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抬进来的刀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尤二姐是八月里抬进府的。
贾琏听了王夫人的话,又不敢真的去外头寻人,便提起花枝巷那位——尤二姐。王夫人正中下怀:"既是琏儿中意的,抬进来便是。"
凤姐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巧姐剥栗子。巧姐刚满三岁,坐在她膝上,小手抓着她的袖口,一口一个"娘"。她手里那枚栗子壳刚剥到一半,听到"尤二姐"三个字,指尖一用劲,指甲缝里扎进一粒硬壳,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巧姐被她的手一抖吓了一跳,仰起小脸看她:"娘,疼么?"
凤姐她缓了缓,把那点疼咽下去,摸了摸巧姐的头:"不疼。娘没事。"
她没让贾琏看出来。她笑着应了一声"该当的",把巧姐交给奶娘,转身就去张罗。可巧姐被抱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声"娘"——那一声,像一根小针,扎在她心上。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脸上那点笑就挂不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晚她是怎么过来的。
尤二姐。
这三个字,前世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扎了十年。她是怎么把尤二姐骗进府的,是怎么在安胎药里下了东西的,是怎么看着她吞金躺在棺材里、脸黄得像一张纸的——这些事,她在狱神庙里,一夜一夜地翻出来,翻得自己都不敢闭眼。
前世她觉得,是尤二姐活该。一个外头养的外室,进了门还想争宠,不收拾她,她王熙凤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临死前那几年,她想明白了。尤二姐不是她的仇人。尤二姐也是一把刀——邢夫人递给贾琏的,贾琏递到她面前的。她不过是替这台机关,又砍了一刀。砍完了,血是她手上的,骂名是她背着的,刀却不是她的。
这一世,她不做那只握刀的手了。
可刀,还是要被人抬进来的。
她亲自张罗:收拾了东跨院三间房,换上新帐子新被褥,又拨了两个丫头过去伺候,比给贾琏自己收拾屋子还尽心。下人们私下议论,说二奶奶转了性了,这么贤惠。贾琏在旁边看着,又惊又喜,心里直犯嘀咕:凤姐怎么变得这么贤惠了?
他自然不知道,凤姐在那三间房里,每铺一床新被,心里都在打鼓。
她不是贤惠。她是怕。
怕什么?怕尤二姐一进府,就像前世那样,被人撺掇着来跟她争;怕她一个失手,又做出前世那种事来;更怕——怕这把刀,抬进来容易,放出去难。前世她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尤二姐的事压住?这一世,她要在那把刀还没割到自己之前,先看清刀柄握在谁手里。
抬进来那日,凤姐亲自迎到二门上,挽着尤二姐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妹妹委屈了,早该接你进府的。是姐姐的不是,让你在外头住了这几个月。"
尤二姐受宠若惊,涨红了脸:"二奶奶……奴家哪里当得起——"
"当得起,当得起。"凤姐笑道。
她扶着尤二姐往里走。廊下站着的丫鬟媳妇们,一个个瞪大了眼。凤姐眼角的余光扫过她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里头,有几个是王夫人的眼睛,有几个是邢夫人的耳目,她不用问,看她们看尤二姐的眼神就知道。那不是羡慕,是看热闹。是等着看她王熙凤怎么出丑。
她面上笑得越温和,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贾琏跟在旁边,一路赔笑,一口一个"凤姐姐辛苦了"。凤姐斜了他一眼——这男人,前世就是这样。他在外头偷人,偷完了看她不闹,就喜滋滋地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他从不想想,他偷的每一个人,最后都成了她头上的刺。这一世她不闹了,他倒像是捡了金元宝。
她懒得拆穿他。他越得意,就越不防她。这就够了。
尤二姐是谁的人?邢夫人。凤姐早就看穿了:尤二姐是邢夫人教来探底的刀。贾琏纳她,是王夫人顺水推舟;可尤二姐肚子里,还揣着邢夫人的算计。
她把尤二姐抬进府,不是给自己添堵——是把邢夫人的刀,放在了自己眼皮底下。
可放在眼皮底下,就安全了么?她比谁都清楚。前世这把刀,最后没割着她,是因为她先动了手。这一世她不动手了,刀会不会反过来割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凭着一股醋意就把事做绝——做绝了,欠下的孽,到死都还不清。
"平儿,"夜里,凤姐对平儿道,"尤二姐屋里那两个丫头,是我挑的。你跟她们说:二奶奶待二姨奶奶好,是真心实意的。可二姨奶奶要是想不明白,往后被人当刀使,那就是她自己蠢了。"
她说"当刀使"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平儿没听出什么,可凤姐自己心里一凛——这话,她前世也说过。说过了,没拦住自己;这一世,她得拦。
平儿应了,隔了几日,回话道:"奶奶,二姨奶奶昨儿哭了一夜。"
"哭什么?"
"她屋里的丫头春杏,跟她说了一件事。"平儿道,"说大太太那边的王善保家的,前儿找过她,问她二爷这些日子,在凤奶奶屋里歇了几夜,问得细得很。"
凤姐的眉梢,轻轻一挑。
"她这才明白,"平儿道,"自己是被人当眼线使了。她说——她原是穷家小户的女儿,被大太太挑中,送进花枝巷,说是伺候二爷,其实是让她盯着二奶奶。她越想越怕,昨儿哭了一夜,说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凤姐听了,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茶凉了,她没喝。她在想前世——前世的尤二姐,进府之后,是怎么一步一步被她逼到吞金那一步的?前世她以为是尤二姐自己蠢、自己贱。这一世她才看明白:尤二姐从被抬进花枝巷那天起,就不是她自己了。邢夫人挑的人,贾珍做的保山,贾琏钻的空子——她从头到尾,都是一颗被人摆弄的棋子。
棋子没罪。有罪的是下棋的人。
可前世她没敢这么想。她把气撒在棋子身上,结果呢?棋子死了,下棋的人一个都没动,她自己倒背了一辈子的骂名。
过了半晌,她道:"你再去见她,就说我的话:她也是苦命人,我不怪她。她要是想明白了,往后在这府里,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她一口。她要是还糊涂——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又过了几日,尤二姐夜里亲自来见凤姐。
她跪在凤姐面前,哭得不成样子:"二奶奶,奴家糊涂,奴家对不住您——"
凤姐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尤二姐也是这样跪着求她。求她饶了肚子里的孩子。她那时候怎么说的?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威风。如今看着这张跪着的脸,她才知道——前世那点威风,是用一个女人的命、一个没出世的孩子的命,换来的。
她伸手,把尤二姐扶了起来。她的手碰到尤二姐胳膊的时候,触到一片冰凉——这女人吓得浑身都在抖。
"起来。"凤姐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软些,"妹妹,咱们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你被大太太当刀使,我不怪你。我只问你一句——从今往后,你是要跟着大太太,还是跟着我?"
尤二姐抽泣着:"奴家……奴家听二奶奶的。"
"好。"凤姐道,"那你记住一句话:从今儿起,你屋里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动你,先过我这一关。"
尤二姐哭着谢了,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凤姐和平儿两个人。
凤姐坐在灯下,半天没动。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平儿一激灵:"奶奶?"
"平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凤姐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大太太把这把刀递进来,是想让我跟尤二姐斗,斗得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可现在——这把刀,掉过来对着她自己了。尤二姐从今往后,是我的人。大太太安插在我屋里的眼线,反过来给我递消息。她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把尤二姐抬进来,抬进来的不是她的刀——是我的眼睛。"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那不是冷笑,是真痛快。
前世她被人当刀使,使完了,刀被扔在一边,连刀鞘都锈了。这一世,她把别人递过来的刀,转了个方向。刀还是那把刀,可握刀的手,换了。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心里是热的。
这就叫——你给我递刀,我接了;可这刀往后切谁,就由不得你了。
痛快
。
可痛快没持续多久。她放下茶盏,那点热意就退了。她看着尤二姐退出去的那道门帘,心里又沉了下来。
"平儿,"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尤二姐,有了。"
平儿一惊:"什么?!"
"她怀了琏二爷的孩子。"凤姐道,"我让人请了大夫悄悄看过,两个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咙是发紧的。两个月——正是前世她动手的那个时候。
"那奶奶——"
"我不动她。"凤姐道。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跟自己发誓。前世,这个孩子,是她让人打掉的。那是她一辈子洗不清的孽。她至今记得,药碗递过去的时候,她站在廊下,听见屋里尤二姐撕心裂肺地哭——那哭声,跟狱神庙里她自己的咳嗽声,叠在一起,十年来没停过。
"前世,这个孩子,是我让人打掉的。"凤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那是我一辈子洗不清的孽。这一世,我不碰它。可我也不让它变成别人的刀——你让人把消息透给贾母,就说二姨奶奶有了身子,阖府同喜。"
"老太太知道了,那……"
"老太太知道了,这孩子就摆在明面上了。"凤姐道,"邢夫人想拿这孩子做文章,她就做不成了——谁都知道的事,就做不了文章。这孩子平安生下来,是尤二姐的福,也是我的福——我欠尤二姐的,这一世,我还她。"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着自己这只手——年轻的、干净的、指甲套着银护甲的手。前世就是这只手,端过那碗药。她现在把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用这点疼,告诉自己:这一世,不能了。
"平儿,"她忽然道,"你知道我前世,是怎么对这孩子的么?"
平儿不敢接话。
"我让人在她安胎的药里,下了东西。"凤姐的声音很轻,"那孩子没生下来。尤二姐自那以后,就垮了——她不是吞金死的,是心死了,才肯吞那口金。这件事,我到死都没敢跟人提过。"
平儿听得身上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半晌,她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凤姐的手。她的手是暖的。
"奶奶,"平儿低声道,"那都过去了。这一世,奶奶不做,就是不做了。平儿跟着奶奶,奶奶做什么,平儿都跟着。"
凤姐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这一世,身边能信的人不多。平儿算一个。巧姐算一个。就这两个人,是她拼了命也要护的。
"这一世,我不碰了。"凤姐道,"孩子是无辜的。我王熙凤前世造的孽,这一世,一笔一笔,都要还。"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她望着那轮月,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险。她把尤二姐留下,把孩子保下,看似是积德——可邢夫人会善罢甘休么?王夫人会眼睁睁看着她把这颗棋子收拢过去么?她保下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把柄。今天她能说是"积德",明天别人就能说是"收买人心"。
刚才那点痛快,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她刚才把尤二姐收下,把消息透给贾母,这一步走得漂亮——可漂亮是给活人看的。邢夫人不是死人。她吃了这个亏,会白吃么?她一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找补的法子,无非是更毒的招。
她今天赢了一局。可这一局赢得越大,下一局就越险。
她总不能再端一次那碗药。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灯影一晃一晃。她心里想:前世她杀人不见血,这一世,她学会了不杀。可"不杀"这条路,比"杀"难走得多——杀了,一刀下去,干干净净;不杀,就要日日防着别人的刀,夜夜提着自己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她只知道,从尤二姐抬进府这一日起,她在这座宅子里,又多了一双要护着的眼睛。而邢夫人递进来的这把刀,她接住了——可接住刀的人,手是会流血的。她更不知道,邢夫人今夜就遣人去了花枝巷——找的不是尤二姐,是她那个还没出阁的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