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叙旧
作品:《叙旧》 “非得吃?”
贺知欲捏着手机,单手插兜站在路边,扫了眼连外面的等位区都坐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头也没抬问叶崇。
叶崇啧了一声:“有点耐心行吗?我刚因为你写了份报告,对我好点儿吧。这顿你请。”
宰人请客的话跟车轱辘似的从嘴里滚出来,自然得不得了。
贺知欲瞥他一眼,懒得多说。
这家烧烤店地处江边,离他们特勤站不远,环境和味道都很好。火了很多年的老店,在这个生意并不好做的时期,依旧座无虚席,甚至连排号等位都能等到江对面去。
贺知欲是被叶崇强行拽过来的。他不饿,也没有吃东西的欲望,说了八百遍,结果还是被这人选择性装聋,生拉硬拽过来,陪同吃饭。
“唉,要是有认识的人已经坐在里面就好了。”叶崇在手心里拍了拍取号单,抻着脖子,越过身前往来的人朝里看。
“谁跟你一样非要来这么火的地方吃饭?”贺知欲回完亲妈发来的消息,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等会儿饿得啃桌子腿我不管你……”
抬眼,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和坐在店里的温初吟视线相撞,不偏不倚。
这时,旁边恰好响起叶崇惊喜的声音:“诶?!那不是温医生吗?”
贺知欲没有移开视线,对面率先败下阵来。他眼睁睁看着温初吟垂下双眸,似是不自在地咬住了椰汁的吸管,长发滑下来遮在脸侧,她也没有管。
他挑了下眉:“就见了一面,记性这么好?”
叶崇哼笑两声:“我对美女一向过目不忘。”
说着,他捏着手里的取号单,大步流星往里走,脸上顿时堆起惊喜雀跃的笑容,语气十分夸张,“温医生!这么巧?!”
“……”哪儿学来的接不到戏的烂演技。
贺知欲扯扯嘴角,一脸嫌弃。嫌弃够了,才不疾不徐地走进去。
比起叶崇的热络自然,温初吟看起来格外冷淡。没有接下他蹩脚的演技,也没有报以同等热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好巧。”
很明显的句号,没有任何要继续话题的意思。
何疏月没有见过叶崇,刚要好奇,注意力便被他身后走来的贺知欲吸引,于是熟稔地同对方打起招呼。
陈映书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一圈:“你们都认识啊?”
最后落在叶崇身上,“这位又是?”
叶崇又自然地接过她的话茬:“叶崇,崇山峻岭的崇。”
“唉!没想到来晚了一步,就这么多人。”他装腔作势地叹了一口气。
温初吟他们这一桌是四人桌,稍微挤一挤完全能再坐下几个人。但她就算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意思,觉得可以啊没有问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接下对方的话。
所以沉默的人通常如同隐身,然后在热闹的氛围里被忽略。但陈映书在意她的感受,于是先小声问了她的意见,才扭头对叶崇说:“你们要和我们拼桌吗?”
她话音刚落,何疏月就迅速挪到一旁和她坐在一张长凳上,给他们腾出位置。
佟序在对面目睹一切,看她的表情一言难尽。
何疏月瞪眼:“什么眼神啊?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要热情亲切、宾至如归呀。”
佟序:“……”屁话,谁不知道全医院最看脸的人都在这桌。
“谢了。”
叶崇的屁股刚要挨着板凳,嘴里道谢的话还没有蹦出来,就听见另一道声音先他一步。他猛地扭头,不可思议地看向贺知欲。
他没听错吧?他还以为这人从走进来开始就要当哑巴帅哥。
而且贺知欲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温初吟说的,虽然温初吟咬着吸管和她的椰汁,一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的样子。
叶崇自顾自地点点头。
他懂他懂,看得出来这一桌人里面温医生是掌握绝对话语权的。
跟着道完谢,叶崇看见桌上另外几个人手边的酒,打了个响指,扬声冲里喊道:“老板,给这桌再来五罐啤酒。”
贺知欲在他身边坐下,他飞快开口,“账记你头上。”
生怕晚一秒,多出来的这三罐充满人情世故的酒就落在他的钱包里。
贺知欲微掀眼皮,没有异议。
嘴里的白色吸管快要被咬烂了,温初吟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很奇怪,从贺知欲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很奇怪。这一桌除了她以外一共五个人,她却好像只能感受到对面这个人熟悉的、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铺天盖地朝她涌来,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住。
突然被踢了一脚,温初吟浑身一个激灵。她恍然回神,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贺知欲:“抱歉,不小心。”
他干脆的态度把她的全部情绪堵了回去,温初吟动动嘴角,索性算了,垂眼朝桌子下面看。他两条长腿懒懒散散地伸出来,将她并拢的双腿完全圈住。隔开周围的一切,圈在他的领地,不予退路。
她倏地皱眉。
故意的吧?报复她下午说的话。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他不就是全世界最不想见到她的人吗?
压了压情绪,温初吟抬脚,小心翼翼地挪开,挪出他的领地。牛仔裤边缘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裤腿时,她的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于是她想都没想,就这样状似不经意、实则十分故意地踢了他一下。
比他刚才“不小心”踢到她的力道稍微重了点。
贺知欲被踹,面上波澜不惊,捏着啤酒罐的手紧了几分。他微吊眼尾,看着温初吟:“踢我干什么,我不是道歉了?”
此话一出,桌上聊着天吃烧烤的人纷纷偏头看过来,眼珠子在他们俩之间轱辘转。
咋了?咋了?
好奇怪,好微妙。
温初吟咬咬牙,硬着头皮回答:“你腿太长了,我没有地方坐。”
叶崇闻言立马歪着上身,好奇地往下看,整个人都快钻桌子底下了。看见温初吟端端正正地并着双腿靠在一边,贺知欲那两条长腿肆无忌惮地伸着,散漫嚣张,他捶了贺知欲一拳:“你有病啊!你这腿再往前伸,干脆伸回特勤站得了。”
扭头又朝温初吟赔笑,“温医生,你别介意啊,他脑子有问题,小时候被门夹了。”
“噗嗤。”桌上其他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谁都知道这是句玩笑话,偏偏贺知欲沉了沉气:“嗯。我脑子有问题,被门夹过。”
温初吟:“?”
-
烧烤店人满为患,烟火气更加浓郁,桌上的热闹有增无减。
叶崇在第三次看见贺知欲盯着对面的人一言不发的时候,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靠过去,小声说:“欸,人家好歹是你的狗的救命恩人,她惹你了?你态度好点行吗?摆张臭脸给谁看呢。”
贺知欲斜他一眼:“我的狗?”
“不然是我的?”
“嗯。”贺知欲放下啤酒罐,慢悠悠地点了点头,“抱着狗猛亲,又哭又闹非要把狗留在站里的人是我。”
叶崇:“……”
“咱们的狗。”
不屑的嘁了一声,他看看和陈映书凑在一起看手机的温初吟,又看看身边的贺知欲,乐了声,“别说,你俩这一张臭脸一张冷脸还挺配。”
贺知欲倏地拧眉:“会不会说话?”
叶崇笑着投降:“行行行,不扯你八卦。感情过敏啊,这么敏感。”
温初吟正在看陈映书分享给她的短视频,眼底盛着淡淡的笑
意。还没看完,被一通陌生的来电打断。她听见陈映书烦躁的“啧”了一声,下一秒,眼前的手机被拿走,她顺势偏头看过去。
陈映书毫不客气地摁掉来电,手机短信顿时跟放鞭炮似的往外蹦。
佟序下意识开口:“谁在开枪?”
“……”陈映书无语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遇到这种傻逼前任,有招没?”
何疏月歪着脑袋凑上去看了眼,表示理解:“我前任也挺傻逼的,跟他谈过恋爱显得我很没品。”
陈映书赞同地点点头。
佟序扫了眼一个劲儿往外弹的短信消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老鼠:“换灯泡这种事也要找你?”
沉吟稍许,他犹犹豫豫的问,“那个……我先礼貌问一下,他没有什么生理性的残缺吧?”
“……神经啊,就上次那个你见过的。”
“那位哥不是嚣张地说整个桐江都是他的吗?离开你之后生活不能自理啊?”
“谁知道犯什么病。”陈映书懒得再看信息,直接把这个没见过的新号拉黑,回到刚才的短视频。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继续给温初吟看,随口问,“吟吟,你和你前男友完全没有联系了吗?”
闻言,温初吟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快速眨了眨眼睛,低声道:“不算吧。”
原本他们是完全没有联系的。
如果这个问题放在一个星期前的话。
陈映书感到惊讶:“你们这么和谐啊?和平分手吗?”
温初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抿唇:“嗯……算和平分手吧。”
话音落下,桌上响起一声冷哼。
不轻不重,一桌子人刚好都能听清。
叶崇扭头看贺知欲:“你又咋了?”
贺知欲抱着胳膊,直勾勾盯着温初吟:“杨梅酸牙。”
“是吗?”叶崇拿了一颗他面前碟子里的冰杨梅塞嘴里,“挺甜的啊,你味觉也有问题?”
感受到贺知欲灼热的、毫不避讳的视线,温初吟有些坐立难安,后颈到尾骨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她拿起椰汁喝了一口,响起空气在金属罐子里回荡的声音。
他怎么还在看她?
温初吟没有抬眼,但余光能感觉到贺知欲一直在盯着她。坐不下去了,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她干脆起身:“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拿点。”
何疏月立马点菜:“泡椒牛肉!你都没有吃,特别好吃。”
“我去拿吧。”
佟序说着要站起来,被温初吟一把摁了回去:“不用。我坐太久了,想起来走走。”
这家生意太火爆,有时候老板和服务员顾不过来。顾客可以随意在冰柜挑选菜品之后交给厨子,饮料酒水也可以自取。
温初吟端着金属托盘,站在冰柜前挑选。
来拿吃的只是借口,她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站在这里毫无目的。于是大脑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松懈下来,自动放空,以至于贺知欲站在她身旁,她都完全没有察觉到。
放冷饮的冰柜被打开,贺知欲拎了罐椰汁,再关上。
“站这么久,不嫌冷?”
被他的声音强制拽回意识,温初吟猝不及防感受到心尖一颤。手上没有稳住,哐当一声,金属托盘的一角磕在冰柜架子上。贺知欲眼疾手快托住盘子,连带着覆盖住了她的手。
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托住盘子,温热包裹住她的手,温初吟感受到的冷全部被他掌心的温度冲散。
胸腔里的心脏狂跳,震得她耳膜发疼。
贺知欲迟迟没有收手,这份来自他的温度和触感无休止地在她的手背翻滚。
“温初吟。”
贺知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不明,“咱俩和平分手,你紧张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