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担当
作品:《老被面》 宋士瞻的书房里,茶烟袅袅,气氛却有些沉郁。
“老马在牢里吊死了,仵作说是自缢。”一个年轻学生捧着茶碗,眉头紧锁,“可这早不吊、晚不吊,偏偏要在今日过堂前吊死?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旁边另一名学生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可他本就是死罪,他自知难逃一死,害怕过堂受刑受辱,一时想不开自尽……倒也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原本看着窗外的顾文修转过头,声音陡然拔高,“自尽?狱卒都是死人不成?!今儿就要过堂了,昨夜老马就连夜死了,这叫说得过去?!”
这番话掷地有声,屋里一时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众人一时沉默了。有人开口:“我觉得文修兄说得在理。此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咱们县衙又不是第一次关重犯,从来没听过谁还没过堂就死了。还是在重重看守之下。”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顾兄,你的意思是?”
顾文修“嚯”地起身,快步在厅中走了个来回。
猛地停在贺道生面前。
“先生,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先草拟联名公呈,遣人去打探巡按御史此刻身在何府。寻到御史行署,或是等他出行之时,拦舆递状!检举宜州牢中重囚未过堂而暴毙,疑有灭口情弊,请御史大人来宜州彻查此事!”
这话一出,满堂生员皆是面色一凛,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一直坐在上首的宋士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打破议论声:
“文修,慎言。跨府投呈本就惹眼,一旦所查不实,署名诸生功名难保,万不可轻举妄动。”
贺道生微微诧异,抬手看向宋士瞻。他素来知道士瞻是本县士林的领袖,一向护持后生,仗义敢言,今日这番劝诫,叫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赵有成不可信,老马死了。现在连县衙也迷雾重重。这背后的水深得很,根本不是面前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学子能够趟得过去的。
“诸位。”贺道生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玉儿的事,本是贺某的家事。这段日子拖累诸位跟着操心奔波,贺某感激不尽。如今城里风声不对,此事……到此为止吧。你们回县学吧。各自安心攻读才是。”
顾文修急道:“贺先生!这分明是背后的祸首灭口之举,咱们若就此退缩——”
“文修!”贺道生厉声打断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恳求:“回去吧,这事你们已经管不了了!”
众人见贺道生态度坚决,不好再多说什么,纷纷叹息着起身告辞。
待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尽,贺道生端着茶盏,埋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守真……”
“我们认识二十五年了吧?”贺道生突然抬头打断宋士瞻的话。
宋士瞻一愣,温和一笑:“是,你,我,秉礼从蒙学起就在一处。”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贺道生看着宋士瞻的眼睛轻问。
宋士瞻和他对视良久,缓缓吐出一句:“守真,我知你不好受,我们也都想给玉儿讨回公道。可仵作已出了结案文书,这事只是意外。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听到此处。贺道生再也忍不住,起身告辞离去。转身之际,只觉得眼眶微湿。
宋士瞻独自留在书房里。他站在窗前望着贺道生离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腰间那方族长印章。
片刻后,他叫来了家中的管事:
“去一趟衙署,给存业带个话。就说今日县学的学生,在我这商议过拟联名公呈的事。”
管事领命而去。宋士瞻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茶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城南,流民窝棚区。
贺道生猫着腰掀开破布帘走进来时,阿喜正哈哈笑着,小手里捏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用力地比划。
阿山侧过身笑着招呼:“贺先生来了。”
说着指了指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不,闲着也是闲着,我瞎教他划拉两笔。”
“先生!你看我写的!写得好不好?”阿喜挺着小胸脯,脆声脆气地问。
贺道生低头看去,泥地上能看出来划出的歪斜的“人”字。
他想起玉儿开蒙时,又是一阵心痛涌上,等那阵不适过去,他微笑着对阿喜说:“我哪儿有正经字帖,回头给你带过来,好好跟着练。”说着还轻抚了抚阿喜的头顶。
一旁的云娘给贺道生递过一碗热水:“贺相公,这外面冻得慌,喝口水暖暖。您看我们临时落脚,也没个凳子。只有委屈您坐这个了。”
说着指了指旁边一个粗糙的木桩。
贺道生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斜斜的字,又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原本闷了一天的心情,竟在这破落的窝棚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温热。他接过碗,直接在木桩上坐下,看着二人,开口便是:
“老马死了。”
屋里的空气骤然一凝。
云娘惊讶地抬起头;阿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昨夜,死在县衙的大牢里。”贺道生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官府说是自缢,但怎么看……他都死得蹊跷,”
云娘倒吸了一口气:“在县衙牢里……难道会是?”
“难说”贺道生看着他们二人,坦诚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当初我拜托二位,以为只是在这城南查个人贩子。可如今看来,这事后面没那么简单。能把手伸进县牢的人,背后牵扯的绝非寻常的小贼。”
贺道生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
“如今这事的风险我告知二位,如果二位不愿担此干系,那就此作罢,我依然会送二位足够到京城的粮。当初破庙告知玉儿下落之恩,贺某铭记于心。”
云娘听到此话,微微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贺相公,我们虽然落难住在这窝棚里,但也不是不识数的人。您放心,我们吐个唾沫就是钉。既然应下了你的事,就没有半途倒回去的道
理。再说,阿山你别看他话不多,他在我们过去主家也是个护院头领,一两个毛贼也不在话下。”
阿山站起身接过话:“这条线我们已经摸到门道了。”
贺道生一愣:“摸到了?”
云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嗯,有个人,这几天让山哥盯着。八九不离十,她应该知道内情。”
贺道生深深地躬下身去,拜了一拜:“贺某……感激不尽。”
直起身时,贺道生神色郑重:“一旦找到拐子。你们就带上粮立刻离开宜州。”
阿山看了看云娘,点点头:“一言为定。”
戌时一刻。
贺道生坐在书房里已经出神很久了,桌案上一盏豆大的灯火微微晃荡着。
他握着笔,可悬在半空的笔尖久久没有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在纸上慢慢晕开,渗出一片沉闷的黑印。从宋士瞻书房里的割裂与冷漠,到城南窝棚里两个流民的赤诚与担待,这一天的经历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看着那团摇曳的灯火发愣。
“笃、笃、笃。”
书房的木门突然被轻轻地扣响了三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声音显得有些空落。贺道生回过神来,以为是家里的仆从送夜宵或添茶,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过去,顺手拔下了门栓。
“吱呀——”
门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刺骨的寒风迎面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猛地一摇。
门外一片漆黑。
除了走廊下挂着的那两盏挂灯在风里摇晃,照出一点微黄的光晕外,院子里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沙沙地滚动,哪里有半个人影?
“谁?谁在那里?”贺道生朝门外的院子里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呜地扫过檐角。
贺道生皱了皱眉,只当是下人忙活完偷懒跑开了,正准备转身退回屋里关门。
可就在他抬脚退回门槛的瞬间,目光无意间往脚下一落——
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静静地放着一个用粗麻布严严实实裹着的包袱。
包袱不大,有些发潮,甚至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与腥气。
“咚!”
就在贺道生的眼睛触碰到那个麻布包的一瞬,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烈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与惊恐,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
他“砰”的一声将书房大门重重关上。
“咚!咚!咚!咚!”
贺道生背靠门板,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开始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跳得砸得肋骨生疼,贺道生觉得有些窒息,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试图把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口的心脏给压下去。
冷汗顺着额角渗出来,过了许久,那脱缰的心跳才慢下来。
“吱呀——”
夜风呼啸,再次打开大门的贺道生,站在刺骨的寒风里,手依然死死按着隐隐作痛的胸膛,直直盯着脚下那个静静躺着的麻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