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恨我吧,苏十七郎》

    直到落座入席,姜婵仍然没忍住多看了苏珏几眼。

    脑子里不断闪回六岁时那个小傻子,粉雕玉琢的,就是傻愣愣的,宝石一样的眼睛总是没有焦距地注视某个方向,对姜婵在旁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基本上没有反应。

    后来慢慢好些了,依然格外沉静,话很少,眼睛倒是变得更亮了。姜婵打拳练武时,最喜欢把他安排在旁边坐着,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就仿佛多了个最欣赏自己的观众,感觉很妙。

    姜婵和父母兄弟离开豫章时,还有些不舍,这样漂亮又听话的工具人,实在不怎么多见。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小时候惊为天人,长歪的可能性很大。无咎的爷爷虽然比一般老头好看许多,但也就是个老头。无咎长得圆润精致,倘若将来颌面骨变窄拉长,五官和脸型变得不匹配,变丑是必然的。这世界上丑傻子随便一扒拉就有,没什么可惜的。

    因此两人离别时没什么难舍难分、痛哭流涕的场面,姜婵干脆利落,无咎安静恬淡,反衬得感伤垂泪的姜婵母亲、嚎啕大哭的姜婵兄长情绪有点多余。姜烈不能和妻子动气,对不成器的长子就不那么温柔了,狠狠训斥了一番。于是姜元庆狠狠瞪了姜婵,可惜姜婵已经被母亲揪上了马车,根本没看见。

    烛台上的火苗“噼啪”一声,很轻,将姜婵的思绪拽了回来。

    “皎皎一直往我脸上瞧,是何故?”苏霁云笑问,“可是这张脸老到你认不出了?”

    皎皎?

    一室目光聚焦在姜婵身上。

    旋即全都垂下去。

    忽然就听到定国公主的乳名了,似乎作为君子应假装没听到。

    “先生误会了。”姜婵面不改色,“我瞧的不是您。”

    她的目光越过苏霁云,尽数落在苏珏脸上、颈上、手上,一瞬间仿若室内万盏灯火归一,尽聚于其一人身上。

    苏珏执壶的手纹丝不动,但垂眸避开了这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她怎么还是这么看人?

    小时候就这样,仿佛目光也是开刃的兵器,一寸寸逡巡,只是那时候还钝,现在真是锋口似能割人。

    姜婵眉头轻挑,目光轻移,移到旁边的人身上,果不其然听到口水吞咽的声音。

    这才是正常人。

    从小到大,只有无咎能对她的视线免疫,就连父皇,被她盯久了都会不自在。

    姜婵看了几眼正在看的这张脸,突然有点嫌弃,刚才还不觉得,看多了才发现,这张脸怎么有点丑呢。

    她别开眼。

    苏玠睁大了眼,不是,她什么意思?她刚才那个表情是嫌弃吧?

    他转头试图引起十七郎的关注,可十七只关注自己的茶杯。苏玠张了张嘴,最后委委屈屈地垂首,也不敢说,也不敢有意见。

    苏霁云脸色不太好,刚才姜婵的目光狠狠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此为定国公主,是个女子。

    真是老糊涂了,听多了定国公主的故事,竟然和旁人一样只将“定国公主”四字当成将军的名号,竟忽视了“公主”这两个字本来的含义。

    他一向爱重苏珏风姿,有先帝遗风。此时忽然后悔邀请定国公主前来,焉有女子不好此颜色者!

    苏霁云曾高居宰相,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乱了阵脚。恰好此时仆从进入,次序上了热羹,苏霁云举盏,几句祝酒辞将刚才的话题岔了过去。

    苏霁云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公主的封地,在广平,公主可去过?”

    “去过。”姜婵一碗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舒爽起来,“先生莫怪,行军打仗多年,习惯了这样吃饭。”

    她将碗放下,叹了口气,“我随父亲征战南北,见过许多惨象,但像广平这么惨的也实在罕见。宣威元年春耕时,我行春巡境,道旁的田畴根本看不出田埂轮廓,去年的枯茅长得比人还。这座广平府,除了斑驳的城墙,州县以下,连同耕地、房舍、村民,全都仿佛悄无声息化进了泥土里。”

    在场没有完全安于室的人,多少都有些见识,闻言皆面露不忍。

    某苏家小郎君不由低声呢喃:“春燕归,巢于林木……”

    满室安静。

    姜婵却反而笑起来:“朝廷下诏狭乡迁宽乡,从山西、江南迁了许多人口至关东、河北。一些人被分到广平府,我便清点田地、房屋分给他们。”

    说到这里,她似恍然大悟,“先生可是知道了苏家祖宅的事?且放心,当初将房屋分出去时,说好的是借住。若苏家打算迁回广平,我派人去收房子。”

    苏霁云还能说什么,他露出欣慰的笑意:“房子就是给人住的,空着不住,既违天意,也非仁者所为。公主做的很好,不如将苏家门头的牌匾也拆了,便改成村名吧。”

    姜婵拊掌:“果然我最知先生,那块匾我拆下来,将苏宅改成了苏村。上好的楠木,修复一下就好了,弃之未免过于浪费。”

    满室安静,十数道目光皆聚集到姜婵身上。姜婵晏然自若,夹了块刚呈上来的蒸腊,一边品味一边支使旁边侍者给自己剥虾。季聊左看右看,也学着公主的模样,吃肉剥虾。

    “你——”坐在苏霁云下首的苏昌宗没沉住气,拍案便要发怒,被苏霁云按了下去。

    “世伯可是有话要说?”姜婵问道。

    苏昌宗怒气在顶,没注意到她称谓上的变化。

    苏霁云给了苏昌宗一个稍安勿躁的示意,对旁边人吩咐了一声。少顷,有仆从托着一叠文书过来,递到苏霁云面前,苏霁云挥手,让他拿去给苏昌宗,苏昌宗翻开看了片刻,慢慢将怒气缓匀了,甚至笑了一下。

    “公主帅在外,竟也能调兵遣将。”苏昌宗说道。

    姜婵没动,却是季聊动作矫健地过去,扯了那几张纸看:“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这一跃一扯的连贯动作,看得苏昌宗眉角跳了跳。

    季聊脸色铁青,恶狠狠瞪视一周,疾步到姜婵身侧,“殿下,是咱们送出去的情报。”

    居然原样躺在苏家的托盘里,这些人好大的狗胆!

    姜婵眼皮都没抬,她进城第一天就知道苏家的耳目比城砖还多。

    “回去坐下,尝尝这道……这叫什么?”姜婵问旁边的仆从,得到回答以后重复了一遍,“这道凤凰胎。宫里可没有这般脍不厌细,回京都后可就吃不上了。”

    “倘若漕运便利,江南的鱼北上并不算什么大事,鱼多了,自然想吃点新鲜花样。”苏霁云笑道,和她介绍了桌上几道鱼脍,“这乳酿鱼,需小火慢炖,不可反复搅动。这剪云析鱼羹则相反,煎后需先拆肉,拆散了再熬羹。还有这道飞鸾脍……”

    姜婵抬眼。

    此时歌舞已退下,换上了厨人,刀影起落,鸾铃声忽急忽缓,雪色鱼片旋起坠落。

    很赏心悦目。

    即便是季聊,也不由多看了几眼他手里的鸾刀。

    “这治大国,便若烹小鲜,不可一招一式烩天下。公主治广平,先迁民分地给房。将来治豫章,却须知全城百姓的生计都在漕运

    二字。”

    苏霁云宽容地看着她,说道:“两年前,你开始在豫章建立情报网,一开始当然困难重重,后来忽然就打通了关要。你可知,你的这个关要,其实是苏家授意安排的。这两年里,你收到的情报,均是从我案头发出。”

    仆从搬来几箱文书,苏霁云拾起最上面一本蓝布函套,说道:“并非豫章铜墙铁壁,而是这米粮、炭火、丝麻如铜墙铁壁。”

    他将账册递给姜婵:“十年前陈大德占豫章后,封王无数,也就加税无数,但十年来布帛菽粟?不曾涨过一成。纵使外面滔天巨浪,我苏家竭尽所能护住了这一小片天地。”

    姜婵翻开。一笔一笔,密密麻麻,三日一价,一日一价。

    “老朽只问殿下一句,从大丰十三年起,这天下可还有另一座豫章城。百姓不出逃,田地不荒芜,家有余财,女十五可出嫁,男二十可娶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巷陌炊烟俱安稳无惊。”苏霁云声音不疾不徐,从容将两军用间之事与民生等同。

    他说完,见侍从们都没什么动静,吩咐将切好的鱼脍分给众人。

    “皎皎且尝尝,这飞鸾脍配这金齑最是美味。”苏霁云说道。

    姜婵丢下账册,重又持箸。

    尝了一口。

    苏霁云又让人给她倒酒:“再佐以黄酒更是美味。”

    姜婵品了品,不错。

    她看起来被苏霁云带走了节奏。

    苏昌宗也放松了些,开始推进节奏,介绍起虾蟹鹿兔等烹炙的各色佳肴。一时季聊舌头大了起来,姜婵的脸颊也微红。

    待一道五生盘送上时,姜婵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郎君,刚过亥正。”

    “初宴方日落,醉止到鸡鸣。何必管这许多!”苏玠忽然朗声笑道,拽着季聊再给他倒酒,看起来很快乐。

    季聊甩了甩头,喃喃:“竟已亥时了。”

    姜婵举着箸,箸尖上还夹着块炙鹿肉,她稍一顿,将这块肉塞进口中。

    还没嚼完,有人小跑进入,在苏霁云耳边低语:“临川大营未时拔寨,距豫章城已不足十里。”

    苏霁云倏然抬头。

    姜婵正在吩咐侍从再取些鹿肉过来,软嫩弹牙,很难不多吃几口。

    苏霁云笑起来:“原来公主成竹在胸。”

    他以为可以收网了,没想到网里竟是他自己。

    姜婵漠然道:“这十年,先生贴进去的钱粮,功德是真的。可功德和罪,有时候是同一件事的两张脸。米价十年,纹丝不动,不是先生仁义,而是豫章没有第二家船。因此全城粮铺十年里无一人敢涨一文,无一人可多卖一文。”

    她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擦干净手,“一家独大。先生,这叫一家独大。”

    “豫章十万户的饭碗,皆握在一家姓手中。以前乱世,苏家可为神明。如今万民归一、天下安定,苏家还想给自己镀一层金身不成?”

    姜婵直身而起,走到灯树旁,剪断烧焦的那节灯芯,方才不住抖动的火苗瞬间亮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仆从的话里夹着恐惧,“郎主,得有千余人马,山庄门口、后面,全都是。”

    满室惊起。

    姜婵回身,一一扫视过去,众人表情惊怒不一。她站在全厅最亮的地方,让众人看清她的

    “接着奏乐,接着舞。”

    姜婵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醉止到鸡鸣。不错,通宵达旦到明日良辰,无咎可及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