷成一团,像船底泡烂的麻绳,他用烟杆敲了敲膝盖骨,发出闷闷的响声。
“海伯,您的腿又疼了?”陈阿禾问。
“老毛病了,”海伯对陈阿禾说,“跑船的人到了这个岁数,骨头缝里都是咸水。”
陈阿禾看着海伯的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是外伤,不是肿,是骨头从里面往外烂,跟船底的木头一样。
“其实卓谋也有这毛病!”海伯忽然说。
“卓谋是谁?”陈阿禾好奇地问。
“一个老朋友!当年在崖山,他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泡出了老寒腿,后来到了婆罗洲,雨林里的湿气更重,他的腿就伤的更重了!”
陈阿禾愣了一下,内陆人不太能理解这些常年海上讨生活的人:“这么严重?”
海伯叹息一声,“不过他比我年轻,军旅出身,身体底子也好,肯定比我挨的住,活得长!”
陈阿禾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海伯抽了口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明灭了一下,“他刚到婆罗洲那几年,带着十来个人在开荒,缺铁钉、缺盐、缺布,我的船正好跑那条线,在乌石滩碰上的,一来二去就熟了!”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他半年前托人给我带口信,说寨子建好了,有石墙,有水井,有药草,让我别跑船了,到他那儿去住,他还找到一种土人的草药,嚼碎了敷在膝盖上,能减缓疼痛!”
“这么厉害!那您怎么没去?”陈阿禾问。
海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
“答应了周老大,帮他跑完这一趟。”
陈阿禾也没再问,海伯没再多说。他蹲在海伯旁边,顺着海伯的目光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但海伯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目送一个看不见的港口,过了好一会儿,海伯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这趟跑完,我就不跑了。”
“老了,身子撑不住了。”海伯用手按了按膝盖,“答应别人的事,做完了,就该走自己的路了。”
陈阿禾很喜欢和海伯聊天,海伯仿佛是一个故事百宝箱,占城、三佛寺、渤泥、婆罗洲,这些名字他听都没听过,海伯却对当地的航道、风土人情如数家珍。
海伯的最后一趟船,跑到了尽头,他的下一站,是卓谋的寨子,而我们这些人的下一站是哪里呢?
陈阿禾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丝凉意。
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在下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