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牌匾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白恩梨眸色一暗,只觉这牙人口中说出来的话怪异十足,像是从粪坑爬出来的人,里外皆肮脏腥臭。她再度看向畏畏缩缩的三个小姑娘,对牙人道:

    “你价格诚心,那两人我便要。况且这三人我瞧着也不错,不过我不喜身上有伤之人。”

    牙人心下暗喜,却偷偷瞪了小姑娘们一眼,更认为她们不懂规矩,妨碍他赚银钱。

    “所以——明日巳时,于此地,我要见到另外两位,但她们。”白恩梨手指向小姑娘们,语气凛然,

    “我现在要了。”

    “往后要是再见到你伤人,那你这生意便可以关门大吉了。”

    闻言,四人齐齐看向白恩梨,神色各异。小姑娘们虽已习惯看人脸色,克制喜怒,但听此话还是不免露出震惊、激动的神情。

    牙人咽了咽口水,常年混迹市井怎会听不懂这穿金戴银人口中的话,她不是贵便是富。这话着实令人胆寒啊。

    “哎哎,明白……那这价格,不识字的一人五两,已是最低价。那两个识字的就要贵些了,一人十两……不不不,一人八两,八两!”

    在白恩梨冷冷睨向牙人的目光中,他赶忙说回正常价。

    白恩梨侧目,铃音适时递过去十五两银子。牙人忙捏着银子揣进兜里,又把姑娘们手腕上的麻绳松开。

    “另外两人的定金?”牙人一面讨好着问道,一面递卖身契给白恩梨。

    “二两。”白恩梨不信他会那么老实,话语中隐隐含着威胁,“我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想必你能看出来。记住我说的话。”

    “明白,小的明白。”牙人拿了定金撒腿跑离。

    白恩梨心疼地看着站在原地的小姑娘们。幸亏在这儿,她有身份有能力。

    她们三人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奴婢愿意当牛做马——”

    话未说完,白恩梨与铃音拉起几人。大街上的,这也太引人瞩目了吧!

    —

    封府门口。出门时马车内有两人,这回却先后下来了五人,铃音手中还提着几包治淤伤的药。

    回了院,白恩梨便让人收拾出了间屋,令姑娘们住下养养身子,安慰她们往后的事往后再商量。

    三人恨不得立刻好了这伤,报答救命之恩,哪还等得了往后,连出院门也是一步三回头,生怕有用武之地自己没把握住。

    午膳时封宥凛找来同吃,这到了晚膳,白恩梨刚一坐下,菜还未上桌呢,人便又来了。

    封宥凛坐到对面,亦如午时那样毫不吭声。

    倒是能与石头来个认亲大会了,白恩梨这样想着,又迅速意识到对面这人的婚假即将结束,复职后应当较如今忙上不知多少倍。

    菜上了桌,比午时多了一道清淡的时蔬。

    封宥凛略有诧异,不动神色瞄了她一眼,恰巧与她对视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她面前的甜口糯米藕。

    屋中丝丝凉意,令这顿饭食起来颇为畅快。临到末,两人也未曾说一句话,都不知是谁比谁更冷漠了。

    就在封宥凛跨出屋的那一瞬,白恩梨走上前,眨巴着大眼问道:“嗯……你可有空?”

    “何事?”

    月被云盖住了光彩,要不是男人的脸稍白一些,白恩梨都要认为自己在对一片黑暗说话了,“我想……了解户籍律法,又想找个靠谱的,这不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询问中暗藏马屁,想来这个男人不会拒绝吧。

    “没空。”

    “啊?”白恩梨手扶着门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叹了声,那副模样有些幽怨,又似傻气。也罢,今日没空,那明日再问问吧。

    封宥凛行至院门处,转身瞧见白恩梨手依旧趴着门框,忍不住多回了句:“今日没空。”

    婚假将尽,几日积压的公务也似幼时那般拖沓,不到最后一日,他心底总想着还有时间。

    白恩梨鼓着双颊,抿了抿嘴。

    要是明日也没空,他就完了!

    翌日天明,白恩梨数着日子,左盼右盼终是等到了颐养社的牌匾“出炉”。

    她醒来后离巳时还有一段时间,她收拾捯饬好自个儿,前去木匠铺拿牌匾。

    临上马车便听铃音说那三个小姑娘躺不住,抢了院中嬷嬷的扫把,扫起了地,这一下子把嬷嬷惊得是又喜又急。

    白恩梨愈发怜惜起那三小姑娘,可伤还未好,人还未了解过,便先让嬷嬷照看着点,别受了伤,待一切妥当再往颐养社安排。

    今日的东街满是行人,比昨日更甚。马车先行至木匠铺子,那掌柜喜笑颜开,在白恩梨细细检查后,得知她还有事,便问了地方,带着人先行过去了。

    一事解了,赶去昨日的街边,此时空地处站满了牙人,白恩梨还是一眼认出坏心肠的那位。

    衣裳仍是干净得体,倒是多出了枚佩玉,远远瞧着仿佛是哪家小公子。他身侧的两位婢女在这群人中尤为突出,姿态端庄、眉目温驯,说是小家碧玉也不为过。

    这牙人倒是没有骗她。

    见白恩梨下了马车走来,牙人抬步迎接,身后两位婢女朝她盈盈一礼。

    她细细问过两婢女的识字程度与算数能力,得到的答案着实满意极了。

    她们两人从前皆于洛家当差,只是清理府中下人时被同一发卖出去。虽会登记物品、抄写账目,但府中识字的人居多,两人职位不高,走了也无足轻重。

    白恩梨点点头,有能力又漂亮,她可喜欢着呢。交付完剩下的银钱,她理也不理那牙人,带着两婢女回到马车上。

    车厢轻晃,铃音为她添了半杯茶水,端出盘糕点置于几人中间。

    “买你们来,可不是伺候我的。”白恩梨啜了口茶。

    其中一名为新雨的婢女问:“夫人,可是府中长辈?”

    “不是,我名下有做宅院名为颐养社,住着几位年迈的老人,需要你们去做事。”

    白恩梨啜茶,仔仔细细将记录内容讲解出来,又道:“你们只需记录她们每日过得如何。白日记下情况,夜里复盘,有异常还需及时告知我。”

    两人面露不解,白恩梨以为是不愿,复而问了句:“整日同老人相处,事情琐碎,你们可愿意?”

    “就……记这些?”初晴诧异,脱口而出。

    白恩梨:“对,就这些。应当没难度吧。还有包吃住,一月600文,长期下去还可升职加薪。”

    新雨将初晴拉至身后,担心她会因性子鲁莽,在新主子面前犯了错,认真道:“多谢夫人,奴婢愿意,定当仔细记下。”

    白恩梨:“没问题的话,我小憩会。”

    话落,铃音将车帘拉紧,从车厢一角拉出个铜冰桶,掀开上头盖子,冷气顿时充盈满车厢。

    初晴愣愣地看着毫无架子的白恩梨。新雨忆起管事曾与她聊过的那位封家新夫人,好像也是养了几个老人,只是

    堂堂夫人在外养一群无亲无故的老人,实在有失体统。

    新雨垂下眼眸不再去想,倒是初晴似察觉到什么,悄悄看了她一眼。

    从拥挤的东市缓缓出来,马车一路顺畅地前往西市颐养社。

    与此同时颐养社内,六位婆婆早已将木匠铺掌柜迎进了门,牌匾被放置在了石桌上,几人小心地摸着牌匾光滑莹润的边缘,啧啧称叹。

    白恩梨一行人进来便见石桌前围满了人。

    掌柜站于石桌后、面对院门的一处,口中还在不停讲着牌匾的工艺,忽地他声音一顿,抬眼咧着嘴望向院门处,众人循着视线看去。

    “夫人、夫人来了!”王春夏惊呼。

    白恩梨笑着走上前,问道:“牌匾可还满意?”

    “满意啊,夫人……这么好的牌匾,可得花多少啊?”韩立秋心中怦怦然,原以为只需搞块木头,刻上几个字便成,没成想竟有这么大仗势。

    白恩梨解释:“新生活,就要有个新开始。”

    又将身后的初晴与新雨介绍给婆婆们认识,双方互相打量一番,两婢女低了头便要行礼,可把六位婆婆吓坏了,连忙摆手。

    掌柜几人携着装备而来,在众人的注视中,一人搬梯子上去,另两人抬着牌匾递给他。

    “左边左边点。”王春夏仰着头眯着眼,恨不得小上二十来岁。

    众人指挥来指挥去,连铃音与初晴新雨亦参与进去,安置牌匾的匠人也不恼,反倒同她们玩了起来。

    说笑声萦绕耳畔,白恩梨静静站于人群中,仰头望着牌匾一点点升上门楣。

    原先空荡荡的地方终于有了名字,日光落在沉木底鎏金字样上,熠熠生辉,边缘松枝蜿蜒,取长寿绵延之意。

    “挂好了、挂好了!”底下的老少欢呼赞叹。

    这个时候竟然没有相机,实在是遗憾啊。

    白恩梨盯得目不转睛。

    只是眼前的“颐养社”三个鎏金大字,怎么就变成了密密麻麻、看不懂的户籍律法。

    她双眼逐渐涣散……这时候,比起相机,她更想要手机。

    啃了半天这晦涩的律法,仅仅了解到一些浮于表面之物。只一面的老乞丐也好,她迟早会与这些户籍问题碰面。

    这律法她必要读懂!

    白恩梨猛地站起身,抱着一大叠纸匆匆跑去幽篁院找封宥凛。铃音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拍脑袋,方才有位嬷嬷好像与她说了些什么,她给忘记了。

    运气似乎是用完了,封宥凛前脚踏出府门,白恩梨后脚便到了幽篁院。小厮低着头,不敢瞧这位风风火火而来的夫人。

    白恩梨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也不想多走几趟路。在屋中找了个小桌几便坐了下来,随手抽过封宥凛桌案上的几张空白宣纸,提笔涂画。

    抽完,她还不忘记着下次还给封宥凛几张。

    涂画构思一旦开始,她竟废寝忘食般,直至天黑,屋中皆点起了烛火,才抬起了头。

    封宥凛迎着月色踏入幽篁院,在屋门外顿住了脚步。甫一进府便知白恩梨在自个儿院中等他,然一瞬诧异后便想到她是为了律法。

    心底隐隐有些不喜,却不知自己在不喜些什么。

    推开屋门,封宥凛扫过白恩梨所坐之地,径直走向桌案后。

    白恩梨欣喜地看向来人,放下笔,拿起厚厚一叠律法,话还未问出口,封宥凛便冷声拒绝。

    “今日亦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