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掉马甲

作品:《污染物小虫母

    宇宙银河中没有昼夜之分,时间仿佛一汪无风也无浪的暗色深潭,与众恒星一同漂浮沉寂。

    睡眠舱内,气压与温度都是恒定的,足够让人酣眠,舒舒服服地躺在充满安全感的狭小空间里睡一个整觉。

    季霜白揉着惺忪睡眼,掀开被子坐起来时看了眼舱内显示的时间。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房间内灯光昏暗,窗外是静谧的璀璨乌山,能看见亿万光年外闪耀的星光,但没能看见太阳,以至于季霜白总有股还身处夜晚的错觉。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精神饱满,伸了个懒腰后起床换下睡衣,而后洗了把脸,叼着牙刷洗漱时凑过来看了眼被她放在枕头边的玻璃罐子。

    里面的粉色小蝴蝶乖乖栖息在微缩模型的屋顶上方,一动不动,连纤长的触角也依旧是昨天那个角度,好像自陷入昏睡后就没再醒来过。

    季霜白略有些失望。

    但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毕竟昨天已经和扶御约好了,他们即将启程赶往虫巢,到时候把扶闻的伤治好,他自然而然就可以苏醒了!

    季霜白刷着牙在房间里乱逛,脑子里胡思乱想,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对了,扶御不是还处在“流放”的罪名中吗?就这样离开返回第一星系,不会被抓吗?

    而且也不知道他用空间能力把褚刃丢去了哪里,要是再被他追上来……想起褚刃那阴魂不散的模样,季霜白打了个寒颤,都快有心里阴影了。

    还有谷弘,带了那么多森网地蛛,那么多数量庞大的战舰,足以见得他们对族群里即将迎来新雌性的重视,在发现她私自逃走以后,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

    季霜白开始头痛了。

    事实证明难缠的事不会因为她睡一觉就全部消失,一会她还得找扶御商量这些破事,看该怎么处理。

    乱逛到门口时,季霜白看见了等在那里不知多久的小机器人,她一靠近,它就自觉打开了腹部的盖子,露出里面正在保温的早餐和午餐。

    原来扶御都已经做了两次饭了。

    季霜白有些羞窘,扶御这是起得多早?他都不累的吗!

    这样一衬托,显得她像小猪一样能吃能睡了……

    季霜白迅速洗漱好,就着早餐的面包吃了一碗小炒肉,然后端着一杯喝剩一半的牛奶,另一只手揣上扶闻的玻璃罐,酒足饭饱,心情愉悦地跑去找扶御了。

    直到此时此刻,她都没能想起来,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

    她跑了几个房间,最后在驾驶室里找到了扶御的身影。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仪器屏幕的微弱光亮。

    她能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坐在靠椅上,脑袋往后枕着,明灭的光线勾勒出性感的五官轮廓,一条肌肉紧实的修长手臂随意搭在座椅扶手上,借着暗光能看见手背上蜿蜒起伏的青筋。

    周围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扶御低声喘息的声音,那嗓音不同于寻常溪水流石的温润,多了几分低磁的粗粝,听得人耳朵发痒。

    这很奇怪。

    虫族是站在顶端的高级捕食者,他们擅于捕猎,擅于战斗,也擅于隐藏自己。

    而现在,就连季霜白都能听见这么明显的呼吸声。

    这说明扶御现在的状态有点问题。

    出于谨慎,季霜白止住了继续向他靠近的脚步。

    她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往前踮了踮脚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没等她询问扶御发生什么事了。

    早就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并已经忍耐到极点的扶御抬手按了按额角,嗓音沙哑道:“阿白,你是不是……到情潮期了?”

    情潮期?什么情潮……

    季霜白心脏突然重重一跳。

    她歘的一下后退了一步,立马抬起胳膊狠狠嗅了几下自己。

    可是她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她发觉不了异样。

    咕咚。

    扶御依然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可在如此诡异沉闷的氛围当中,季霜白听见他控制不住用力吞噎了一声。

    那粗硕的喉结上下滚动一圈,瞬间让黑暗中朦胧的光晕都染上了一层心照莫宣的暧昧色彩。

    季霜白已经往后退到了门口。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撸起衣袖看了看,又弯腰迅速拉起裤腿,借着走廊上的光检查自己身上那些黑色的污染物痕迹。

    越是检查,越是心慌,越是细致,越是心凉。

    没有……

    那些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能遮掩她气息的污染物……到处都没有!

    她终于知道自己忘记什么了,今早起来,她忘记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可是,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快?!

    明明之前它淡化的痕迹是如此缓慢,而就在昨天登上飞艇之前,她还检查过了!

    怎么会没有呢?!!

    ……完了。

    要被发现了吗?

    偃旗息鼓的恐慌感,再度席卷而来。

    季霜白望向那道熟悉的,曾让她感到温暖可靠的背影,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那天,他是虫族,而她对他满心警惕与戒备。

    季霜白转身,几乎是拔腿就跑。

    她慌不择路,逃无可逃,只想立即找个房间钻进去当只鸵鸟,自欺欺人地暂时把自己藏起来。

    可是——

    “阿白!”

    扶御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季霜白对扶御的信任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砰砰剧烈跳动着,却在绝境中,莫名产生了一丝向死而生的希望。

    如果扶御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是异族,会怎样对她呢?

    这个问题,从她被扶御捡回家,和他们兄弟俩住在一块时她就在想了。

    而今天,终于要揭晓答案。

    季霜白闭了闭眼睛,认命地缓缓转过了身。

    随着灯光亮起,扶御也将椅子转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拿着一只针管,当着季霜白的面将它扎进了自己的左臂血管中,透明的药水被活塞注射进了他的体内。

    抑制剂。

    季霜白看着扶御敞开的衣领下汗湿起伏的白皙胸膛,和那白里透红的肌肤与眼尾湿红的性感表情,忽然就想起自己曾经上网刷到过的知识点。

    雄虫很容易受到雌虫的气息影响,被引诱进入假性发/情。

    但不是所有雄虫都能幸运地得到雌虫的宠幸平稳度过情期的。

    为了防止雄虫暴动搅乱社会,虫族高层会给那些单身的雄虫免费发放抑制剂,使其激素水平可以快速达到稳定状态。

    而现在,扶御就在给自己打抑制剂。

    他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有些湿乱,在短暂的等待过后,他终于停止了渴求不满的喉咙吞噎动作,急促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

    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睁开,变得有些冷淡。

    他沉默地注视着季霜白,第一次压着嘴角,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是有些严肃。

    但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他对

    季霜白说:“过来。”

    “阿白,有些事情,你或许需要向我坦白。”

    季霜白被他盯着,慢慢的头皮有些发麻,莫名有股上课被老师严肃点名的慌张感。

    但他没有选择直接对她动手,而是给了她开口的机会,证明她这条命暂时很险地从鬼门关收回了一条腿。

    季霜白艰难地挪动脚步,硬着头皮朝扶御走去,并在他的示意下,和他面对着面,坐在了他长腿可以触及的距离内。

    她低着脑袋,不敢和扶御对视,弓着身子抠着手指,磨磨蹭蹭的,脑子里还没想好措辞。

    扶御耐心地等待了一会。

    五分钟过去了。

    季霜白还是左顾右盼,一脸做贼心虚地没有开口。

    扶御脸上严厉的表情没绷住,他无声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无奈。

    骨肉匀称的食指在扶手上轻叩,扶御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最终还是先开口道:“你一直以来都在骗我,对么?”

    “你已经不是幼崽了,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样的办法隐藏身份,但……你早就成年了,对吗?”

    天知道,在从扶御口中听到那句熟悉的“你骗我”时,季霜白简直头皮都快要炸掉。

    可扶御紧接着说出来的那句话,却让季霜白紧张炸毛的表情突然间变得空白了一瞬。

    她整个人就像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以为自己会摔得粉身碎骨,结果短暂的心惊肉跳过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从儿童滑滑梯上下来了。

    难言的低度落差与荒谬感。

    足足停顿了三秒钟,季霜白给出了她的回答:“…啊?”

    她没在装傻,她是真的呆了。

    这难道是很严重的事情吗?比她是异族人还要严重?

    可她也从没说过自己是幼崽啊,她本来就是成年人,是扶御他自己……是他小看自己的身高,单方面把她当成了幼崽!还误导之后的所有虫族都默认了她是幼崽!

    她能有什么错?她只不过是顺着他的话,不否认也不反驳罢了!

    季霜白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和扶御对视。

    后者唇角平直,眼眸里却闪过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他刚才说的话虽然都用的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所以不管季霜白是承认还是装傻,都没有关系。

    扶御淡淡道:“雌虫的情潮期会疯狂地想要伴侣,绝不可能像你现在这样……影响了我,自己却一脸平静毫无感觉。”

    他歪了歪头,目光瞬间变得有压迫力,将季霜白锁定成自己视线范围内的唯一,势必要从她口中获取自己想要的讯息。

    “告诉我,你的身世、你流浪的原因和经历,还有你一直抗拒不肯做身体检测的原因,我全部都要知道。”

    季霜白安静地和他对视,内心却翻云覆雨,各种疑惑和猜测。

    难道说……扶御还没有发现她的马甲吗?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忍不住转了转,发现自己还没死到临头,于是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了。

    但下一秒,扶御长腿一勾,季霜白的椅子便控制不住地朝他滑了过去。

    直至她的膝盖触碰到扶御身下那把椅子,而她整个人,也局促地落入扶御敞开的修长双腿之间,被笼罩在他高大宽阔的身躯阴影之下。

    扶御身体往前倾了倾,难得对她展示出了强势的一面,语气也威压低沉:“又想撒谎吗?坏孩子。”

    “不愿意说实话,那就去做检测吧,这一次,我不会再对你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