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进入雨林
作品:《那年宋末,我们在南洋另起人间》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怪叫,像孩子哭,又像女人笑。
牛大郎吓得一哆嗦,抄起一根木棍防身,“什么东西?”
林三娘说:“猴子吧。”
牛大郎不信,“猴子能叫成这样?”
“那不然能是鬼?”
牛大郎怕鬼,把木棍握得更紧了。
陈阿禾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腿肚子转了好几圈筋。
他从小在漳州乡下长大,见过最高的树是村口那棵老榕树,最远的地方是三十里外的县城,眼前这片雨林的树冠遮天蔽日,高得他仰头差点把脖子折了,树顶上一串一串青黄色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荡,远看倒真像挂了一树灯笼。
船到岸了,海伯率先从船上跳下,脚踩在沙滩上,长长地呼了口气,陈阿禾紧跟其后。
“这树。。。怎么长这么高?这果子怕是能砸死人!”陈阿禾喃喃道。
“那是椰子树!南洋遍地都是!”海伯解释道。
“椰子是什么?”
“果子,里面有水,能喝。”
陈阿禾将信将疑,他看了看那棵树的高度,咽了口唾沫。
牛大郎最后一个下船,他在船舱里磨蹭了半天,把船上几件没人要的破衣裳全塞进包袱里,才颤巍巍地踩着跳板往岸上走。
走到一半,跳板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包袱没抓牢掉进海里,他弯腰想要去捞,差点一头栽下去。
林三娘在岸上喊,“大郎哥,你还走不走?”
“走!你别催!我一催就慌,一慌就——”话没说完,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跳板上溜下去,一屁股坐在浅水里,包袱漂在旁边,他坐在水里,表情茫然,像一只被水淹了的旱鸭子。
陈阿禾赶紧跑过去把他从水里拽起,牛大郎裤腿湿透,包袱里的衣裳也全泡了水,拎起来滴滴答答往下淌。
陈大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样,脸上的表情从窘迫变成了认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这地方,是不是跟我有仇?”
林三娘听罢,噗嗤一声笑出来,“上回在船上你掉海里,这回上岸你又掉海里,你是旱鸭子投胎?”
牛大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温老秀才走得最慢,一手抱着他那宝贝书本,一步步迈上沙滩,踏上实地的瞬间,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南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老夫活了六十年,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踏足这片——”
“秀才公!”林三娘打断他,“您能不能先别感慨了!阿禾好像有点中暑了!”
陈阿禾正蹲在椰子树下,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微微张着,“我。。。我没事,”陈阿禾强撑道,“就是这地方太热了,比漳州热多了,热得我有些喘不上气!”
“南洋本来就热!”林三娘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脸色,“先别急着赶路,在树荫底下坐会儿,等汗收了再走!再忍忍,等进了林子就凉快了。”
“林子?”陈阿禾看了看后面那片密不透风的雨林,脸色更白了。
林三娘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小口喝,别猛灌。”
树冠遮天蔽日,偶尔漏下几道白亮的光柱,照在厚厚落叶上。藤蔓横生,枝丫交错,不知名的鸟在头顶高声怪叫,声音像是有人在锯木头。空气又湿又闷,像蒸笼,每一步踩下去,脚底的腐叶都往下陷半寸,像是整片林子都在往下沉。
陈阿禾觉得压抑,林三娘却很乐观,说:“这里树多,正好藏身,元人就算跟来,他们的马爬不上树。”
走了不到一刻钟,牛大郎的衣裳就从里到外湿透了,他停下来喘气,一只巴掌大的彩色蚂蚁从他前面的树干上爬过去,颜色鲜艳得像涂了漆,他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后脑勺撞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
“这蚂蚁怎么这么大!”他瞪着那只慢悠悠爬走的蚂蚁,“江南的蚂蚁跟米粒一样大,这。。。这个比我的手指还长!”
“那是南洋的蚂蚁,”海伯头也不回,“不咬人。”
牛大郎不信:“你怎么就知道不咬人?”
林三娘说:“咬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你还活蹦乱跳的,说明没咬!”
牛大郎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陈阿禾的遭遇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密林里拐来拐去,不是被藤蔓绊脚,就是被树枝刮脸,第三次被一根横生的气生根撞了额头之后,他停下来,揉着脑门,对气生根怒目而视。
林三娘说:“阿禾,你跟树叫什么劲。”
陈阿禾气鼓鼓道:“它挡我的路了!”
林三娘提醒他,“树长在那儿几百年了,是你挡它的路。”
陈阿禾被噎住了,又瞪了那气生根一眼,绕了过去。
走了没几步,牛大郎头顶忽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团毛茸茸的灰色影子从树枝间荡过,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高处落下来,正中他的鼻尖。
牛大郎伸手一摸,黏糊糊的,凑近一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是。。。什么?”
林三娘回头瞥了一眼,乐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鸟屎!”
牛大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有味道,“我看不像是鸟啊!”
“猴子的鸟。”林三娘又补了一句,随即加快步子往前走,肩膀一耸一耸的,笑意还没散尽。
陈阿禾从后面递了一块破布过来,牛大郎接过去,在鼻尖上使劲蹭了又蹭,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就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蹭不掉。
温老秀才走在队伍最后,步子慢悠悠的,他的眼睛不在树上,也不在地上,而是在他手里那卷《岭外代答》上,他一边走一边翻,时不时还对照书中的记载辨认沿途的植物,嘴里念念有词,活像个边走边背书的老学究。
“此乃槟榔树!”他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细高的树,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岭外代答》有载:槟榔,生南海山谷中,其干如竹,其叶如芭蕉,其实如枣——”
“秀才公,”林三娘从前面回过头,“您能不能先看路?前面有个坑。”
“老夫看到了,”温老秀才头也不抬,继续翻书,“此坑不深,约莫——”
话没说完,一脚踩进了那个不深的坑里,坑确实不深,可坑底全是烂泥,他一脚踏进去,泥浆咕嘟一声漫上来,整条小腿陷了个严严实实,他使劲一拔——脚出来了,草鞋没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右脚,又看了看坑底那只孤零零的草鞋,“老夫的鞋!”温老秀才说。
“看到了。”林三娘说。
“能不能帮老夫捞上来?”温老秀才求助道。
“您自己捞,我脚刚洗干净。”林三娘拒绝得干脆利落,一点余地都没留。
温老秀才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只草鞋,够不着,又往里探了探,指尖刚碰到鞋面,整个人重心一歪,另一只脚也滑进了坑里,他双手撑在坑沿上,两只脚全陷在烂泥里,身子趴着,屁股撅着,活像一只正在泥潭里扑腾的老蛤蟆。
牛大郎走过来,一把把他从坑里拎了出来。
温老秀才的两只脚光着,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草鞋全留在坑底了,裤腿糊满了黑泥,一直湿到膝盖,他站在路边,低头打量自己那副惨状,花白胡须在风里抖了抖。
“此事皆因《岭外代答》没写路况!”温老秀才强行解释,“非老夫之过也!”。
“那您自己添一笔,”林三娘笑着接了一句,这秀才公都一把年纪了,自己跌了跤,反倒怪路不平!
温老秀才张了张嘴,到底没挤出半个字来,他把书本卷起来,往袖子里一塞,决定今天不再引经据典了。
陈阿禾走了过来,他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双草鞋,“秀才公,您穿这个!我有一双备用草鞋。”
温老秀才把脚伸进草鞋里,意外的很合脚,他低头瞧了瞧脚上的草鞋,又抬头看了看陈阿禾,“阿禾,等出了这片林子,老夫还你一双新的。”
陈阿禾看了一眼秀才公脚上的鞋,“不用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送您了!”
“那不行!”温老秀才认真起来,“借书还书,借鞋还鞋,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这点道理岂能不懂!”
陈阿禾没再争,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进林子的第二段路。
陈阿禾最先发现不对劲,脖子上忽然痒了一下,他伸手一拍,掌心一小摊血,还有一只被拍扁的黑色小虫,细得像粒黑芝麻。
“有虫子!”他喊了一声,然后发现不只是脖子,胳膊上、腿上、背上、脸上,到处都在痒,他低头一看,小腿上密密麻麻停了七八只黑色的小飞虫,翅膀透明,身子细长,正埋头往他皮肤里钻。
“这是什么东西!”他一边跳一边拍,一巴掌下去,打死三只,又飞来五只。
“是蚊子!”林三娘说。
“蚊子哪有这么小?”牛大郎不相信。
“我听海伯说过,南洋的蚊子就这么小,但咬起来比老家的蚊子痒一百倍。”
陈阿禾已经顾不上说话了,那些小黑虫像是收到什么信号一样,从四面八方成群结队地涌来,在他头顶聚成一团黑雾,他拼命拍打,越拍越多,越拍越痒,身上已经起了十几个红肿的包,又痒又痛,像被火烧了一样。
牛大郎的情况更严重,他汗味重,蚊子全冲他来了,整个人被一团黑压压的蚊群笼罩着,他一边跑一边挥舞手臂,嘴里发出惨
叫,“为什么咬我的这么多!为什么都咬我!”
牛大郎一张嘴,蚊子直接往嘴里钻,他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口,吐出来的蚊子糊在嘴唇上,像吃了一嘴芝麻糊。
他想骂人,嘴刚张开,又一波蚊子涌进来,他赶紧闭上嘴,蚊子叮在他鼻尖上、眼皮上、耳垂上,痒得他直跺脚,可又不敢张嘴,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呜呜的闷哼,活像一只被蜂群围攻的熊。
林三娘蹲在旁边,身上只停了两三只蚊子,被她随手拍掉了,她在海边长大,身上的气味蚊子不熟悉,反而咬得少。
她看着牛大郎那张被蚊群叮咬到五官变形的脸,“大郎哥,你这是给蚊子送饭,还是给蚊子打窝呢?”
牛大郎想回嘴,嘴刚张开一条缝,又一只蚊子钻了进去,他赶紧闭上,眼泪都快憋出来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噗地一口把那只蚊子喷出来,蚊群在他面前飞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牛大郎崩溃了,他把那口锅盖在头上,蹲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蚊群围着锅嗡嗡转,像一群围着铁锅开会的食客。
闷闷的声音从锅底下传出来:“我恨这个地方,我恨这些蚊子,我也恨这口锅——锅有洞,蚊子从洞里钻进来咬我鼻子!”
海伯看了一眼在蚊群中挣扎的牛大郎,蹲下来,从地上拔了几棵不起眼的野草,揉碎了,把汁液涂牛大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草汁有一股浓烈的辛辣味,刺鼻,但涂上去之后,蚊群绕着他飞了几圈,然后散开了。
“这是什么草?”牛大郎重获新生,如获至宝。
“鱼腥草!”海伯回答,他把剩下的草塞进陈阿禾手里,叼着烟杆继续往前走。
陈阿禾接过草,学着海伯的样子揉碎了,往身上抹。
烟雾从海伯鼻孔里悠悠漫出来,在蚊群中飘了一缕,蚊子居然也躲了躲。
牛大郎把鱼腥草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鱼腥草?鱼腥不是腥的吗?怎么?蚊子怕腥?”
林三娘咬着甜草根,笑道:“蚊子怕的不是腥,是你,你比鱼腥。”
牛大郎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怕被她不幸言中了。
温老秀才凑过来,看了看阿禾手里剩下的鱼腥草,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岭外代答》,翻了半天,指着一行字,念道:“书中有载,蛮人取野葛叶,揉汁涂体,蚊不近。此乃野葛也!”
“秀才公,野葛对您没用,您身上一只蚊子都没有。”林三娘说。
温老秀才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确实干干净净,他不怎么出汗,蚊子对他兴趣不大,他把书本收回袖子里,表情复杂,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牛大郎还在跟蚊群搏斗,他把海伯给的那把草汁全涂在了身上,整条胳膊绿油油的,蚊子少了一大半,但还有一些顽固的蚊子绕着他飞来飞去,他追着拍了半天,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拍得眼前一黑。
牛大郎又从地上拔了好几把鱼腥草,全部揉碎了,糊了一脸,顽固的蚊子果然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叹,“鱼腥草,记住了,等有了稳定住处,一定要种一盆。”
绿油油的汁液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啪嗒啪嗒的,像在下小雨。
林三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郎哥,你现在这张脸,晚上站雨林边上,都认不出你是人,还是菜。”
“我是人!”牛大郎抹了一把脸上的绿汁,“是人!不是菜!”
“那你这绿糊糊的脸,跟阿禾地里的芋头叶有什么区别?”
陈阿禾认真看了看牛大郎的脸,“不太像,芋头叶子没这么厚,叶子是绿的,你是绿里透黑,像。。。”他不敢继续说了。
林三娘饶有兴趣,“像什么?”
“像是刚浇过粪的那片!”
林三娘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牛大郎瞪了阿禾一眼,“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损我?”
“阿禾当然是帮你,”林三娘说,“浇了粪的芋头地虫子少!”
牛大郎深吸一口气,“反正——反正我记住了,等咱们安顿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种一盆鱼腥草,天天抹,抹到蚊子都认识我,绕着我走!”
林三娘把甜草根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尖转了一圈,“它们现在就认识你了,全雨林的蚊子都知道了——北岸来了个绿脸壮汉,一咬一嘴鱼腥味,呸呸呸,再也不咬了!哈哈哈!”
牛大郎故作坚强,“我肉多,蚊子多咬几口不碍事,它们吃饱了,就不咬你们了。”
陈阿禾点了点头,“大郎哥说得对,舍己喂蚊,菩萨心肠!”
牛大郎倔强道:“我没喂!我涂草了!”
林三娘不忘强调事实:“涂草之前,喂了好几口!”
言罢,林三娘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往队伍前面走去,她没回头,但笑声从前面飘过来,比林间的鸟鸣还清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