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贾琏

作品:《琏二奶奶重生》

    贾琏是入秋之后,来的庄子。

    庄户人来报的时候,凤姐正在院里晒被子。她一听"琏二爷来了",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意外。是紧张。

    她怕——怕贾琏是来抢巧姐的,怕贾琏是来逼她回去的,怕贾琏是王夫人派来的。抄家之后,任何从府里来的人,都让她心里一紧。

    "平儿,"她低声道,"把巧姐带到里屋,锁上门。没我的话,别出来。"

    平儿脸色一变,连忙去了。

    凤姐整了整衣裳,走到庄子门口。

    贾琏站在门口,穿了一身半旧的布袍,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有些局促。跟从前那个鲜衣怒马的琏二爷,判若两人。

    凤姐看着他,心里,不是恨。

    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想起前世——前世贾琏,鲜衣怒马,偷鲍二家的,在她生日那天跟别的女人厮混,被她撞破了,还拔剑要杀她。她病得快死的时候,他还在偷女人。她躺在狱神庙里,想着这个男人,眼泪都是凉的。

    如今这个男人,穿了一身半旧的布袍,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凤丫头,"贾琏见了她,声音有些哑,"我……我来看看巧姐。"

    凤姐没让他进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道,声音很稳,可心里,还在打鼓。

    "焦大告诉我的。"贾琏道,"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来看看巧姐。看完就走。"

    凤姐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侧身,让他进来。

    贾琏进了屋,先四下看了看——三间瓦房,一口井,后头一片菜地。比荣国府的柴房,还不如。

    "你就住这儿?"他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

    "住这儿挺好。"凤姐道,"清净。"

    平儿把巧姐带了出来。巧姐躲在凤姐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她不认得他——她离开荣国府的时候,才多大?记不清了。在她的记忆里,爹,就是那个模糊的影子。

    贾琏站在门口,看了巧姐半晌。

    这孩子,眉眼像她娘,一股子机灵劲儿。他看着看着,鼻子就酸了——他这辈子,荒唐了大半辈子,如今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巧姐,"贾琏蹲下来,声音有些哑,"我是……我是你爹。"

    巧姐往凤姐身后又缩了缩。

    凤姐心里一酸。她蹲下来,搂着巧姐:"巧姐,这是爹。叫爹。"

    巧姐小声叫了一句:"爹。"

    贾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这个当爹的,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偷鲍二家的,在跟凤丫头闹,在赌钱,在喝酒。他这个爹,当得,连个庄户人家,都不如。

    凤姐看着他哭,心里,不是感动。

    是复杂。

    前世,她死在狱神庙里,贾琏下了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一世,贾琏来了,还哭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怕——怕这眼泪是假的,怕他是来骗她回去的,怕他回去之后,又变回那个鲜衣怒马的琏二爷。

    "凤丫头,"贾琏擦了擦泪,站起来,"我如今,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给人代写书信,赚个糊口钱。我不赌了,不浪了。我想着……我得让巧姐长大了,提起她爹,不丢人。"

    凤姐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前世——前世贾琏也说过"我改了",可转头就又去偷人。她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真的改了。

    "你真不赌了?"她道,声音很淡,"真不浪了?"

    "真的。"贾琏道,"凤丫头,我知道你不信我。我前世——不,我从前,确实不是个东西。可府倒了,我下了狱,出来之后,什么都没了。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争的那些,都是虚的。只有巧姐,是真的。"

    他顿了顿:"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就是惦记巧姐。以后,我每个月,来一次。我给她带点心,带书本。我……我想做个爹。"

    凤姐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油滑,没有从前那种不耐烦。只有一种,她从前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诚恳。

    她点了点头。

    "琏二爷,"她道,"你能这么想,就好。巧姐是你的女儿,这个,谁也改不了。你要是真想让她认你,就好好做人。等她长大了,我带她去看你。"

    "那你……"贾琏看着她,"你不恨我了?"

    凤姐想了想。

    前世,她恨他。恨他拔剑要杀她,恨他在她病得快死的时候,还在偷女人。她那时候,躺在狱神庙里,想着这个男人,眼泪都是凉的。

    这一世,她不恨了。

    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怕了——她怕

    恨一个人,恨到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前世她恨贾琏,恨王夫人,恨赵姨娘,恨到最后,把自己恨进了狱神庙。

    "不恨了。"她道,"琏二爷,这些年,咱们两个,都不容易。你有你的不是,我有我的不是。府倒了,人散了,恨,也该散了。"

    她顿了顿,道:"咱们两个,就这样吧。我不回去了,你也不必再想什么。巧姐,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她长大了,她自己选,认你,还是认我。咱们两个,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贾琏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这个老婆,是真的,不跟他过了。她不是被休,不是被赶——她是自己,走出来的。她比他,强。

    他走的时候,在庄子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

    巧姐从屋里追出来:"爹!"

    贾琏回过头。

    巧姐把手里一个刚摘的南瓜,塞给他:"爹,这个,给你吃。"

    贾琏接过那个南瓜,手都在抖。

    他蹲下来,把巧姐抱了一下,放下,转身走了。

    凤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也是这样,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糕。那时候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才知道,那样的时候,只有那么几天。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酸,压下去。

    她心里,不是"这才是真正的日子"的满足。

    是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巧姐就没有爹了。前世巧姐被卖的时候,贾琏在狱里,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一世,贾琏来了,巧姐还有爹。

    平儿在一旁,小声道:"奶奶,您……您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凤姐道,声音很轻,可很稳,"平儿,我这一辈子,是别人的媳妇,是别人的侄女,是别人的嫂子。我怕了一辈子——怕老太太不高兴,怕太太挑错,怕琏二爷偷人,怕下人反水。到了这把年纪,我想,不用再怕了。"

    她转身,回了屋。

    院子里,刘姥姥正在晒玉米,黄澄澄的一片。

    巧姐跑过去,帮着刘姥姥,把玉米往竹匾里摆。

    凤姐看着那一幕,她收了收神。

    她以为自己不用再怕了。

    可她不知道,贾琏走的时候,在村口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他不是在看她,是在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