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明画师与废弃数据

    林序的世界是一块被揉皱的毛玻璃。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起。他伸手摸索着按掉，指尖触到屏幕时，语音助手自动播报：“早上好，林序。今天晴转多云，气温18到24度，空气质量优，适合出行。”

    他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的光透过眼皮，只能感知到一片混沌的暖色。一年前的那场车祸，异物刺入视神经，左眼彻底失明，右眼仅存0.02的微弱光感。医生用了“奇迹”这个词来形容他能保住右眼这件事，但林序觉得，活在一个模糊到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的世界里，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乾发来的语音。

    “林序，我帮你把那个东西搞到手了。今晚给你送过去，你试试看。别他妈又跟我说什么‘没必要’，你以前画过的那个《琉璃城》概念图，公司拿去做全息底模了，现在《幻境》里跑的就是你当年画的东西。你自己去看看，就当……就当是回去看看。”

    林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

    《琉璃城》。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一张概念原画，画的是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东方赛博都市。当时只是为了一个学生竞赛随手画的，没想到被游戏公司看中买走了版权，后来做成了《幻境》的主城。

    他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件事了。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一个能看见色彩的人。

    “行。”他回了一个字。

    晚上八点，赵乾来了，抱着一个银灰色的全息头盔，上面印着《幻境》的LOGO。他把头盔放在林序桌上，顺手开了灯。

    “你这里怎么不开灯？”赵乾皱眉。

    “开不开都一样。”林序淡淡地说，摸索着把头盔拿起来，“怎么用？”

    赵乾沉默了一下，帮他接好线：“戴上就行，脑电波直连。你眼睛的问题在视神经，视觉皮层本身没坏。全息信号跳过眼球直接投射到皮层……理论上，你能看到东西。”

    “理论上。”林序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赵乾蹲下来，平视着林序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声音低了些：“林序，我知道这一年你不好过。但你他妈才二十六，你总不能就这么混到死吧？去试试，就当给我个面子。”

    林序没有回答，只是把头盔戴上了。

    “系统接入中——视网膜扫描异常，检测到视神经损伤，启动脑神经代偿模式。”

    “欢迎来到《幻境》。”

    黑暗被撕开了一条缝。

    林序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他“看”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真实的视觉，更像是一种从大脑深处涌出来的、被强行构建的画面。清晰度很低，像隔着一层水面看东西，但他确确实实看到了轮廓，看到了光影的明暗变化。

    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城池在他眼前展开。琉璃瓦在数据模拟的阳光下折射出流动的光泽，飞檐翘角上悬挂着全息灯笼，远处有飞舟穿梭于云层之间。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那是他自己画过的东西，笔触、配色、构图，每一处他都记得。

    只不过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幅低分辨率的、模糊的、失真的复制品。

    “看到了吗？”赵乾的声音从现实世界传来，闷闷的。

    “看到了。”林序的声音很轻。

    他抬起手，虚拟的手掌在眼前张开。边缘是模糊的，但确实有形状。一年了，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手”。

    “我去主城等你，你慢慢逛。”赵乾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林序只能隐约感知到），然后他的身影就在视野边缘消失了。

    林序一个人站在琉璃城的新手广场上。

    周围全是人。虽然看不清，但通过全息系统自带的语音提示和脑内弹窗，他能感知到周遭的喧嚣。有人在组队，有人在交易，有人在炫耀刚爆出来的装备。这里是《幻境》最繁华的主城，日活玩家超过千万。

    而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模糊的光斑和晃动的影子。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他能“看到”了，但看到的还是一个残缺的世界。这算什么？上帝给他开了一扇窗，但窗户上贴了一层磨砂膜？

    林序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往人少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走出广场边缘的时候，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系统弹窗疯狂闪烁：

    【警告！世界Boss“深渊裂变体”突袭主城！所有新手玩家请立即撤离！重复……】

    人群炸了。

    林序的视野本来就模糊，此刻被一片混乱的光影和飞速晃动的轮廓彻底填满。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释放技能，炫目的光效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无法分辨的色块。他试图往后退，但根本看不清方向，被逃散的人流撞得踉跄。

    一道剑气从侧面劈来。

    他能感觉到危险，但看不见攻击的轨迹。全息系统有痛觉模拟，虽然调低了敏感度，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被

    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一阵闷痛。血条直接掉了一半。

    “操……”他咬着牙想爬起来，但手掌按在地上打滑，根本找不到着力点。

    【警告：生命值持续下降中。】

    他能听到脚步声逼近。不止一个。在这种混乱中，红名玩家最喜欢收割落单的新手。

    一道破空声袭来。

    林序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但预想中的攻击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碰撞。

    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林序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剪影——修长的身形，黑色的衣物，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光效的、显得极其朴素的长剑。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手腕微转，剑光一闪。

    两道血线在空中绽开，袭击者化作白光消散。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序趴在地上，仰着头，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他只能看到一团逆着光的模糊轮廓，和一双……极其冷淡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

    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转身走了。

    “等……等一下。”林序撑着地面爬起来，声音有些哑。

    黑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林序问。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

    久到林序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低沉、冷淡、像冰块一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李想。”

    林序愣住了。

    他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李想？这个名字放在这个人的身上，违和得像是把一枚游戏金币扔进了古典油画里。一个能一剑秒杀红名玩家的高手，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黑衣剑客，叫李想。

    “你……”林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方没有给他机会。

    “别跟着我。”

    李想丢下这三个字，身形一跃，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

    林序站在原地，全息系统里他的血条还在缓慢恢复。胸口被打中的地方还残留着虚拟的钝痛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视野依然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

    那是他在这个游戏里，看到的唯一清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