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天光大放，雾霭散尽，深秋已至，露重霜浓。

    庄园里的乔木开始凋零，夜以继日飘落片片枯叶，落叶残枝层层覆盖，远看像一床枯黄的被褥，厚实松软，秋风扫过带走几片轻薄的落叶，提起裙摆踩上去时会有咯吱咯吱的枝叶碎裂声。

    莉莉丝伏在案前给卫斯理写信。

    “尊敬的勋爵，我已听闻您的打算，我不知道是我做出过怎样的行为让您对我的情感有所误会，但一个高贵的灵魂是不会做出如您相同的行径的。”

    “那夜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无法确定您目睹多少，但对我来说那夜发生的一切都对我无比重要，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任何相关的细节，因此我恳请您能够保守这个秘密。”

    “您有一个高贵美丽、温柔善良的妻子，据我所知，她对您无比倾慕，有一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您的心。”

    “您应该珍惜这份世间不易的爱，珍惜眼前真心的爱人，不要因为冲动和欲望而伤害这份无瑕的真情。”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如果您执意要在即将到来的凛冬举行这场无人期待的婚礼，那么请您恕我无法出席。”

    “写下这封信的目的是想请求您帮我一个忙，如果您能伸出援手，莉莉丝将终生感激不尽。”

    “是得到一个怨恨您的伴侣，还是拥有一个真心的朋友，选择权在您手里。”

    “您是否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寂静的房内落针可闻，绛红色的丝绒窗帘长长地拖曳于地，长帘紧紧闭合，隔绝一切秋意景光。

    写下自己的名字后，莉莉丝放下洁白的鹅毛笔，在昏暗的烛光下重读一遍写下的信件，确认后装进信封，用暗红色的火漆将之封存。

    这是一封绝密的私人信件，她必须找到不被任何人察觉的途径送到卫斯理手上。

    “小姐，您找我？”

    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莉莉丝将信件锁进抽屉，温声道：“进来。”

    艾琳是莉莉丝的贴身女仆，一直专门侍奉莉莉丝的起居日常。

    “艾琳，我找你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莉莉丝站起身，走到艾琳面前，看着相伴近十年的女仆，眼中闪过几分探究。

    自从在母亲那里得知卫斯理逼婚的经过，莉莉丝便一直暗中留心身边的女仆。

    能够在深夜有权限打扰庄园主人的都不是一般的仆从，只有管家以及贴身仆从才可以事急从权，在紧急情况下进入寝殿通知主人。

    而那晚进入寝殿叫醒父亲与母亲的，正是艾琳。

    她不想随便怀疑自己的心腹，可卫斯理能在人多眼杂的偌大庄园里深夜联系上自己的女仆，这一切还是让她格外忧心，不得不多想。

    “艾琳，你认识卫斯理伯爵吗？”莉莉丝拉开窗帘，深秋午后冷淡的日光突然铺满昏暗的房间，她的语气很随意，想要观察艾琳的反应。

    一瞬间透过来的亮光让艾琳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遮挡突如其来的光源。

    “小姐，我认识这位大人，三月前的那天晚上就是他抱着您回来的。”

    “噢？是吗？”莉莉丝不置可否，转过身重新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不动声色分辨艾琳话中的真假。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的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莉莉丝托腮，看着艾琳无意识紧扣的小拇指，笑得一派天真。

    她们日月相伴已将近十年，对彼此的了解程度都不一定比对方少。

    即使莉莉丝是名义上的主人，艾琳是名义上的仆人，可在莉莉丝眼里，十年相伴让艾琳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服侍自己日常生活的仆人了。

    “小姐……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艾琳看着莉莉丝，心里有些忐忑，以她对小姐的了解，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随后套话的。

    “你觉得呢？”莉莉丝但笑不语，看着艾琳露出不安的神情，心中的猜测落实了八九分。

    艾琳始终不是莉莉丝的对手，看见莉莉丝气定神闲地似笑非笑，心里先露怯三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艾琳慌乱向前膝行爬到莉莉丝脚边，抱着莉莉丝的小腿声泪俱下：“小姐，艾琳只是一时糊涂，求求您千万不要赶我走……我家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如果被赶出去了……家里会把我的皮剥下来的……”

    莉莉丝看着艾琳痛哭流涕、心惊胆颤的样子，生出不忍，毕竟不是普通的仆人，莉莉丝对艾琳是有感情的。

    “好了，你先起来。”

    莉莉丝抬手将艾琳从地上扶起来，用手帕为她擦干泪水，半是生气半是心疼地说：“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小姐……您不赶我走了……？”艾琳抽抽噎噎，边哭边吸鼻子，心里涌上一股希望，用充满期冀的眼神望着莉莉丝。

    “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莉莉丝背转身走到窗前，把手帕随手扔出窗外，看着深秋萧瑟而凄凉的景致，话语冰冷。

    莉莉丝虽然对艾琳有感情，可还是对她的背叛感到寒心。

    “小姐……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了……我不应该私底下和卫斯理伯爵有来往……”

    莉莉丝看着艾琳，对她失望透顶，眼睛里不再有任何温度，冷声道：“仅此而已？”

    “小姐……”艾琳从未见过小姐这样对自己说话，突然感到很害怕，再也不敢隐瞒，磕磕巴巴抖着声和盘托出。

    随着艾琳说得越多，莉莉丝越心惊，她从未见到过一个人类像卫斯理这样疯狂。

    最可怕的是，整整三年，她居然对他暗中监视自己这件事毫无察觉，一无所知。

    “说完了？”莉莉丝走到艾琳脸前，冰冷的视线上下逡巡，不放过这张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个微表情，试图看清她是否还有隐瞒。

    “说完了。”艾琳跪倒在地，低下头一动不敢动。

    “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你会有什么下场？”莉莉丝看着眼前人，心痛、愤怒、寒心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内心五味杂陈，不知该笑该骂，甚至还有一些恨铁不成钢。

    “小姐，您千万不能把此事告诉公爵大人！艾琳求求您了，看在尽心服侍您快十年的情面上，饶过我这一回吧！”听到莉莉丝的话，艾琳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边哭边不停地向莉莉丝求情，希望小姐能饶自己一命。

    “你既然做了这样的事，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小姐……”艾琳不敢置信地看着莉莉丝，仿佛被宣判了死刑的犯人，身上的力气突然被抽空，失神地瘫软在地。

    “艾琳，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的。”

    深秋的夜晚到来的很快，这么一会儿功夫庄园已经暗下来了，莉莉丝站在昏暗的阴影中，看着绝望的艾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拿起烛心剪将黯淡的蜂蜡烛重新修剪引亮，明亮柔和的黄白色光芒照映出莉莉丝复杂难辨的眼神。

    寂静的黄昏传来远处教堂沉重的钟声，三两只鸟雀被钟声惊动，扑打着翅膀从光枯的枝叶间飞走了。

    旧日快要结束，大半穹苍被黑暗吞噬，唯有一抹血色日光残存天际，挣扎着不愿迎来下一个新生。

    莉莉丝逆光而站，面容隐匿在血红色的阴影中，声音在沉钟的映衬下轻的几乎听不清：“艾琳，我可以不揭发你，但是你需要帮我做成一件事。”

    “你愿意吗？”莉莉丝拿起桌上的烛台，蹲下身与艾琳平视，明亮的烛光在瞳孔中燃烧跳跃，莉莉丝抬手为她整理凌乱的头发，看进艾琳惊疑不定的眼睛。

    “我……我愿意！只要小姐愿意原谅我，我可以为小姐做任何事！”两行泪水从艾琳的面颊流下，比起被原谅的庆幸，心中更多的却是害怕。

    最后一丝日光也消失在天边，庄园陷入彻底的黑暗。

    莉莉丝用指腹拭去艾琳的眼泪，不耐烦地抱怨：“怎么又哭了？”

    艾琳立刻止住眼泪，挤出一个微笑。

    “小姐需要艾琳做什么事？”

    莉莉丝站起身，微笑着说：“我需要你帮我送一封信。”

    “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莉莉丝既然已经答应克劳德做出了决定，她就要开始处理自己身为人类所背负的现实——有一个计划已经在莉莉丝心中成形，而这个计划需要卫斯理的帮助。

    一轮冷月从莉莉丝身后缓缓爬升，月升日落，新的生机在黑暗中酝酿，夜晚宣告着旧日的结束，预告着新日的开启。

    就像午夜十二点的钟声，迎来终点的同时也是全新的起点。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莉莉丝手执烛火，将信交给艾琳。

    寂寂秋月，瑟瑟秋风，莉莉丝看着艾琳没入黑暗的身影，一阵冷风吹起暗红色的长发，没有人知道，长发扬起的瞬间带走了一滴泪水。

    从今往后，她就要和所有过去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