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破庙

作品:《老被面》

    三人一路往前奔。

    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去,锣鼓唢呐声也被甩在了后面。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阿喜,另一只手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阿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云娘拽得手腕生疼,却不敢出声,只能拼命迈动两条细腿,跟着他们往前跑。

    阿山背着包袱,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身后的土路空空荡荡。

    “云娘。”

    他低声喊了一句。

    云娘没有听见似的,仍旧拉着阿喜往前冲。

    “云娘,慢些。”

    她依然没有停。

    直到脚下一块碎石将她绊得猛地一晃,她才踉跄着停下。

    云娘弯着腰,大口喘息,脸色惨白。

    阿山扶住她的胳膊。

    “已经出来了。”

    云娘低着头,没有说话。

    胃里却一阵一阵地翻涌起来。

    妇人手里的粗瓷碗。

    那块发黑的布帘。

    男人腰间油腻的围裙。

    那些画面,在她眼前颠倒交错。

    她猛地转过身,伏在路边一棵枯树旁,"哇"地干呕起来。

    阿山赶忙上前替她顺背。

    阿喜惶惶然停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

    过了许久,云娘慢慢直起身。

    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没有回头。

    “离墟市多远了?”

    阿山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嘴里答道:

    “有两三里了。在这儿歇会儿?”

    云娘的胸口仍旧起伏得厉害。

    她摇了摇头。

    “走。”

    阿山拧眉扫了眼立在一旁的阿喜,

    没有再劝。

    三人继续往前。

    午后的太阳悬在头顶,照得土路发白。

    云娘走得很快。

    仿佛只要慢下来,有什么东西便会从后面追上来。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歪斜的庙门,半塌的屋顶,只有因昔日香火不绝,燎成漆黑的墙面还勉强伫立。

    进得门来,

    三人不由停住脚步,只见摆放旧神龛的厅堂中瘫坐几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靠墙打盹,满脸菜色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旁边瘦得像竹竿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修补草鞋,看样子都是附近的村民。

    阿山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庙中众人,这才带云娘和阿喜进去。

    他们没有往里去,刚跨进门的云娘,腿一软,就直直顺着墙根滑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阿山连忙解下腰间水囊,递到云娘面前,低声道:“先喝口水。”

    云娘点点头,接过来猛灌了一口,感到胸口那股憋闷散去一些。

    阿喜缩在阿山身后不敢说话,只时不时偷偷看云娘。

    庙里很安静。

    风从破损的屋顶穿过,掠过几根腐朽的横梁,发出低低的呜咽。

    这时,其中一个老妇人开口道:

    “听说东边村子那个刘三媳妇,昨儿也去了。”

    她身边的老妇人抬起眼。

    “那天不还赌咒发誓说死也不碰的?”

    “嗬!发誓?顶什么用?”

    先前那人撇了撇嘴。

    “家里三个孩子饿得都起不来了,男人又病着。再不去,一家人都得死。”

    年轻妇人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声。

    “这种事,有了头一回,往后也就不怕了。”

    “谁能不怕?”

    老妇人朝庙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是饿得没法子。”

    她顿了顿,又道:

    “前些日子,她还站在村口骂,说那些去菜人市的都不是人。昨儿天还没亮,挎个篮子偷偷摸摸地去了。回来时拿块旧布裹得严实,生怕叫旁人看见。”

    另一人也跟着放低声音。

    “听说近来越发便宜了。”

    “当真?”

    “一个个瘦得只剩骨头,哪里还值钱。”

    “也是。”

    几人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下来。

    谁也没有再往深处说。

    云娘抱着膝盖缩在墙根,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恨不得大声叫她们住嘴。

    阿山发现她的异样,稍稍侧过身,挡住了她看向那些人的视线。

    “别听了。”

    云娘嘴唇发白,没有出声。

    阿喜却听得一头雾水。

    他看看那几个妇人,又看看云娘。

    犹豫了半晌,终于小声唤道:

    “云娘。”

    云娘的肩膀微微一僵。

    阿喜抬手指了指方才说话的人。

    “菜人是什么?”

    庙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妇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云娘没有回答。

    阿喜以为她没听清,又小声追问:

    “菜人市……是卖菜的吗?”

    云娘猛地转过头。

    阿喜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云娘盯着他。

    大丫那件旧布褂穿在他身上,袖口仍有些长,被他挽了两圈。

    就在不久前,他还穿着这件衣裳,同大丫在院子里手拉着手地跑。

    云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伸手,一把扯住阿喜的衣领。

    “脱下来。”

    阿喜怔怔望着她。

    “什么?”

    云娘的声音骤然拔高:“我叫你脱下来!”

    阿喜浑身一颤,慌忙去解衣襟上的扣子。

    他的手指细瘦僵硬,越急越是解不开。

    云娘一把拨开他的手,

    亲手将那件衣服从他身上扯了下来。

    阿喜只剩下一件破旧的单衣,茫然地站在她面前。

    阿山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他没有阻止,只从包袱里取出一件自己的旧褂子,递给云娘。

    云娘接过来,也顾不得大小,直接套在阿喜身上。

    衣摆一直垂到他的膝盖。

    她将过长的袖子一圈一圈挽起,又扯出腰带,在他腰间紧紧束住。

    阿喜被她摆弄得东倒西歪,一声也不敢吭。

    等衣裳穿好,云娘忽然蹲下身,双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看着我。”

    阿喜抬起头。

    云娘眼睛发红,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今天起,不管到哪里,你都要跟紧我们。”

    “不准自己乱跑。”

    “不准同陌生人说话。”

    “不准吃别人给你的东西。”

    “更不准离开我和阿山一步。”

    阿喜惶恐地看着她。

    云娘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越来越紧。

    “听见没有?”

    阿喜被她捏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

    他轻轻点头。

    “听见了。”

    “说清楚。”

    阿喜连忙说:

    “我不乱跑,不跟陌生人走,也不离开你们。”

    云娘仍旧盯着他。

    “若是有人要带你走呢?”

    阿喜想了想,小声道:

    “我就喊你。”

    “喊谁?”

    “喊云娘。”

    三个字从孩子嘴里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云娘眼眶骤然一热,立刻别开脸,将大丫送的旧褂仔细叠好,狠狠压进包袱最底下。

    站起身,抬眼见阿喜垂着头,指尖不安地绞在一处。她伸手轻捏了捏他的小手,声音稍稍放软:“记住你说过的话。”

    阿喜乖乖点头。

    阿喜低头摸了摸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褂子,又偷偷看了云娘一眼。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往她身边挪近了一点。

    云娘没有赶他。

    日头西斜。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踉踉跄跄地闯进庙门。

    立在门口,灰头土脸。

    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用手扶着已然歪斜的方巾。

    目光却不停地在庙里众人身上搜寻。

    他的目光掠过墙边的老妇人,怀抱孩子的年轻妇人,最后落到阿喜身上。

    阿喜背对着他,靠在云娘身旁。

    书生整个人骤然一震。

    “玉儿!”

    那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

    阿喜还未来得及回头,书生已经扑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阿喜的肩膀,转向自己。

    “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