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不能放手的爱
作品:《暗月》 双手捂住面容,长发垂落身侧,暗红的血迹随着她的脚步一路蔓延至裙边,凄凉的月色俯瞰一室血腥,似天神的垂目,没有一分怜悯。
卫斯理坐在无月的暗夜,抬头凝望窗前无一星子的夜空,双眸半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旅馆的房间在深夜显得分外安静,除了某种液体持续滴落到地板上传来的“滴答”声。
克劳德要趁着夜色继续探查湖妖的踪迹,离去前将一枚骨笛交给莉莉丝,叮嘱她一切小心。
莉莉丝在克劳德离开后来到卫斯理门前,犹豫半晌,还是举起手轻轻叩了门。
门内没有回应。
疑心卫斯理是不是正在熟睡,心中升起犹豫,脚步在门口来回,徘徊如飞旋的夜莺。
莉莉丝几乎从未像这一刻如此纠结难安过。
脑中克劳德落泪的面容一闪而过,终于还是做出决定。
天亮之前克劳德就会回到旅舍将卫斯理送回庄园,她不想和卫斯理不告而别。
再次敲了敲门,她想无论如何总该向卫斯理表达这段时间对他的感谢。
仍然没有回应。
莉莉丝试着拉开房门,出乎意料地拉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室黑暗,莉莉丝料想卫斯理应该是睡熟了,不过怎么会大意到连房门都不挂紧呢?
手心亮起一抹火光,莉莉丝进入房间,穿过餐桌来到床前,却没有看到卫斯理的身影。
鼻尖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疑惑地转过身,在微弱的火光下,卫斯理青白的脸无力地垂在肩侧,像死去的鸟。
手心里的火苗熄灭了,莉莉丝瞳孔紧缩,惊恐之下被桌椅绊住脚,踉跄着跌倒在地。
手掌下传来黏腻的触感,莉莉丝抬起手,指尖上的血迹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足够刺痛双眼。
火苗重新燃起,莉莉丝朝前方看去。
绵延不断的血珠,一滴又一滴争先恐后地从卫斯理垂落的腕间落下。
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不断地滴落地面,慢慢汇聚成一条扑向莉莉丝的刺目的血河。
“卫斯理……”莉莉丝声音颤抖,手脚并用着朝卫斯理坐在椅子里的身体爬去,衣裙在身后拖拽出斑驳血迹。
来不及思考,抽出卫斯理手中握紧的匕首将衣裙割下,撕成长长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腕间的伤口,用双手紧紧地压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恐惧和颤栗顺着一节节脊骨向上攀爬至脑后,莉莉丝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卫斯理!卫斯理!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是莉莉丝!清醒一点!”
漆黑的室内一片死寂,莉莉丝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胡乱在胸腔跳动。
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颤抖着慢慢放在卫斯理鼻子下面,在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拂过手指后,突然瘫软在地。
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她所有气力。
巨大的绝望和希望之间的转换只需要眨一次眼睛的时间,一瞬间天堂与地狱就可以倒转。
“莉莉丝……是你吗……”
微弱如叹息般的呻吟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莉莉丝像被烫到的鱼从地面弹跳而起,握住卫斯理的手,神情激动:“是我,卫斯理,我在。”
“莉莉丝……我不想离开你……别把我送走……你能答应我吗……”
“卫斯理,这个不重要,你现在需要医生。”莉莉丝找到克劳德走之前给她的骨笛,放到唇边准备吹响时,却被卫斯理拦住。
“你先答应我,否则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医治。”半阖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莉莉丝从未见过的光芒,浓黑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白纸般的月光冷冷地透过窗,卫斯理青白的脸和苍白的唇在寒光下生出异样的惊悚。
莉莉丝一时竟怔愣住了,不知是被决绝的眸光穿透了,还是被冰刃般的月光劈开了。
“好,我答应你。”
将骨笛重新放到唇边,而这一次,卫斯理没有阻止。
悠扬的笛声顺着晚春的夜风飞向天际,莉莉丝闭上眼,落下一滴泪。
正在沼泽深处与湖妖周旋的克劳德耳尖一动,聆听到婉转的笛声,抬头望向天际,明月重现,高挂正空,是莉莉丝在远方呼唤。
飞身疾走,下一瞬消失在漆黑的夜色。
“莉莉丝,怎么了?”克劳德的身影出现在莉莉丝身边,在看到椅子上半死不活的卫斯理时皱起眉。
“克劳德,先别说这些了,赶快把卫斯理送去艾伦瓦克那里救治。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莉莉丝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克劳德,神情冷冽如冰湖的月影。
克劳德心里一跳,没有多说什么,走上前将卫斯理从椅子里捞起来,冷冷地看着这一出闹剧,消失在原地。
莉莉丝朝着房门走去,走到门边时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她不仅害了艾洛蒂,也害了卫斯理。
这一切究竟该如何挽回呢?
双手捂住面容,长发垂落身侧,暗红的血迹随着她的脚步一路蔓延至裙边,凄凉的月色俯瞰一室血腥,似天神的垂目,没有一分怜悯。
扶着门框站起,停顿了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赶到艾伦瓦克那里的时候,卫斯理已经被安置在内室睡着了。
克劳德看着莉莉丝撕裂的裙摆,以及手上、脸上和身上遍布的干涸血迹,下意识走上前担心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上全是血?”
莉莉丝没有看他的脸,语气格外的平静:“这不是我的血。”
艾伦瓦克擦着额头的汗水,从内室走出,一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边喝边开口:“这位先生暂时没有事了,只要注意伤口别被感染,很快就能痊愈。”
“多谢,艾伦瓦克。诊金需要多少,我付给你。”莉莉丝解开腰间的钱袋,从里面掏出了所有的硬币。
“不不不,我怎么能要您的钱呢?举手之劳而已。”艾伦瓦克一口水没有咽下去,放下水杯连连摆手,生怕莉莉丝真把钱给他。
他倒也不是真的悬壶济世,不图钱财,只
是克劳德在这里的缘故,不想自己有命拿没命花罢了。
抖了抖胡子,眼睛在眉毛下面转了一圈,看了看莉莉丝,又看了看克劳德,抚摸着胡须,嘴里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又被夹在两人……哦不……三人之间了……
真没有想到现在的年轻人性格这么风风火火,早上刚见到这两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起争执,晚上就看到引起两人争执的那个人自杀了。
艾伦瓦克想起正在自己卧室安睡的另一个人类,一张红橘般的老脸皱成一团,预计接下来的旅程和这样三个人在一起不会太好过了……
“艾伦瓦克,你那边怎么样了?收到族人的回信没有?”克劳德不想在外人面前和莉莉丝起争端,也不想因为区区一个人类和莉莉丝生出嫌隙,因此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艾伦瓦克身上。
“嗯?哦!信在今天早上刚寄出去,大概明后天就会有回信了。”艾伦瓦克正沉浸在对眼前三个人关系的猜想里,冷不丁被克劳德一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站直身体,胡子剧烈地颤抖,样子很有些滑稽。
莉莉丝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被艾伦瓦克夸张的反应逗笑,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
“艾伦瓦克,你怎么一看到克劳德就像老鼠见了猫,他不会吃了你的。”莉莉丝笑着说。
“那当然,那当然。”艾伦瓦克赔笑着,心里想这可不一定。
克劳德冷冷地瞥了一眼刚到他膝盖的老头,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那个人类……卫斯理已经没有事了,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克劳德说到一半,看见莉莉丝冷漠的神色又改了口,语气温和,眼底却流露出戾气。
莉莉丝没有接克劳德的话,反而面对着艾伦瓦克说:“如果贵族的回信到了以后,请务必告诉我。”
艾伦瓦克点点头:“回信到了以后我会第一时间去旅馆通知你们。”
两人和艾伦瓦克分别,离去前莉莉丝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问道:“对了,今早寄出的信里你有提到我们的另一个同伴吗?”
艾伦瓦克马上警觉起来,知道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正色道:“是的,莉莉丝小姐,我能够确认自己提到了这件事。”
看到莉莉丝的脸色在听到他的话后果然变得柔和,艾伦瓦克悄悄吐口气。可在看到旁边克劳德冷下来的眼神后,刚放松的腰又直立起来,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你做的很好,艾伦瓦克,谢谢你。”
莉莉丝思考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明天再写一封信,告诉贵族长老卫斯理的身体状况。希望可以理解我们需要耽误一些时日,等待他的身体好转以后再上路。”
艾伦瓦克只好再次点点头,向莉莉丝做了保证。
做完这一切的莉莉丝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挥手向艾伦瓦克告别,转身进入了夜色。
只剩下艾伦瓦克独自承受着来自克劳德的眼神攻击,额角不断流下黏腻的汗水,咧开大嘴朝克劳德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