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作品:《暗月》

    如果莉莉丝能将此生目光只倾注于他一人,他愿意接受一切天地审判,即使灵魂万劫不复,堕入无边地狱受无尽凌迟,他也甘之如饴,永不回返。

    卫斯理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

    他曾在昏暗的夜晚独自跪在窗前向上帝忏悔,追问无上的圣主能否宽谅他的罪孽,饶恕他狂热的爱慕与阴沉的嫉妒,赦免他为爱而铸下的恶。

    至高神没有回应他的祷告。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天边昏暗的月光,突然恨这明月高悬,却不能独照一人。

    如果莉莉丝能将此生目光只倾注于他一人,他愿意接受一切天地审判,即使灵魂万劫不复,堕入无边地狱受无尽凌迟,他也甘之如饴,永不回返。

    卫斯理知道自己疯了,可他宁愿疯了也不想永远失去莉莉丝,不想看到她对自己嫌恶的眼神。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曾在庄园收买自己的眼线,只为在一年一次见到莉莉丝的日子里编织出她完整的三百日夜,不错过任何一个她生长的瞬间。

    三年来的信件摞在一起如小山般高,他知道每一封信件都是他罪孽的铁证,一旦被人发现将声名尽毁,甚至可能受王室清算,累及家族。

    可他却依旧不愿焚毁哪怕一封。

    每一封信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无数遍,在每一个难眠之夜,他都曾细细咀嚼过每一个片段。

    对他而言,这不只是一封封没有生命的信纸,更承载着上千个日夜里对莉莉丝的思念,每一个字连在一起都在心中勾勒出了所爱之人的轮廓,让他能深入她生活的每一寸角落,更真实地窥探到真正的她。

    三年下来,他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即使是陪伴她长大的至亲也不一定及他万一。

    他知道她喜欢暮春和初夏,因为这是一年中最舒适温和的季节;他知道她有一本巨大的画册,有一年她带着这本画册几乎形影不离,画册里写满了她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己的期望;他知道她喜欢在夕阳将落未落时分坐在能看见落日的窗台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写日记,有时候只是单纯看着太阳一点点消失……

    虽然他不能亲自陪伴她走过这一千个日夜,可每一个在她看来稀松平常的时刻他都视作珍宝偷偷收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像巨龙藏匿自己的财宝,将任何胆敢觊觎的人都杀掉。

    他知道她不愿踏入世间的婚姻,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提不起半分兴趣。

    可他同时也知道,凭借她生来的财富、地位和美貌,至她待嫁之时,无论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登门求娶之人都只会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公爵不会容忍一个没有价值的女儿,更不能容忍一个只能招致闲言碎语的无用之人。

    只要公爵做了决定,她嫁也要嫁,不嫁也要嫁。

    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知道他的机会很短暂,莉莉丝成年前的最后一次家族聚会很可能是他此生唯一摘下天边明月的机会。

    卫斯理筹谋了很久,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家族聚会第一天他被莉莉丝厌憎的目光伤透了心,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就会永远失去她。

    他想找机会接近她,可她却整整三天没有踏出房门。

    就在他以为直至家族聚会结束她都不会出现的时候,在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的晚上,她出现了。

    卫斯理看着她一袭红裙从高处走来,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跳动,他想一定是有神明听到了他夜以继日的祈祷,才赐予他恩典。

    三年的时间让莉莉丝脱胎换骨,彻底褪去了少女的稚气,一颦一笑风情万种,明艳动人。

    她是初绽的红玫瑰,私声窃语的人群像发出嗡嗡声的蜜蜂,徘徊环绕在她周围,伺机盘算她的芬芳甜美。

    这惊人的美丽摄人心魄,无论一个男人爱不爱她,都会想得到她。

    过分的美丽不只是上帝的祝福,也是上帝的诅咒。

    卫斯理不会让她的美被不珍惜她的人索取挥霍。

    所以他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跨过铁门走出庄园,看着她冲进密林。

    他亲眼看到她被一个似人似蛇却非人非蛇的不明生物带走。

    等到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昏迷在一个黑暗的洞穴,人事不省,毫发无伤。

    他将她抱回了庄园,通过串通这三年时间里潜埋在她身边的女仆,找来了公爵和公爵夫人。

    这是能决定她命运的两个人。

    他不出意料得偿所愿。

    卫斯理独自一人静坐窗前,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玫瑰丝带,仰起头注视那远在高空的莹莹弯月,幽静如暗夜湖泊的黑色瞳孔中倒映

    着明亮月色。

    很快,这高悬的明月,便只能独照他一人了。

    “卫斯理?”

    昏暗阴沉的房内传来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沉下目光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没有回应。

    艾洛蒂身披薄毯赤脚踩在书房门前的地板上,犹疑地打开房门寻找丈夫的身影,环视一圈,隐约看见窗户下坐着一个人影。

    房内没有光源,入目非常昏暗,唯有窗前一抹浅淡的月色勉强视物。

    一阵风从推开的窗吹进来,窗前的黑色人影也像被吹皱了一样来回摇摆,艾洛蒂心中凄惶,忍不住唤了一声:“卫斯理?”

    她明明看到那月色下面目模糊的人影回头看着她,可就是没有任何声音。

    她突然像是被什么捏紧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僵直地和那个人影对视,像是看见了鬼一样。

    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湖水从骨缝里一波又一波漫出来,流淌过她的身体,生出噬人的寒意。

    艾洛蒂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来的书房了。

    她想努力克服心底莫名的恐惧,勉强笑起来,有些埋怨地说:“你怎么这么晚了坐在这里?我找你很久了。”

    “现在已经入秋了,晚上很凉,开着窗户小心着凉……”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边说边准备把门旁的烛台点燃。

    “别点烛。”

    艾洛蒂怔愣在原地,右臂还保持着准备点烛的动作。

    她被他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阴影,身上的薄毯滑落,如寒风吹落的枯叶,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悄无声息的哀鸣。

    她低头看去,宽大的薄毯层层堆叠,在脚下扭曲成难堪的一团。

    其实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艾洛蒂抬起头,用尽所有力气扯出一个微笑,眼中隐约有晶莹的泪光打转。

    “卫斯理……”努力不让代表耻辱的眼泪落下,深吸一口气,放缓语句:“你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与我成婚呢?”

    没有回答。

    这死寂的寒夜一如既往,不会因为一片干枯的落叶而心生怜悯撒下春光。

    就像卫斯理不会因为她是否存在而有分毫波澜。

    一片月光将书房分成两个世界,一明一暗,两个人一坐一站,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仰望毕生不可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