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叙旧
作品:《叙旧》 麻烦温医生。
这五个字有点刺耳。
再次见面,他跟她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里,用了两次这番措辞。他分明没有那么夹枪带棒,但落在温初吟的耳朵里,总觉得不舒服。
是她太敏感了吗?
他好像……在同她置气。
似乎也能理解,温初吟垂眸,长睫轻颤。他们当初虽然算是正常分手,但闹得并不愉快,非常不愉快。
所以,他理应不想看见她。
温初吟瞄了贺知欲一眼,发现他好整以暇靠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摆明了一副等她回答的架势。
好烦,她完全没有办法糊弄过去。
更糟糕的是,她迟迟没有反应,这里一屋子人都在看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连何疏月都歪着脑袋往她脸上凑:“老师,你昨晚没有睡好觉吗?怎么在发呆啊。”
以为温初吟突然走神没有听见贺知欲的话,她小声说,“这位大帅哥问可不可以去他们那里给小狗复查,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们和他约个别的时间?”
“不约别的时间了。”温初吟小声回应完何疏月,看向贺知欲,“去哪里复查?”
这件事和他有关,她不想一直拖着。早点结束,彼此都轻松一点。
“特勤站。”
贺知欲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下台阶,慢悠悠补了句,“不是我家。”
“……”
脚步一顿,温初吟的额角猛跳了下。
-
在门口做完公事登记,温初吟拎着医药箱,跟着贺知欲进特勤站。穿过宽阔的训练场,路过整齐排列的消防车,贺知欲还在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快,温初吟能跟上他,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笔直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的后背。板型很正的制服贴合他的肩背线条,将他挺拔优越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利落。两边袖口被他拉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青筋凸显。
温初吟的视线缓缓滑下去,他露出来的左臂浮着两道颜色很淡的疤痕。
她没有见过的疤痕。
“到了。”
贺知欲停在宿舍门口。温初吟正走神,闻声没刹住车,直直撞在他的身上。
咚一声,撞了个结结实实。
鼻尖发酸,绕过淡淡的冷杉香味。
疼痛来袭,温初吟抬手捂住鼻子,连带半张脸被遮住,她向后退了半步。贺知欲偏头看她,她眉间轻蹙,垂着眼眸,眼尾升起薄薄的雾气,似乎有些被撞懵了。
温初吟的确有些被撞懵了,眼眶发热,压了压鼻尖的酸涩,缓了会儿,抬眼对上贺知欲投来的视线。
“抱歉。”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闷闷的。
贺知欲不动声色地收回下意识稍稍抬起来的手,淡淡移开目光,推开门,侧身给她让路。
门一推开,趴在床上的小狗扭头脑袋朝这边看。室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它毛茸茸的身上。
看到眼前的一幕,温初吟走出去很远的思绪这才猛地被拽回来,意识到——
这是贺知欲的宿舍。
这和去他家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只小狗还在他的床上。
“我……”温初吟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贺知欲干脆靠在门框,双手插兜,从容地看着她:“你怎么?”
顿了下,他故意问,“不敢进我宿舍?”
温初吟抬头看他,理所当然:“这是你的私人空间。”
闻言,贺知欲低嗤一声:“这会儿分这么清?”
“……”温初吟握着医药箱的手紧了几分,下巴微抬,“你不介意就行。”
没多看一眼宿舍里的环境,她径直走向床上的小狗。
贺知欲靠在原地没动,视线追随她,明目张胆地落在她的侧脸、肩颈和有点乱的发尾。她的头发被一支铅笔随意地缠绕几圈,再穿插而过,盘在脑后,几缕发丝松散地垂落。
什么时候有的习惯?
盯着她头上那支铅笔,贺知欲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她以前有几百个漂亮的发圈和鲨鱼夹,总是换着花样弄精致的发型,从来不觉得麻烦。像这样随性肆意,他没见过。
小狗始终趴在贺知欲的床上,抗拒挪地儿,就算用湿漉漉的鼻尖友好地碰一碰温初吟的手,也不乐意她把它从贺知欲的床上抱走。
温初吟心想,他把狗粮撒床上了?
“贺知欲你特么又给我找事儿!”
走廊里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拉近,“小宋说看你带了个女人——我靠。”
温初吟闻声扭头,和门口的陌生男人四目相对。
男人原本指着贺知欲的鼻子骂他,见状顿时目瞪口呆,拽了一把贺知欲的袖子,背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直接把人往宿舍领?要我死直说。”
贺知欲把袖子从他手里抽走,白了他一眼:“有病。”
朝屋内抬抬下巴,他言简意赅地介绍,“温医生,救狗的。”
温初吟:“……”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骂人呢?
他就这一句话,摆明了不想多说。但叶崇立马堆起笑脸,扬起声调恍然大悟,热络地跟温初吟打招呼:“哦——这样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温医生,冒犯了。”
内心拐了好几个大弯,温初吟面上毫无波澜,淡淡回应:“没事。”
叶崇见她态度一般,整个人冷冷的,看起来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便收起了要展开一场旷世社交的意图。
她跟他这位战友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极与极的反差。
“你这屋怎么一阵冷一阵热的,别给我整感冒了,你也注意点。”叶崇装模作样地瞅了一圈,搓着胳膊滚了。
没有把突如其来短暂的插曲当一回事,温初吟继续给小狗做完复查,这才在整理医药箱的间隙,粗略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你就把小狗放在特勤站吗?它好像没有自己的小窝。”不该多此一举,但温初吟还是没有忍住,就这么问出了口。
贺知欲:“门口捡来的,不放这儿放哪?”
温初吟诧异:“……不是你养的?”
他抱着小狗在医院的那晚,她还以为他养自己的小狗了。
见她脸上略微诧异的神色,贺知欲莫名想笑。难得,这几天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第二种表情,不再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挑唇讥笑,他说出口的话带着讽刺意味:“忘了?我不喜欢宠物。”
微敛神色,温初吟抿唇,避开他的视线。
好了,他终于开始夹枪带棒了。
原本就不怎么样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更加让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感到难捱。
“它没有什么大问题。”温初吟没接他那句话,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自我修复能力挺强的,很健康。”
贺知欲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再继续待下去:“收拾完就走,不送。”
这道逐客令下得及时,温初吟在他离开视线内的刹那间得以喘一口气。
很糟糕。
她以为她会一直保持平静的,可似乎无法处理好面对他时候的情绪。哪怕表面再平静,内心也在他看向她时一遍一遍地往湖里投小石子,势必要掀起更大
的波澜。她也变得不会说话,不知道边界在哪里。如何措辞,怎样进退,都是她不会做的事。
好难。
床上的小狗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心,她顺势揉了揉,掏出手机,搜索。
该怎么把握和前任之间的分寸。
停顿了一下,又在前面补充“闹得不愉快的前任”。
眼前跳出来一条高赞评论。
——管他什么前任,当他死了就行。
温初吟摁灭手机。
不行。
-
收拾完东西,温初吟走出贺知欲的宿舍,沿着刚才来的路,原路往回走。
从楼梯口下去,敞开的窗户传来整齐有力的声音。
脚下的步子停顿,温初吟站在窗户口往外看。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小半个训练场。场上清一色穿着深蓝短袖训练服的消防员,有组织有纪律地进行训练。
看不见站在队伍前面的那个人,但她用指甲盖猜都能猜到是谁。毕竟上午那会儿在医院,那两个看起来很青涩的消防员喊他“贺队”。
“你脑子是电饭煲?除了水就是饭。”
刚走到大楼的正门口,就听见贺知欲的声音。
严厉、冷冽,还有点凶。
温初吟没再往前,拎着小巧的医药箱站在台阶边缘,一动不动地看他训人。
“还笑。”贺知欲双手背在身后,冲低头憋笑的人说,“出列,五十个俯卧撑。”
那人立马求饶:“贺队……”
“一百个。”
“五十个,收到。”刚才还在嬉皮笑脸的人一秒正经,规规矩矩出列,伏地开始五十个俯卧撑。
温初吟的注意力只给做俯卧撑的人分过去半秒,便又回到贺知欲身上,看得有些出神。他这人很神奇,笑起来是毛茸茸的大狗,好像谁都可以揉两把,稍微带点脾气就透着股戾气,冷脸的样子像狩猎的狼,谁看了都要退避三舍。
尤其在处理正事上,沉稳、严谨、有魄力,他向来如此。
温初吟不由自主地想到以前,也被他用类似这样的语气批评过。只不过她那会儿性子有点骄纵,一天能顶嘴八百次,还有力气和他争。
贺知欲侧身看人做俯卧撑,余光瞥见站在台阶上的声音,偏头看了过来:“温医生对训练有兴趣?”
“……没有。”温初吟说,“我打算走的。”
贺知欲:“哦,挡你路了?”
训练场上整整齐齐三排人就这么齐刷刷地看着他俩,温初吟的脸上莫名浮起一股热意,耳朵尖微微发烫。
众目睽睽之下,她似乎变成了不讲道理的人。
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人没忍住停下来,扭过脑袋好奇地朝她看过来。
贺知欲往地上瞥了一眼:“差二十三个。”
“做着呢做着呢。”地上的人胡乱回应,边做边往这边看,保持着脑袋快要拧成麻花的诡异姿势。
贺知欲蹲下身,胳膊搭膝盖上面:“你要不站过去看?”
那人立马板正:“……我没看。”
温初吟收回视线,抬手揉了揉耳朵,真想走了。刚下台阶,石子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很快淋湿地面。
“解散。”
贺知欲暂停训练,一群人跑进室内躲雨。
一道道人影从身边飞奔而过,温初吟踩下台阶的脚默默收了回来。
贺知欲是最后一个。
他慢悠悠地踩上台阶,从温初吟身边经过。
冷杉香味混入雨水,掠过她的鼻尖,她突然开口叫住他。
“贺知欲。”
“我没带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