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旧岁烬火

    矿坑内硝烟还未散尽，断裂的金属支架斜斜戳进暗色岩层，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金属碎屑与矿石粉尘，被归乡之门散出的暗金色光晕托着，缓缓浮动。

    暗部特勤的舰队已经暂时撤离，只留下远处星港外层零星的警戒信号，那层压抑的威胁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在黑暗的太空里，如同伺机而动的野兽。

    顾珩靠在一块巨大的断岩边，苏清和半蹲在他身前，指尖轻巧拆开作战服破损的肩甲。刚才硬接下暗部指挥官能量炮的地方，合金甲片已经熔成扭曲的一团，皮肉下翻，淡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灰黑色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忍住。”苏清和的声音依旧轻柔，指尖捏着便携医疗喷剂，先对伤口表层做消毒处理，“能量灼伤会持续向内渗透，药剂会有点刺痛。”

    顾珩下颌紧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站在归乡之门旁的逆星首席身上，没有半分松懈。哪怕身受重伤，他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随时准备护住身侧的同伴。

    沈星遥来回踱步，腰间的短离子枪已经重新充能，她时不时抬眼扫过矿坑各个出入口，爽朗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人的话能信几分？刚刚还和我们敌对，转头就一起并肩打联邦暗部，保不齐还有别的算计。”

    温然站在谢临霜身侧，手里拿着便携数据终端，屏幕上不断解析着归乡之门散溢出来的能量频谱。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温润，缓缓开口：“不能全然信任，但眼下，他是唯一手握当年烬火事件完整档案的人。联邦高层封存了所有记录，公开资料全是删减篡改后的版本。我们想要查清真相，只能听他讲述。”

    谢临霜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背，那些金色纹路在刚刚催动火种力量之后，依旧没有完全褪去，顺着手腕蔓延到小臂，像是蛰伏的藤蔓。每当靠近归乡之门，属于火种文明的印记就会苏醒，灼烧感断断续续从血脉深处传来。她抬眼望向逆星首席，声音平稳：“你答应过，告诉我们二十六年之前，烬火小队覆灭的全部真相。现在，可以说了。”

    逆星首席一身灰黑色长款作战长袍，布料上布满常年征战留下的磨损痕迹。他缓步走到一块平整的巨型岩石边坐下，目光望向悬浮在矿坑中央那扇暗金色巨门，眼底漫开一层厚重的、沉淀了数十年的疲惫与悲凉。

    “一切的开端，都始于这扇归乡之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巨大的地底空腔里轻轻回荡，“二十六年之前，联邦勘探队在这颗废弃行星的地底，发现了火种文明遗留的遗迹，以及这扇跨星际传送门。当年，烬火小队，是联邦最顶尖的一支特种勘探小队。”

    沈星遥停下脚步，安静站在一旁认真聆听。顾珩也暂时收回了警惕的视线，专注听这段被掩埋的往事，只有苏清和手上动作没有停下，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分出注意力留意四周动静。

    “那时候没人知道归乡之门的真正用途。联邦高层对外宣称，这是可以开拓新殖民星球的传送装置，派遣烬火小队深入遗迹，负责解析门体的能量逻辑，尝试稳定启动。烬火小队所有人，都抱着开拓人类新家园的心愿奔赴这里，他们以为自己是开拓者，是先行者。”

    逆星首席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长袍腰间一枚磨损的金属徽章，徽章上刻着早已被销毁的烬火小队标记。

    “可真相完全相反。归乡之门不是向外开拓的通道，是火种文明留给族人的退路。火种文明当年遭遇星际浩劫，族人四散逃亡，这扇门是留给幸存者回归故土的路口。想要启动大门，需要火种血脉作为钥匙，也就是谢临霜身上流淌的力量。”

    谢临霜指尖微微收紧。她很早便隐约猜到自己和火种文明的联系，可听到完整的来历时，心底依旧掀起一阵波澜。

    “烬火小队在勘探过程中，慢慢破译了遗迹内的古老铭文，发现了联邦高层的谎言。高层根本不在乎什么开拓新家园，他们想要夺取火种文明的力量，掌控归乡之门，利用门的力量向外扩张，征服其他星域。一旦掌控传送门，联邦可以毫无阻碍地将军队投送到任何星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打算抓捕火种血脉持有者，强行用来驱动大门。”

    温然推了推眼镜，终端屏幕飞速记录所有信息，低声补充：“所以，元老们不能让烬火小队把真相泄露出去。”

    “没错。”逆星首席缓缓点头，“烬火小队队长察觉阴谋之后，打算带着全部资料逃离这颗星球，把高层的阴谋公之于众。可消息提前泄露，联邦中枢元老直接下令，判定烬火小队全员叛国，调动舰队，在星港外围设下埋伏，打算就地全歼小队，销毁所有遗迹资料，掩盖秘密。”

    回忆起当年惨烈的画面，逆星首席的声音微微发颤。

    “那场战斗打得异常惨烈。烬火小队装备不及主力舰队，被重重围困在这颗废弃行星的轨道附近。小队成员拼死断后，一部分人留下来拖住联邦舰队，一部分人带着火种血脉的幼体，躲进地底矿坑，试图依托归乡之门逃生。”

    “但埋伏的人手远比预想更多。留在星港断后的队员，全部战死。进入地底的人，也遭到内部叛徒出卖。”

    “叛徒？”谢临霜眉头微蹙。

    “就是联邦中枢元老安插在烬火小队内部的眼线。”逆星首席缓缓道，“当年小队内部，有人被高层许诺的权位打动，出卖了所有人的撤退路线。地底的避难位置被暴露，暗部特勤顺着通道围剿过来。为了保护火种血脉，最后的幸存者拼死封印归乡之门，同时拆分了所有关键资料，分别藏在各个隐秘点位。”

    沈星遥攥紧拳头，语气带着怒意：“就因为高层想要掠夺异族遗产，一整支功勋小队，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全部牺牲？历史记载里，他们全是十恶不赦的叛党。”

    “联邦掌控所有星域的媒体与档案库。死人无法辩驳，所有历史记录任由他们篡改。二十六年，所有人都以为烬火小队是背叛人类的叛徒，只有少数幸存者，还记得当年的真相。”逆星首席抬眼看向谢临霜，“当年被保护的火种幼体，就是你的先祖。烬火残存的人拼尽性命，将火种血脉传承保护下来，等待一个能重新打开归乡之门，揭露联邦谎言的时机。”

    苏清和包扎完顾珩的伤口，轻轻将绷带打结，低声开口：“那你，当年是烬火小队的一员？”

    “我是当年烬火小队的副队长。”逆星首席轻轻吐出这句话，空旷矿坑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安静地看着他。

    “当年那场围剿，我重伤濒死，被同伴推入遗迹隐秘夹层，侥幸活了下来。等我醒来，小队同伴尽数陨落，火种血脉的孩子已经被秘密送走。我亲眼看着联邦舰队清理战场，销毁遗迹表层痕迹，对外发布烬火叛国的通告。我无处申诉，联邦元老手握全部权力，任何试图揭露真相的人都会被立刻清除。”

    “之后，我收拢一部分同样看透联邦虚伪的残部，建立逆星。我们潜伏多年，收集证据，寻找火种血脉的继承人，也就是你，谢临霜。我们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到归乡之门能量再次复苏，等到可以和联邦高层对峙的时刻。”

    温然思索片刻，提出疑问：“既然你的目标是揭露元老阴谋，刚刚谈判时，为什么一提到内鬼名字，暗部就立刻突袭？”

    “因为那名内鬼，至今依旧身居联邦中枢最高层。他就是当年出卖烬火小队的人，这么多年，一直坐在元老席位上，手握暗部全部指挥权。一旦他的名字被公之于众，整个联邦高层都会产生巨大动荡。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身份暴露，只要有人要说出他的名字，就会立刻下令灭口。”

    顾珩缓缓站起身，虽然手臂伤口依旧剧痛，站姿依旧挺拔冷硬：“这名元老，知道我们全部人的存在？”

    “知道。从你们踏入这颗星球的星域开始，你们的行踪就已经被他监控。他清楚谢临霜拥有火种血脉，清楚你们一行人想要查清烬火旧事。他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今天暗部撤退只是暂时休整，下一轮进攻，会投入更多兵力。”逆星首席望向矿坑上方漆黑的岩层，“星港外部，联邦主力舰队正在集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谢临霜低头看着小臂上缓缓流动的金色纹路，血脉里的温热感和微弱刺痛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明白，自己从踏上这条旅途开始，背负的从来不止是自己一个人的命运。那是二十六年之前，一整支小队用性命守护的真相，是火种文明跨越漫长星河的执念。

    “归乡之门，除了传送回火种故土，还有别的力量吗？”谢临霜问道。

    “它可以释放火种文明本源能量。一旦完全启动，这颗星球遗迹的能量波动会传遍整片星域，所有被封存的遗迹数据都会同步解锁，当年元老篡改的全部档案、出卖小队的证据，会直接扩散到联邦所有星网节点。”逆星首席说，“这也是元老最恐惧的事情。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大门完全激活。”

    沈星遥挑眉：“那我们直接启动大门，把真相公之于众不就行了？”

    “没有那么简单。”温然轻轻摇头，看着终端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完全激活归乡之门，需要火种血脉持有者作为核心媒介。强行全开，谢临霜体内的金纹会快速侵蚀躯体，反噬的力量很可能会直接危及生命。而且元老会不惜动用重型武器，直接摧毁整个地底矿坑，连同归乡之门一起埋葬。”

    苏清和轻声补充：“我们没有足够的机甲与兵力硬抗联邦主力舰队。就算证据散播出去，元老手握军队，也可以强行封锁星网，甚至捏造更多罪名，把我们定义为恐怖分子。单纯曝光证据，不足以扳倒盘踞多年的中枢元老。”

    逆星首席颔首：“苏清和说得没错。曝光只是第一步，我们还需要联合联邦内部对元老不满的势力，收集

    足够确凿的物证，在联邦议会发起弹劾。逆星潜伏多年，已经联络了不少受到元老打压的军官与学者，只是缺少能作为关键证据的原始遗迹档案。这份档案，藏在归乡之门的能量核心之中，只有火种血脉持有者近距离接触，才能读取。”

    谢临霜抬眼，目光坚定：“我去读取档案。”

    顾珩立刻上前半步，冷声道：“太危险。一旦靠近核心，你的金纹反噬会加剧，而且这也是对方最容易设下陷阱的位置。”

    “没有别的选择。”谢临霜看向同伴，“我们一路走到这里，所有线索都指向归乡之门。如果放弃，当年烬火小队所有人的牺牲就彻底白费，元老会继续掩盖罪行，未来还会有更多人，沦为他们争夺力量的牺牲品。”

    沈星遥咬了咬下唇，随后舒展眉头，露出她一贯坦荡热烈的笑容：“行！要去就一起去。我们五个从来都是并肩，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

    温然点头，指尖在终端快速规划路线：“我负责解析核心区域的能量屏障，寻找最安全的进入路径，同时实时监控星港外部舰队动向，提前预警敌方进攻。”

    苏清和打开医疗背包，多取出两支抑制金纹反噬的药剂，放到谢临霜手中：“这两支备用，一旦金纹蔓延到脖颈，立刻注射。我会随时观察你的体征，一旦情况失控，我们立刻撤离。”

    顾珩调整好肩甲，握紧武器，目光冷冽：“我负责前方开路，拦截所有突袭的敌人。只要我还站着，没有人能伤到谢临霜。”

    同伴们的话语，落在空旷的矿坑之中。没有爱情，只有彼此托付性命的羁绊。五人小队，目标一致。

    逆星首席静静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动容：“烬火当年，也是这样。所有人彼此信任，愿意为同伴赴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归乡之门核心区域，有一层能量屏障。屏障不会攻击火种血脉持有者，但会阻拦其他人进入。也就是说，只有谢临霜可以独自踏入核心读取档案，你们只能守在屏障之外，抵御来袭的敌人。”

    谢临霜指尖攥紧药剂，小臂金纹微微闪烁。

    “屏障持续时间有限，读取档案的过程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就是最危险的窗口期。联邦暗部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集中全部力量攻入矿坑，试图打断读取，或是直接抓捕你。”逆星首席沉声提醒，“一旦读取中断，核心档案会自动加密锁死，想要再次解锁，需要等待极长的冷却周期。”

    “我们守住外围。”顾珩语气笃定，“二十分钟，我们撑得住。”

    沈星遥检查武器弹药，活动手腕：“正好，和暗部那群家伙好好算一笔账。”

    温然将整理好的矿坑通道结构图分享到所有人的战术终端：“矿坑一共有三条主要入口，敌人大概率会兵分三路进攻。我们分开布防，相互支援。一旦任何点位失守，立刻全员向核心屏障方向收缩，不要硬拼。”

    苏清和清点医疗物资，分配应急药剂：“重伤优先撤离，不要硬扛伤势。我们的目标是护住谢临霜完成读取，不是和敌人死战。”

    几人快速敲定战术，分工清晰。逆星首席告知了能量屏障的启动方式，以及读取档案时会出现的能量波动特征。

    归乡之门悬浮在空腔中央，暗金色光芒缓缓流转，门体表面古老的纹路随能量起伏，发出绵长低沉的嗡鸣。

    谢临霜缓步朝着巨门走去，每向前一步，血脉里的火种力量就越发活跃，金色纹路顺着皮肤缓缓延伸。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四位同伴，轻轻点头。

    “准备好了。”

    “放心。”沈星遥扬起一个明亮的笑，离子枪已经蓄能完毕。

    顾珩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目光锁定三条通道入口，全身进入战斗戒备状态。温然守在中段，终端持续扫描周围能量信号。苏清和站在靠后位置，医疗包随时待命。

    逆星首席退到侧面，调动逆星残存的作战单位，布设在矿坑外围，作为第一道预警防线。

    谢临霜继续向前，走到归乡之门前方数米处。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屏障缓缓展开，将她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屏障之内，是巨门的能量核心。

    当她踏入屏障的瞬间，远处矿坑上方的通道口，骤然响起密集的金属踩踏声。

    温然终端警报瞬间刺耳响起，脸色一变：“来了！暗部主力部队，已经抵达矿坑入口！”

    沈星遥立刻举枪，笑容里带着战意：“正好，开打！”

    矿坑之中，大战再次拉开序幕。屏障内，谢临霜伸出手，缓缓触碰归乡之门冰冷古老的表面。金色纹路瞬间爆发式蔓延，庞大的信息流如同汹涌星河，疯狂涌入她的脑海。尘封二十六年的档案，正在缓慢解锁。

    屏障之外，四人小队并肩而立，抵挡汹涌而来的敌军。他们必须守住这二十分钟，守住这扇承载无数亡魂与真相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