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沸腾

作品:《老被面》

    第十六章沸腾

    赵府后宅。

    一个丫鬟快步穿过垂花门,匆匆踏上石阶,一把推开后堂房门。

    屋内,一位三十许岁的妇人斜倚在太师椅上,面容憔悴,正闭目养神。

    听见门响,她眼睫忽地一颤,当即坐直身子,目光锁在来人脸上,眼里一下透出光亮。

    “回来了?怎么样?找到没有?”

    她攥着两侧扶手,指尖微微发颤。

    丫鬟猛地顿住脚步。

    望着妇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头。

    妇人脸色变了。

    她撑着扶手站起身,几步走到丫鬟跟前。

    “说呀!到底找到没有?”

    丫鬟攥紧衣角,俯身凑到她耳边。

    “夫人,昨夜……”

    声音越来越低。

    妇人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没……没了?”

    她怔怔看着丫鬟。

    “怎么可能?”

    片刻,她猛地抓住丫鬟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你胡说是不是?!”

    “他不过是被人牙子拐走了,怎么可能没了?怎么可能?!”

    丫鬟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扎。

    “夫人,奴婢绝不敢妄言。如今贺秀才正抱着血衣跪在县衙大堂,宋举人和一众乡绅全都在场。这般大的事,奴婢怎敢随口胡说。”

    妇人张着嘴,久久没有出声。

    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慢慢松开手,向后踉跄两步,跌回太师椅。

    “这可如何是好……”

    “娘——!”

    一声哭喊猛地撞进屋里。

    一稚童满脸泪痕,书袋歪斜挎在肩上,一路冲到妇人跟前,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娘!外面人都说玉儿死了,是真的吗?”

    “你不是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把玉儿找回来吗?”

    “我听话了!我谁也没说,我真的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可他们都说他死了。娘,他是不是——”

    啪!

    一记耳光。

    屋里骤然静了。

    孩子捂着脸僵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边。

    妇人也僵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孩子慢慢红起来的半边脸。

    闭了闭眼。

    随后,她蹲下身,扶住孩子的双肩。

    “昭儿,你听娘说……”

    宜州城就在前头。

    班老大骑在驴背上,远远望着城门方向。

    今日的门口比往日嘈杂许多。

    他正眯眼看着城下动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童声。

    “前面有河!”

    班老大转过头。

    是那个孩子!

    阿喜从流民队伍里蹿了出去,一边往前跑,一边兴奋地朝身后招手。

    “云娘!快来!前面有河!”

    班老大顺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望过去。

    远处的城门虽显出几分破败,却依旧高阔雄壮。宽阔的河道横亘城前,一座石桥跨河而过,直通城门。桥下几根桅杆高高支着,远远望去,倒真像泊着几艘船。

    阿喜撒腿便往河边奔。

    班老大眉毛忽然高高挑起,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一瞬,又被他抿了回去。

    阿喜一口气奔到河边,脚下猛地顿住。

    后面追来的几个流民也跟着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杵在原地,像一群呆头鹅。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河。

    脚下深陷的河道,像张着的巨嘴。

    阿喜不由得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几艘旧船横七竖八地搁在河底,方才远远望见的几根桅杆,就这么孤零零立在干裂的河床上。

    风从桥洞下穿过,卷起一阵尘土。

    阿喜扁扁嘴。

    “……水呢?”

    没人回答。

    一个汉子放下包袱,望着河底半晌,也一屁股瘫在阿喜旁边。

    “娘诶!恁大一条河……都能干咯?”

    “哎呀,这贼老天……是不让人活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皱紧了眉,转头对身旁男人道:

    “当家的,这儿比咱老家还旱得厉害。”

    “这里怕也待不住。咱们还得往前走。”

    男人沉默着点了点头。

    班老大骑着驴,从他们身后慢慢经过。

    驴蹄踏过石桥,嗒、嗒几声轻响,落在空旷河谷里,格外清晰。

    行至城门下,守门兵士认得他,远远便招呼了一声。

    “班爷。”

    城墙根下,十来个挑水汉子把水桶搁了一地,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我今早往宋宅送水,你们猜怎么着?门前来了好些生员,乌泱泱的,全进去了。”

    “宋家?”

    “可不是。”

    “这是都——”

    “干什么呢!”

    差役一声断喝,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顿。

    “水不用送了?城里用水的都等着呢!一个个杵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挑夫们这才挑起水桶,一哄而散。

    差役转过脸,已经换了笑。

    “班爷今日来得巧,城里正热闹着呢。”

    班老大瞥他一眼。

    “瞧见了。”

    带着斌爷一行径直入城。

    一路行去,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五成群,议论纷纷,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正这时,后头有人快步赶来。

    “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县衙那边都快挤不进去了!”

    “走走走!”

    路旁茶摊上,几个喝茶的把茶钱往桌上一扔,起身便走。

    一个货郎伸着脖子望了半天,索性把担子往熟识的铺门口一搁。

    “替我看着!”

    说完便拔腿追了上去。

    转过一道街口就是县衙。

    门前黑压压全是人,石阶下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瞧,还有人干脆爬上了树。

    “前头怎么样了?”

    “让我瞧一眼!”

    人群猛地往前一涌。

    守门皂隶立刻横起水火棍。

    “退后!都退后!”

    棍子重重顿地。

    整个县衙门前像一锅烧开的水。

    班老大的驴停在人群外。

    斌爷凑近低声道:

    “老大,要不要找赵爷的人?”

    班老大看了一眼前头。

    “找个人来。”

    “是。”

    斌爷径直绕向县衙侧巷去了。

    此时,云娘三人也已进了城。

    问过流民安置处的方向,三人便沿着长街往城南走去。

    沿街不少铺子已经关了门,褪色的招幌还挂在檐下。偶有几家开着,也冷冷清清。倒是一间典当铺门前,候着几个抱着包袱的人。

    阿喜一路东张西望。

    长街两侧,遥遥峙立着两座高大的石牌坊。

    阿喜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朝前一指。

    “那是什么去处?好大的石头门楼。”

    阿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县学。”

    话音刚落,牌坊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二三十名青衫生员疾步而出,神色激愤。

    “赵捕头始终不肯拿人!只说菜人市之说子虚乌有!”

    “简直荒唐!”

    “宋先生、周教谕已经在堂上对峙许久!”

    “走!今日县衙若不给公道,我们便陪贺兄告去府城!”

    一群生员快步从三人身侧掠过。

    云娘脚步猛地顿住。

    阿山也停下身形,眉眼微沉。

    两人对视一眼。

    阿山伸手牵住阿喜。

    “走,去看看。”

    县衙侧巷。

    斌爷很快领来一名青衣差役。

    那差役认得班老大,拱手低声道:

    “班爷,随我来。”

    班老大翻身下驴,将缰绳丢给手下,跟着差役从侧门进了县衙。

    高墙一隔,外头沸腾的人声顿时闷了下去。

    差役领着几人穿过回廊,在一间偏房前停下。

    “班爷,暂且在这里候着。”

    斌爷推开半扇窗。

    从这里刚好望进前堂。

    整座县衙大堂黑压压一片,满堂气氛紧绷。

    只听有人声震公堂:

    “苦主取回孩儿血衣,城郊早有流言黑市戕害幼童!既有血证在此,为何县衙不肯拘拿凶徒!”

    “正是!我宜州素来文教昌盛,民风淳朴,如今竟闹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惨事!县令大人如今何在?如此大案,为何不上堂!”

    满场喧嚣诘问此起彼伏。

    班老大的目光却落在大堂正中。

    满堂众人皆立,唯有一人长跪不起。

    贺道生一身素白儒衫,额覆白绫,独自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满堂的争吵仿佛都没有落进他的耳朵。他只是木木地僵在那里,牙关紧咬,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唯有双臂死死收拢,将那件染血的小衣紧紧按在心口,仿佛抱住的是自己仅剩的一点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