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无法进入的世界
作品:《暗月》 这个世界的高墙是如此坚不可摧的耸立着,而他作为一个外来的不速之客,永远也无法进入。
“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一点了吗?”莉莉丝端着食物进入房间,看着卫斯理和克劳德。
卫斯理走上前帮助莉莉丝将餐盘接过来,放在餐桌上,面色仍有些发白,嘴上却说:“我今天已经感觉好多了,明日我自己可以去楼下用餐,不用再端上来了。”
“卫斯理……”莉莉丝欲言又止,可又不忍打击他的自尊心。
克劳德坐在床上,没有关心这些无聊的事情,他醒来第一件事只想知道莉莉丝从哪里得到的魔药。
“莉莉丝,你能告诉我是从哪里得到这瓶魔药的吗?”克劳德伸出手,手心赫然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正是先前艾伦瓦克交给莉莉丝的魔药的外瓶。
“克劳德,这件事我们等你身体恢复以后再讨论。”莉莉丝不想现在和克劳德讲艾伦瓦克的事情,她担心克劳德会因为冲动直接去警告老人不准接近自己。
在没有判断出老人话里的真实性之前,莉莉丝不想跟艾伦瓦克起矛盾。
或许艾伦瓦克就是接触到精灵的突破口。
他们已经在人间四处流浪了一段时日,身上的钱财也快要用完了。
人类的身体极其脆弱,谁知道她能再活几年?她的时间并不多,不想错过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
而且……
莉莉丝的目光看着克劳德。
而且克劳德停留在人间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她不想再让克劳德经历一次那晚的事情。
克劳德已经为她做的够多了。
“莉莉丝……”
“不必多说了。”
莉莉丝脸色冷下来,走到窗前站定,目光看向远处的街角,沉默下来。
玻璃瓶在手中握紧,克劳德还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对莉莉丝的了解,又闭上了嘴。
卫斯理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蹙起眉。
他总能察觉到莉莉丝和克劳德之间流动着微妙而自成一体的情感粒子,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的高墙是如此坚不可摧的耸立着,而他作为一个外来的不速之客,永远也无法进入。
餐盘里的食物索然无味,卫斯理沉默着咽下,味同嚼蜡。
夕阳的影子斜斜地从旅馆狭小的窗口钻进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道金红色的光束,穿过一室静默,将三人的身影隔绝在不同的世界,显得分外落寞。
莉莉丝垂眸,将手指浸入夕阳最后的余晖,伸开五指看着金红色的光线似糅金的小溪在指尖流淌而过,恍然间仿佛触摸到血日残留的热意。
眼前闪过几幅万年前仍在魔族时的画面。
终于还是叹口气,身体靠在窗台上,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克劳德,卫斯理,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们。”莉莉丝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将两日前去药铺抓药时遇到矮人艾伦瓦克的事情说了出来。
走到餐桌前坐下,莉莉丝为克劳德倒了一碗水,递给他,声音里像藏着阴雨的天空,闷闷的泛着潮意:“克劳德,你知道我的,我不想让你为我冒险。”
克劳德握住莉莉丝的手,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水,目光中重新升起亮光,同时又透出一种坚定:“莉莉丝,你也知道我的,我最愿意做的事就是为你冒险。”
卫斯理实在看不下去了,猛然从餐桌旁起身,背转过身走到窗台前,倒是有些和刚才莉莉丝站在窗前的身影重合了。
“卫斯理?”莉莉丝被卫斯理突然的举动一惊。
“你怎么了?”说着想起身去看一下卫斯理的状态,猜测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却被克劳德拉住手腕,没能站起来。
疑惑的目光投向克劳德,只见克劳德微微向她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莉莉丝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克劳德的阻止,终于还是没有继续追问。
“克劳德,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应该相信艾伦瓦克的话吗?”注意力重新回到克劳德身上,不由得又开始思索艾伦瓦克那天对她说的事情。
“还有一天,我就要回去给他答复了。”莉莉丝陷入苦恼,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
“你唯一担心的是把握不准矮人族对魔族的态度,害怕他会对我产生威胁。”克劳德将莉莉丝的手放进掌心,珍而重之地放在胸口,“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所以我会陪你一起去。”
“克劳德……”莉莉丝透过手心感受到温凉皮肤下传来的跳动,那是克劳德的心脏……不知不觉眼前有些模糊,眼眶中漫出热泪,“你为我做的这么多,我该拿什么还呢?”
“嘘。”克劳德将食指贴在莉莉丝唇边,笑起来:“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生生世世最好的朋友,就不要这么说。”
“我知道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的。”星星点点如碎钻般的光辉在灿金色的瞳眸中闪烁,就像红日半落下波光熠熠的宁静海面。
莉莉丝的脸颊有些热,眨巴下眼睛突然说:“你饿不饿?我突然有些饿了。”
说着立刻站起来,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甚至没有记得关门。
“这就是你想要的?”
卫斯理站在夕阳的阴影里看着克劳德,面色晦暗不明。
克劳德将魔药的瓶子放进里襟贴身放好,仰起头将碗中已经有些凉意的水一饮而尽,将陶碗放在桌子上,头也没有回,下了床径直从半开的门离开了房间。
失去热意的血色残阳丧失了最后的生气,彻底跌落永恒的黑暗,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只剩下卫斯理一个人。
卫斯理忍不住想,即使明天他消失在她身边,莉莉丝也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因为什么而消失。
毕竟她只需要克劳德就够了。
她根本不需要一个名叫卫斯理的无关紧要的人。
他还该不该继续留在她身边呢?
黑色的夜如堤丰怒张的蛇发,无穷无尽的毒蛇遮天蔽日,将天地吞噬,漆黑的世界里无处不在的蛇信在嘶嘶作响,遍布恐惧与绝望。
卫斯理看着窗外死寂而空虚的夜,想起莉莉丝推开庄园的小门奔进黑暗的那一夜,那时的他只能躲在丘比特的喷泉后面偷偷地追随她的背影。
时间一晃而过,如今他已经能常伴她身边。
可他如果还想要更多呢?
是不是太贪心……
今夜没有月亮。
卫斯理也没有得到答案。
暗淡的夜黑乌乌的压下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声尖长的乌鸦声叫,悠悠地盘旋天际,在耳边萦绕不去。
旅馆的楼下照常挤满黑压压的人头,间或有几顶惹眼的金发招来周围时不时的注视,莉莉丝知道自己的发色太过打眼,为了避免麻烦,时时记得要戴上兜帽。
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没有想起。
坐在餐台的角落准备点餐,身边紧跟着坐下一个四肢发达的强壮男人,手中还拿着巨大的木酒杯,澄黄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倾洒出来,溅到莉莉丝的衣裙上,留下几滴暗色的痕迹。
莉莉丝皱紧眉头,立刻想要起身换一个位置。
一只粗硬的大手按住莉莉丝的肩膀,让她没能站起来。
“小姐,急着要去哪儿?”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灌满莉莉丝的口鼻,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将头靠近莉莉丝,扯开嘴角露出黑黄不齐的两排牙:“能否赏个脸陪我喝一杯?”
莉莉丝面无表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赏脸呢?
“怎么样?给你赏的这个脸爽吗?”莉莉丝打开他压在自己肩膀上
的手,站起身冷冷地说。
“妈的!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一身横肉的男人面目狰狞地站起来,狠狠地将酒杯砸在地上,挥手就要冲着莉莉丝的面庞扇下来。
旅馆里的一些人注意到了角落的动静,和身边的人举起酒杯嬉笑着,兴奋地睁大眼睛准备看男人打女人的好戏。
可接下来的故事走向让他们大失所望。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黑袍人,整个人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臂,一个反拧让本欲打人的那只胳膊脱了臼。
满身横肉的男人依然面目狰狞,只不过这次是疼的。
看着本来气焰十足的大块头在那疼的吱哇乱叫,打算看好戏的围观者撅撅嘴,一面骂男人没用,一面百无聊赖地移开视线,又和旁边的人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莉莉丝看着克劳德,惊讶道:“你怎么下来了?”
克劳德虽然用魔族禁术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实际上仍然是魔族,是不需要食用人类的饭菜的,最多也就偶尔喝点水润润喉,对于魔族的身体来说已经很够了。
想到这里又转过头搜寻着什么,克劳德隐在黑袍下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别找了,卫斯理在楼上,没有和我一起下来。”
莉莉丝以为克劳德是陪着卫斯理下楼还餐具的。
闻言有些疑惑,不过也没有深究。
耳边传来醉酒男人对自己的谩骂和诅咒,不耐烦地挥挥手,今天这顿晚饭也没了胃口。
看着克劳德转过头盯着那个男人,赶紧牵起克劳德的手将他带走了。
来到旅馆外的街道,莉莉丝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里面的气味实在是太难以形容了,如果不是突然冒出来一个酒鬼打岔,现在她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享用味道一般的晚餐了。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你是下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吗?”莉莉丝松开克劳德的手,一面走一面抬起脚踢远路面上几个零散的小石子。
“莉莉丝,你刚才害怕吗?”克劳德却没有顺着莉莉丝的问题说下去,反而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害怕?”莉莉丝皱起眉,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克劳德:“那是什么意思?”
克劳德便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明白了,在莉莉丝的心中是没有“害怕”这个词的。
莉莉丝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用手支着下巴,认真地思考:“如果你是问当面对一个比我强壮很多的人类想要打我的时候害不害怕,那我想我应该是不害怕的。”
“因为……”莉莉丝低下头将手放在心口,那里正好是银之月在的地方。
“你忘了?我也有魔法,他伤不到我的。”莉莉丝突然靠近克劳德,像要拿出什么宝贝一样伸出两只手。
克劳德低下头看去,莉莉丝神秘地张开掌心,克劳德便看到莉莉丝摊开的手心里,一只捧着银之月,一只亮起一灯火苗。
莉莉丝看着克劳德惊奇的目光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小小的火苗在莉莉丝的手心调皮地跳跃,夜里寒风吹来,小小的火苗明灭不定,克劳德下意识用手围住,怕它熄灭。
莉莉丝放声大笑,觉得克劳德小心翼翼的样子非常好玩。
细细的小小的火苗在黑暗的街边亮起,暖金色的光芒让克劳德感到有些温暖。
他看着对面大笑的莉莉丝,微弱的光芒照亮她的面容,将她笼罩在一片淡黄色的晕影中。这一幕仿佛跨越了千千万万个时光,才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克劳德看着莉莉丝,将她的笑容深深地镌刻在心底。
一道微小的火苗在离得极近的两张面容间扑闪跳跃,映照出两双充满笑意的眼眸。
卫斯理站在旅馆门口看着不远处相视而笑的两人,久久地站立着,就像他第一次遇见莉莉丝以后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