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清剿

作品:《老被面》

    衙役的官靴重重践踏在烂泥里,碎骨、脏污与腐肉散落一地。

    “按住!全都给老子绑了!”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进恶臭的摊位间,将整整一大批正在交易的百姓,以及在旁边徘徊的饥民,像赶牲口一样强行按倒在地。麻绳粗暴地套过一串又一串脖颈与手臂,惨叫声、哭喊声与挣扎声顿时响成一片。

    趁乱溃逃的人群呼啦啦散开,狼狈地没入四周的昏暗里。

    远处破草棚的缝隙里、枯黄的草堆后,探出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场中央捆缚的人群。

    赵有成骑在马上,手死死按着刀柄,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暗处的眼睛。他猛地一勒缰绳,用佩刀指着地上那些被捆缚的人,厉声喝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朝廷禁绝此等悖逆人伦,败坏纲常的勾当!自即日起,凡私设菜人市、参与买卖者,一律严惩不贷!这就是下场!押走——!”

    那一长串被捆绑的饥民绝望地嚎哭着,四下那些黑洞洞的眼睛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等!——把人给我放下!!”

    这声尖叫带上了破音的血腥气。

    斜刺里的泥堆里,一个白发老太太猛地冲了出来。她怀里死死抱着个僵硬发黑的死娃,啪地一声,直挺挺摔躺在赵有成的马蹄正前方!

    “恢恢——!”马匹惊吓高扬前蹄,尘土与臭泥四溅。老太太将那死娃往马蹄下一推。

    “踩!你踩过去!朝老娘身上踩过去!这娃儿昨天就咽了气……你拿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拿我儿子!!”

    赵有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死死勒住惊马:“放肆!官府办案——”

    “你办什么案?!”老太太声泪俱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马腿,“你们算哪门子官?!粮税一遍一遍地抽,把我家里五亩良田抽得干干净净!我们好好的一家人……小儿子跳了河,大儿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他不吃这口肉,他今天就得死!你们不让我们吃,你们给粮啊!官府给粮啊!!”

    “对!官府给粮啊!”

    原本藏在远处草丛里不敢动弹的人们,看着被绳索捆成一串的父兄亲人,十几个妇人、汉子从黑影里扑了出来,有的死死拖拽衙役手中的麻绳,有的直接用肩膀去撞带刀的官兵,现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放了我男人!你们这群狗官,放了我男人!!”

    “把人还给我们!他们不过是想活命,他们犯啥王法了!!”

    原本那些躲在破草棚、深草丛里的饥民们,彼此悄悄对视着。不知谁先开了口,嘶哑的呼声此起彼伏。

    “对!官府给粮啊!”

    “逼死我们一家老小,现在连活路都不给留了?!”

    远处密密麻麻的草棚里、泥沟里,呼啦啦涌出来上百个饿得皮包骨的饥民。

    一个光着膀子、肋骨清晰可见的汉子横着脖子撞在衙役的杀威棒上,两眼血红地咆哮:

    “把人全放了!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要打死就朝这儿打!打死我好歹给卷草席!打死我!!”

    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饥民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枯瘦如柴的身体,黑压压地往烂泥里一趴,用那只剩一口气的身体,把整条村道塞得水泄不通!

    衙役握着杀威棒的手在发抖。

    “赵捕头……这人……人带不走了啊!再不走咱们都得折在这儿!”旁边的衙役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赵有成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里。他狠狠盯着那躺在马蹄前抱死娃的老妇,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

    “……放人!撤!!”

    晌午,宜州县衙后堂。

    “砰!”的一声,官帽被重重甩在桌上。

    赵有成一身狼狈地跨过门槛,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盏,抹了把嘴。

    “宋大人,西乡动不得。那是群恶鬼,硬扫……会出民变。”

    宋存业背着手走出来,目光扫过前庭院子的喧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跟着赵有成一起回来的二十多个衙役,一个个像刚从水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挤在一起洗脸,水桶撞得吱呀响;七嘴八舌骂着西乡那些疯子。

    宋存业沉声道:“怎么回事?清剿菜人市,抓几个人,怎么搞成这副德性?”

    赵有成撑着桌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将今日在西乡的经过,向宋存业详细禀报了一遍。

    说完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咬牙道:

    “今日属下要是敢硬带走一个人,那二十多号兄弟,全得交代在西乡的烂泥里!”

    宋存业脸色阴沉如水。背着手在堂前缓缓踱步。

    片刻,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局面到了这个地步,强行清剿风险太大。西乡那边……恐怕得先放一放,另想办法。”

    “宋大人所言极是。”赵有成抹掉额上的冷汗,“官府威严固然重要,可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

    “放一放?放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地从廊下传来。

    宋存业与赵有成浑身一震,同时转头。

    只见刘方廉不知何时已立在檐下。看着两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他原本是被前衙的喧闹声引来的,却刚好将两人的后半段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大人。”二人忙低头行礼。

    刘方廉缓步迈过门槛,目光冷冷落进赵有成眼中:“赵捕头,你刚才说,官府要退让?”

    赵有成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属下并非畏缩,只是今日西乡之景实在凶险,饥民以死相逼。若是执意动手,非得见血不可!如此一来,恐生大变啊!”

    宋存业也在一旁拱手插话:“知县大人,赵捕头所言不无道理。如今城外流民遍地,人心思乱。此时若逼得太紧,万一激起民变,局势便彻底脱缰了。不如暂缓数日,再作打算。”

    堂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

    p>刘方廉缓缓走到赵有成面前,目光如炬:“饥民以死相逼,官府便要后退;若明日有人聚众攻城,以死相逼,县衙是不是也要将宜州双手奉上?”

    “大人,这不可同日而语……”赵有成急道。

    “有何不同?!”刘方廉猛地一挥袖子,厉声道,“菜人市本就是法理不容的邪路!若是今日因为几百流民聚众喧闹,县衙便网开一面,从今往后,宜州政令何以施行?官府威信何在?!”

    宋存业张了张嘴,看着刘方廉那决绝的眼神,最终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赵有成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又松,背后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传本官令。”刘方廉转过身,背对着两人,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余地,“前衙所有捕快、巡检司弓兵,点齐人手。明日清晨再去清剿,若再有阻挠者,依律严惩,绝不姑息!”

    赵有成与宋存业对视了一眼,无奈拱手。

    “……遵命。”

    后堂的争执刚落幕,赵有成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走出侧廊,迎面撞见跨进院门的贺道生。

    贺道生连客套的寒暄都顾不上,几步跨上前,一把拽住赵有成的胳膊:

    “赵兄!听说害我玉儿的屠夫拿住了?!”

    赵有成被他拽得胳膊一沉,顺手将他拉到廊下,避开前庭来回走动的衙役。

    “贺兄,你先别急。人是带回来了,如今押在牢里,等着过堂。”

    赵有成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个拐子没拿住。姓马的说,早在你报官那日,那人就跑得没了踪影。不过你放心,知县大人已经下令发海捕文书,着人查拿了。”

    贺道生眼圈一下红了。

    “让我见他。”他死死攥着赵有成的衣袖,“赵兄,让我进去见那个姓马的一面!就一炷香……不,几句话的工夫就行!”

    赵有成看着他,伸手将他攥在自己袖上的手拿开。

    “不行。”

    “赵兄!”贺道生急了,“我就问他几句话!绝不给你们添乱!我只想亲耳听他把玉儿的事说清楚!”

    赵有成沉下脸来:“姓马的牵扯的是命案,如今还没正式过堂,是未过堂的重囚。你是苦主,私下见不得他。”

    贺道生一怔:“我只问几句话也不成?”

    “不成。”赵有成摇头,“公门有公门的规矩。今日我若放你进去,明日过堂,他翻口说你私下逼过他,这案子还怎么审?”

    贺道生僵在原处,攥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等知县大人升堂。”赵有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若要当堂质对,自然会传你。有什么话,你到堂上再问。”

    贺道生站在廊下,半晌没有说话。

    “好。”

    他深深看了赵有成一眼,抱了抱拳。

    “有劳赵兄。”

    说罢,转身出了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