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叙旧
作品:《叙旧》 望江路特勤站开车过来就几分钟,贺知欲在楼下没看到明显警情,只有吓得慌不择路的一群人聚集在单元楼大厅里里外外,叽叽喳喳地讨论哪里着火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贺知欲留下几个人了解现场情况,带队绕过停运的电梯,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门,快速上楼。
空荡封闭的楼梯间里,轰轰隆隆的声音没有散去,还有人凭借求生意识在拼命往下跑。
贺知欲在队伍最前面,大跨步走得飞快,拐角的时候,“咚”一声。
有人重重撞进他的怀里。
贺知欲下意识伸手,托住人手肘的瞬间,他低头,在应急灯微弱的光亮中看清她的脸。
“温初吟?”
被叫的人恍然抬头,贺知欲撞上她水润的双眸。
“咳……咳咳咳……”
温初吟眼尾泛红,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没从那阵干冰缓过劲儿,她喉间发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道,她浑身泄力,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
有人从楼上跑下来,三步并两步,慌乱中没注意拐角有人,不小心撞到温初吟。
猝不及防往前趔趄一下,温初吟彻底撞进了贺知欲的怀抱。下巴磕在贺知欲身上,落下一声闷哼。
贺知欲扶她胳膊的手下意识收紧,将她整个人揽住:“能站稳?”
温初吟咬住下唇,摇头。
神经放松和泄力的后反劲儿上来了,她不仅腿软,手还发麻。她稍稍攥了下拳头,试图缓和一下,然而毫无作用,手指依然在抖。
空气里有干冰粉尘的味道散下来,贺知欲察觉她状态不对,让队员先上楼查看情况。
扶她在楼梯台阶坐下,他单膝跪地蹲下,伸手扣住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楼梯间除了应急灯和他胸前的电筒,没有多余的光,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摘了只手套,贺知欲又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烫。
他低头戴手套,起身,交代她:“在这儿等着。”
话音刚落,温初吟伸手抓住他的衣服下摆。
贺知欲垂眸扫了一眼:“害怕?”
温初吟眉间紧蹙,没有说话。她像是在经历一场过度哗然的崩裂之后,出现短暂的失语症。大脑空洞、身心俱疲,留下一具跟不上自主行动的躯壳。
见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一味地揪住他的衣角不放,贺知欲弯腰拿上放在她旁边的帽子:“行,那跟我上去,拽好。”
温初吟把手收紧。
在危急关头她不一定需要他,她过往的经历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做到自救,眼下也是如此。即便那个男生还在楼上,即便可能还有一些收尾工作需要处理,她仍然可以强撑着继续解决,直到这件事彻底结束。
但他出现了,她的精神需要。
“贺知欲。”
她仰头看他,“我报的警,没有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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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冷白的灯光打下来,扫荡每一个角落。
初秋的夜晚气温骤降,室外的冷风呼啸而过。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巨大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雨又下了起来,连绵不断。
温初吟坐在椅子上,绷着嘴角,面色惨白。
“你还好吗?喝点热水。”女警捧着盛了温开水的纸杯,放进温初吟的手里。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她耳边的碎发,关切地看着她。
温初吟摇摇头,道了声谢。
在小区里结束排查和例行询问,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后,消防小队就把楼道里那个男生交给了派出所警方,估计那人这会儿正在某个屋子里被审问。
女警进来又出去,屋子里空空荡荡,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初吟低垂着眼眸,余光无法忽略地被身旁的人占据。
贺知欲就坐在她旁边,抱着胳膊,一言不发。
她看起来很糟糕吗?
可是更糟糕的样子,他似乎都见过了。
只不过她现在很累,累到了极点。高强度工作了一天,生理期不舒服,腰酸头痛,又经历了这样一件事,精神岌岌可危,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及他们之间复杂的东西,没精力周旋。
捧着纸杯喝了口温开水,温初吟刚要把纸杯放下,左胳膊突然被人拎起来。
她吓了一跳。
“不疼?”贺知欲皱眉,盯着她手肘和小臂的伤口。
温初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还好。”
原本注意力不在这里,没有什么感觉,被他这么一提,还真挺疼的。
楼道和小区楼下都有些昏暗,贺知欲这会儿才看清她脸上的惨白。她是冷白皮,屋子里白炽灯的冷光打在她身上,她白得透亮,瓷器似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甚至看起来极其破碎。
贺知欲二话不说,起身走了出去。
温初吟扭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没两分钟,贺知欲折了回来,身后跟着刚才那名女警和一名男警,看样子是来给他们做笔录的。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
温初吟看了眼桌上的碘伏棉签和一堆药膏,又看向身边的人。
“看什么。”贺知欲的态度恶劣,“等着我给你弄?”
“……”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好吗。
再次放下纸杯,温初吟拿起桌上的碘伏棉签,掰断一头。等透明细管里的碘伏全部流到棉签,将白色的棉签染成赤红色,她把左胳膊扭过来,轻轻上药。
贺知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她和以前真的不一样。
虽然她这人算不上规矩,胆子也大的不要命似的,但她在温暖有爱的家庭里成长,被保护的很好,撒撒娇什么都会拥有,所以有几分骄纵,还有几分倔劲儿。
现在……
她温和的疏离感像隆冬的冰碴子,对什么人什么事好像都无所谓,任何东西都难以在她那儿掀起波澜。
温初吟扭完胳膊擦了擦碘伏,又把胳膊折起来,伤口细碎,她擦得有点艰难。
下一秒,手里的碘伏棉签被人拿走,指腹间温热的触感在她的指骨停留须臾。她抬眼,贺知欲拿了新的碘伏棉签,托着她的左胳膊,擦拭她没有擦到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棉签碰到她的伤口,莫名激起一阵细弱的酥麻。
明明是棉签啊,她怎么有一种被他的指腹轻轻触碰的错觉。
温初吟小幅度地往里收了下胳膊:“我自己……”
“别乱动。”贺知欲的声音压着气,托着她胳膊的手收紧,将她扣在原地。
温初吟舔了舔唇。
谁乱动了。
坐在斜对角的两名民警见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先开口做笔录。
处理完伤口,贺知欲把医药残留收拾好,看向目不转睛盯着他俩的民警:“做笔录吧。”
男警翻开本子,女警点头:“好,先说说那个男生怎么回事。”
温初吟详细讲了一遍自己今晚的遭遇,连前后心里想法都说得明明白白。
“报火警?”女警惊讶地看向她,瞄了眼贺知欲,对她说,“你这算报假警吧?”
温初吟的态度很端正:“对不起,责任我全担。”
顿了下,她嘀咕,“但也不算吧,情况特殊。”
贺知欲瞥见她试图为自己小小地辩解一下的表情,没吭声。
男警笑了笑:“不过你确实很聪明,也挺厉害的。”
话音落下,一道低嗤压着他
的尾音响起。
“是挺厉害。”贺知欲讽刺道,“跟人玩儿命,赌这么大?”
温初吟实在是忍不了了,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很淡,口吻也很淡:“你喝风油精了?能不能少说些风凉话。”
贺知欲迎上她的眼睛,愣了下。
斜对面做笔录的男警没忍住笑出了声,贺知欲和温初吟同时扭头看向他。男警对上他俩的视线,清了清嗓子,拉平嘴角,强行闭麦。
……这俩人的眼神看起来像是要袭警。
“咳咳,那小子和你住一栋楼,在十三楼,盯你有一段时间了。”女警说明了一下从审讯室得知的情况。
温初吟闻言倏地抬头,瞳孔发颤,一股后知后觉的恐惧涌上来。
她住十二楼。
那个男生就在她楼上,可能暗中观察她很长一段时间,跟踪、窥探,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了解到她的日程和习惯。然后不知道什么缘由,选择在今天动手。
有点恐惧,更多的是恶心。
贺知欲靠着椅背,单手搭在桌子上,将她的所有反应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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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笔录,温初吟迟迟没有起身。
在女警要经过时,她拉住女警的手,没有避讳贺知欲在场,直截了当地问:“麻烦问一下,你有没有卫生巾?”
她有点扛不住了,根本不敢站起来。
“没有。”女警放下手里的东西,“你等我一下,我去买,药店就一百米。”
“我去。”贺知欲收起手机起身,不由分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女警懵了:“那……你等他给你买回来?”
眼珠一转,她俯身靠近温初吟,按耐不住八卦,“你们……是情侣吗?”
“不是。”温初吟答得果断。
女警疑惑的嗯了一声:“那他这是什么意思?”
温初吟坐在那儿,大脑供氧供血都不足,乱的很。
她也想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除了卫生巾,贺知欲拎回来的那袋东西里面,还有暖宫贴和红糖姜茶包。
顾不上多想什么,温初吟得救一般,抓着卫生巾就往洗手间冲。她回来的时候,看见贺知欲靠在桌沿打电话,她没有出声,直奔那袋东西,打算还是贴一张暖宫贴。
夜里的气温实在是太低了,里里外外透着凉意。
温初吟往那儿一坐,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以及冒着热气的纸杯。
她看了眼,是冲泡好的红糖姜茶。
眉心微动,她看向贺知欲,更乱了。
他没看她,严肃地同电话那头的人交谈,仿佛刚才的事只是顺手。
叶崇开车过来接人的时候,瞧了瞧这俩人之间的氛围,心想贺知欲这狗东西绝对没跟温医生交代灭火器的事儿。
“温医生,你用了一个灭火器对吧?”他看了看车内后视镜,开口道。
温初吟嗯了一声,解释:“虽然没有灭火,但用来防身,它也是发挥正经作用,不算浪费公共资源吧?”
瞟了眼副驾坐着的人,她补充的话像是特意跟他说的,“我这是紧急避险。”
贺知欲没搭腔。
温初吟泄气:“我立马去补个新的,麻烦贺队支撑一下。”
“明天吧。”贺知欲说。
“为什么?”温初吟问,“你有事?”
贺知欲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看起来要死了。”
温初吟:“……”
叹了一口气,她往后靠,神色倦怠,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脑子被驴踢的男的,我应该已经睡了。”
贺知欲低低嗯了一声:“所以,明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