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捉奸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贾琏的笑话,出在凤姐生日后第三日。

    凤姐生日那日,府里摆了酒,她被众人灌了几杯,回到屋里,头晕得很。她躺到床上,一闭眼,前世生日那天的事,就全涌上来了。

    前世也是她的生日。也是这样的酒,这样的席。她席上喝多了,提前回屋,推开门,就看见贾琏跟鲍二家的,在她屋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扑上去,跟鲍二家的厮打。贾琏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她,拔剑就朝她砍过来——那剑离她脖子,只差半寸。后来闹到贾母跟前,贾母不说贾琏,反说她"吃醋",和了稀泥。

    她前世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她到死都记得。不是疼,是委屈。委屈到后来,就变成了恨。恨贾琏,恨贾母,恨这满府不明是非的人。可她最恨的,还是她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冲上去,除了落个"妒妇"的名声,除了让贾琏拔剑,她得到了什么?

    这一世,她生日那日,没多喝。席散了,她早早回屋,跟平儿说:"明儿要是鲍二家的进了二爷书房,立刻报我。"

    平儿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应了。

    凤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了三日。

    她不是盼着贾琏出事。她是怕——怕自己前世那股醋劲又上来,怕自己一冲动,又做出那种两败俱伤的事。她这一世,不能再被贾琏牵着鼻子走了。她得把这件事,变成她的台阶,而不是她的伤口。

    那日午后,平儿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奶奶,鲍二家的,又进二爷的书房了。"

    凤姐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端着茶盏,没立刻说话。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不是气,是怕。前世那把离她脖子半寸的剑,好像又悬在了半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酸水,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凤姐放下茶盏,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鲍二家的进去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二爷把屋里人都撵了,门口只留个小厮守着。"

    "好。"凤姐道,"你去,把这话,透给鲍二。"

    平儿一愣:"鲍二?"

    "鲍二是她男人。"凤姐道,"他媳妇在二爷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他不该知道么?"

    平儿明白了,转身去了。

    凤姐坐在屋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她喝下去,胃里还是凉的。

    前世,她亲自去捉奸,闹得灰头土脸,还落个"妒妇"的名声。这一世,她不捉了——捉奸这种事,让该捉的人去捉。

    可她坐在那里,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摸着茶盏的边沿。她在心里盘算:这一手,险不险?鲍二进去闹起来,贾琏会不会迁怒于她?贾母会不会觉得,这事是她故意安排的?她要是被看出来是她透的信,那"贤良"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赌的是:鲍二本就是个浑人,他媳妇跟别人有染,他闹起来,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想到,是她凤姐透的信。

    可万一呢?

    她这一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万一"。她已经习惯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听见二门那边,一阵喧哗。

    "鲍二!你疯了!那是二爷的书房!""滚开!我找我媳妇!"

    凤姐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听见鲍二一头撞进书房,屋里登时鸡飞狗跳。贾琏的骂声、鲍二家的哭声、鲍二的怒骂,混成一片。

    "好你个不要脸的娼妇!我说你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往府里钻!原来是勾搭上二爷了!""你胡说什么!给我滚出去!""我胡说?我亲眼看见的!二爷,您是我的主子,可您也不能睡我的媳妇!"

    凤姐在屋里听着,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她没有出去。她不用出去——这一回,捉奸的是鲍二,丢人的是贾琏,跟她王熙凤,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可她站在窗后,听着那一片鸡飞狗跳,心里那股痛快,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前世,她冲上去捉奸,贾琏拔剑砍她,贾母骂她吃醋。她哭得死去活来,全府看她笑话。这一世,她站在窗后,连门都没出。鲍二替她把贾琏骂了,骂得比她前世骂得还狠。贾琏被人堵在屋里,光着脊梁,连件衣裳都来不及穿——他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这就叫——前世你拔剑砍我,这一世,我连剑都不用出。你自己的人,替我收拾你。

    痛快。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有滋有味。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这事就闹到了贾母跟前。

    贾琏被贾政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畜生!你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了,偷你房里人的媳妇,还被人当众堵住!我们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贾琏涨红了脸,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贾母坐在上首,气得直抹眼泪:"我养了你这么大,你媳妇贤惠,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你倒好——跟你跟班的媳妇偷情,还闹得阖府皆知!你让凤丫头怎么想?你让我们贾家的脸往哪儿搁?!"

    凤姐得到传报,才慢条斯理地起身,往贾母院里去。

    她走到贾母院门口,停了一下。她在心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这话,她前世也说过——可前世说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委屈。这一世说的时候,她是在背词。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前世她装贤惠装不像,落个妒妇;这一世她真不介意了,倒真贤惠了。

    她走进屋,"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老祖宗息怒,都是媳妇的不是。媳妇这些日子病着,伺候二爷不周到,才让二爷——老祖宗要罚,罚媳妇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发抖。那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真的那一半,是她想起前世——前世她也这样跪过,可那时候她是真委屈。如今再跪,她只觉得自己像个戏子。戏子唱完了戏,卸妆的时候,才知道脸上那点泪,是油彩。

    "你起来!"贾母拉着她的手,心疼得不行,"你病着还替他说话!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就该让他跪着!凤丫头,你受委屈了,老祖宗心里有数!"

    凤姐"感动"得眼泪汪汪,心里却一片清明:

    前世,这一场捉奸,她冲在前头,落个"妒妇"名声;这一世,她退在后头,让鲍二去捉,贾母反倒心疼她、骂贾琏。同一件事,站的位置不一样,赢的人就换了。

    她跪在贾母跟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帕子底下,那双眼,是冷的——冷得像冰。

    可她这"冷",也不是真的冷。她冷着冷着,忽然想起前世,贾琏拔剑砍她那一下。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天底下最疼的事了。如今再想,才知道——那时候她还以为贾琏是她的天,天塌了

    ,她才疼。如今她知道,贾琏不是天。天早就塌过了,她是从塌了的天底下,爬出来的。

    爬出来的人,还会怕天再塌一次么?

    她怕。她比谁都怕。可她怕的,已经不是贾琏了。

    回屋的路上,平儿忍不住道:"奶奶,您这一招——太高了。"

    "不是我高。"凤姐道,嘴角还翘着,"是贾琏太蠢。他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会为了他哭天抢地的王熙凤。他今天被人堵在书房里,光着脊梁被人骂的时候,他大概还没想明白——怎么好好的,鲍二就冲进来了?"

    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快意,也有一丝说不出的苍凉。

    她和贾琏夫妻一场。前世她为他生为他死,他拔剑砍她。这一世她不恨了,不疼了,连他被人戴绿帽子——不,是他给人戴绿帽子被人堵了——她都能站在窗后听乐。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就完了。

    "从今儿起,他要偷,让他偷去。"凤姐淡淡道,"我不拦着——他偷得越多,我的'贤惠'就越真,他的'不是'就越实。等哪天我要走的时候,贾家上上下下,都得说一句:是贾琏对不起凤丫头,不是凤丫头对不起贾家。"

    她说"走"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平儿跟在后头,没接话。她知道奶奶说的"走"是什么意思。可她也知道,奶奶这话说得越轻,心里就越重。

    凤姐走在廊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自己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到死,都以为贾琏是她的夫。为了他,她跟人斗,跟自己斗,斗到最后,他拔剑要杀她。这一世她不斗了。她不是原谅他了。她是懒得再为他费心思了。

    她如今要费心思的,是怎么带着巧姐,从这座宅子里,活着出去。

    贾琏的丑事,是她的一块垫脚石。踩上去,她就能高一步。可她心里清楚——这台阶,不是她铺的,是贾琏自己摔出来的。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该站的位置。

    那点痛快,慢慢退下去了。退下去之后,她又想起一件事:鲍二今天冲进去,把事闹大了。贾琏是个要脸的人。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他会善罢甘休么?他不会。他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他会恨。他恨谁?恨鲍二?恨鲍二家的?还是——恨她这个"贤惠"得太过分的媳妇?

    她今天赢了一着。可这一着,把贾琏也得罪了。王夫人盯着她,贾珍盯着她,如今贾琏也盯上她了。她在这府里,四面是敌。

    四面是敌,可她四面都赢了。

    这就叫——四面是敌又如何?她只要一步一步走,走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就赢了。

    窗外,夕阳正落。

    凤姐看着满天的霞光,没有笑。

    她知道,这盘棋,她下得越来越顺手了。可她也知道,下得越顺手,就越不能得意。前世她也是这样——每一步都觉得自己赢了,赢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别人的棋盘上。

    这一世,她要从棋盘上,走下去。

    可她不知道,走下去的那一步,还有多远。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平儿。平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温温的,像这夕阳。

    凤姐心里,忽然就定了定。

    四面是敌又如何。她还有平儿,还有巧姐。她走下去,不是一个人走。可她不知道,旺儿今夜来敲她的门,带来的不是消息——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