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菩萨

作品:《替身造反手册

    清远距祯州三百余里,出了城便是连绵山道。

    夜色已经沉下来,官道上却还不时有火把掠过。清明时节,往来扫墓的人本就不少,加之今年岭南一带不太平,沿途的闲言碎语便没停过。

    人们神色仓皇,行色匆匆,而这两日,十句话里有七八句绕不过一件怪谈——疾风魈。

    据说那东西只在夜里出没,来去快如疾风,现身时无声无息,害人性命不分青红皂白。

    有人说它是山魈成精,也有人说是死在荒山中的亡魂借了妖身显形。更有甚者,言之凿凿道亲眼看见它掠过屋脊,身形如人,却长着一双反折的腿。

    故事越传越真,而谁都没真的见过那鬼魅般的山魈。

    “昨夜罗浮岭那边又有人死了。”陈雷生刚从驿站讨了两袋水出来,挂在马鞍旁,把刚才听到的传闻告知陈天赐,皱着眉上了马。

    “深山老林,死人算不得稀奇。”陈天赐勒着缰绳,神色淡淡。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陈雷生有些心烦意乱,“听说是一伙盗墓的,去了趟山里,回来时就只剩两个了。”

    “那二人疯疯癫癫的,见人便说山里有东西……说是疾风魈。”陈雷生暗自调息。不知为何,入了夜后他便一直心悸,胸口咚咚跳,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下午那顿酒喝得太多。

    陈天赐轻笑一声,声音随着夜风散去,“你还信这个?”

    陈雷生没搭腔,自顾自道:“我还听闻最近盗斗的人越来越多,尤其盯着这种荒山孤坟。许多有些年月的坟都让人摸过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那座孤零零立在罗浮岭上的陈氏叔祖之墓。

    两人没再说话,同时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骤然提速,沿着山道朝罗浮岭狂奔而去。

    两匹快马疾驰山道之上,马蹄溅起泥水,风声呼啸刮过。蹄声、水声、风声交织之下,衬得山岭愈发死寂,叫人疑心是着了鬼道,策马酆都。

    长息枕着双手,仰躺在樟树横斜的树枝之上,遥听马蹄由远及近。她睁开一只眼,抬腿拨开繁密的樟叶,瞧了瞧弯月的位置,喃喃道:“差不多了。”

    五道人影从林中同时窜出。领头的矮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脸上蒙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肩上斜背一只旧包袱,腰间挂着铁锥和短刀。

    右侧一人高壮些,赤着小臂,一手拎铁铲,一手拎撬棍。左侧二人分别举火把、挎绳索。最末一人年纪稍长,腰背微弓,手里捻着罗盘,时不时抬头分辨方位,像是专门负责寻穴定向的。

    五个人显然分工已久,动作熟练,落地便散开,先由持罗盘的人查看四周,其余几人则围到墓前。

    然而只看了一眼,几张脸齐齐变色。

    墓土已经被翻开,棺椁半截暴露在外,破败异常。

    “怎么已经被人挖了?”矮瘦那人开口,继而怒目朝向一旁的人,“你不是说这是个肥的吗?!”

    “对啊!”拿罗盘的中年人连忙辩解道,“我下午刚踩过点!怎么回事?!”

    “别吵了。”另一人伸手摸了一把墓土,冷静道:“早就被截胡了。”

    “呸,晦气!”最开始言语那人啐了一口,指着一始终没搭腔的人道,“都怪你这个杀千刀的,非要等到清明!”

    一行人拎着家伙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荒坟前面面相觑。

    正当此时,山道尽头两道身影策马而来。陈雷生一眼便瞧见了叔祖那座秃头坟,棺椁暴露在外,连碑石都歪了。

    陈雷生脑中“嗡”的一声,怒意顷刻冲上头顶,咬牙道:“你们在做什么?”

    方才话最多、脾气最爆那人冷哼一声,装腔作势道:“你来晚了!”

    陈雷生闻言,见此人不仅掘坟盗斗到陈家头上,还敢出言不逊向自己这个陈家嫡传后人挑衅,额角青筋暴起。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陈雷生马上的身形纹丝不动,只将左手一抬,又猛然一收。

    七八米外,那矮瘦之人的身体一顿,下一刻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离地而起,直被拽到了陈雷生面前。

    众盗墓贼眼前一花,措手不及,就见同伴向那陌生的赭衣男子吸附而去,又被拎到半空,如同鸡仔。

    陈雷生手中的金丝线在昏黑的夜色中近乎透明,他抬手带线从那盗墓贼的颈间绕了一圈,手掌呈爪状,扣在那盗墓贼的头顶。乍一看去,真如他把那人活生生吸住了一般。

    盗墓贼双脚悬空,踢踹不止,双手拼命围绕脖颈摸索,试图解开那神秘的束缚。奈何那金丝线实在太细太紧,嵌入皮肉之间不留一点缝隙。

    不多时,那盗墓贼已然憋得满脸通红,双目上翻,舌头也不受控地吐出。

    “得罪陈家,下场如此。”陈雷生冷冷道,旋即手指一抓一收,金丝线又紧了一分,直接把那盗墓贼的头颅从身体上揪了下来。

    无头尸身落地,陈雷生的手臂仍停在半空,指尖带着丝丝缕缕的金线,掌心之下悬浮着一颗惊愕痛苦又茫然无知的头颅。

    一切发生得太快,众盗墓贼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不速之客出手如此不留情面,惊惧地望向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家伙,试图与这无妄之灾拼死一搏。

    他们来到这孤坟不过片刻,连土都没挖一抔,怎得就已经有人丢了性命?

    “滥杀无辜,你算何英豪?!”众贼中有人壮着胆子敢了一声。

    陈雷生不由得发笑,指着坟头道:“物证、人证俱全,你哪里来的脸说无辜?”

    说着,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手腕一翻,把那头颅随手一丢,再道,“既如此,你们一齐上来,把我杀死,便是自证清白了。”

    此言一出,众贼反而不敢动弹。他们看得出眼前之人武功过人,能够在顷刻之间取人性命,哪怕联手攻打,也未必能够近了他的身。

    而那人并非独自前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身骑白马、戴着斗笠的女子。

    众贼对视一眼,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暴起朝着陈雷生身后的陈天赐突袭而来。一时间,弩箭与飞刀齐飞,刺耳的呼啸声与银白的寒芒割破夜色,眼见要将白衣的陈天赐和身下的白马染血。

    然而顷刻

    之间,大小杀器纷纷落地,闷声插入略带潮湿的泥土之中。众贼眼前一花,仿佛蒙上一层猩红纱帐。

    女子与马儿岿然不动,只有她手中不知何时掏出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着。夜风卷过,羽毛与血花一并飘落,女子的身影淹没在那片纷乱的红与白中,若隐若现。

    恍惚间不禁让人怀疑,那些杀器究竟有没有击中她?

    视线不断转暗,月光沉没于天地之间,只剩一尊骑在马上的血菩萨。

    “杀生业重,哥哥还是改不了。”陈天赐开口,空灵的声音在山岭间回荡。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雷生瓮声瓮气回道,随即收了金丝,翻身下马。

    剩下的四个盗墓贼已然跪倒在地,不住颤抖,却再也没有力气挣扎,只能发出野兽濒死时不甘又凄厉的哀吼。

    他们双手捂眼,滚烫的血水从指缝不住溢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正是那尊血观音撷下了自己的一双招子,轻巧得如同撷取一朵野花。

    “我不杀你们,快走吧。”陈天赐慈悲道。

    众贼再也无法承受此情此景,恐惧、愤怒、哀恸、仇恨、无助纠缠不清,如火焰般飞腾,几乎将神志烧尽。

    众贼丢盔弃甲,摸索着朝山岭深处逃去,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林中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陈雷生正欲仔细查看那坟却,突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他转过身去,忽见不远处一块倾斜的青石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名年轻女子。

    女子一身寻常黑衣,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衣摆沾着泥,脚边还扔着一把铁铲。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看了许久,神情悠闲得像是看戏。

    此刻,她正将一件东西抛向半空,再稳稳接回手里。陈雷生定睛看去,那东西器形偏长,形制古朴,被抛到半空时,微弱的月光穿透器身,竟映射出了夺目的浓绿光芒,如同一汪日光下的湖水。

    而纵是夜晚如此晦暗,器物上的雕花纹路仍清晰可见。陈雷生脸色陡然一变,心下一沉。

    那是他陈家传家的翡翠镇纸,陈氏每一代只会有一个人得到这镇纸,他自己也有一方一模一样的。如今这镇纸在此处出现,只能是陈氏叔祖的随葬之物……

    “放下!你在此处做什么?”陈雷生厉声喝道,心头却一时滞涩,不由得想到莫非自己真的冤枉了方才的几人,真正的盗墓贼是那女子?

    长息将翡翠镇纸往掌心一扣,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身的土,倒打一耙道:“你好凶,我好害怕啊。”

    话音未落,陈雷生已然冲了过去,手中金丝线有如刀锋,斜斩而出。长息侧身避过,脚尖在石块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飘然跃开。

    “东西是你从我陈氏祖坟里取出来的?”陈雷生一边出手,一边追问。

    “是啊。”长息毫不否认。

    “原来该死的是你!”第二招紧随而至,金丝在寻常人眼中不易被察觉,在长息眼中却分外清晰。此刻她眼前的金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自己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