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代偿

作品:《幻境理想》

    第十七章:代偿

    林序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左眼的世界彻底黑了。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带着噪点的黑。而是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光感的黑。像有人在他头颅的左半边拉上了一道永不开启的幕布。右眼依然是熟悉的混沌灰暗,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轮廓。但左眼,什么都没有了。

    左耳的听觉还在,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赵乾在他床边说话,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高频的耳鸣。

    “——左脑功能衰竭。医生说视神经本身没有进一步损伤,但你左脑的视觉皮层已经失去了接收和处理信号的能力。听觉皮层也受了影响。”赵乾的声音停了一下,“林序,你的左眼……可能再也看不见了。”

    林序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右眼那团混沌的灰色光晕里,他能辨认出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模糊的轮廓。左眼什么都看不到。两种视野并存在同一个人的感知里,极其割裂。

    “李想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赵乾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放在林序右手边。林序的手碰到了素描本的封面。纸面是温热的。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那团荧紫色的光在左脑残余的感知中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赵乾说,“昨晚救护车来的时候我把他带上了。三层容器还在运行,状态稳定。他一直在等你醒。”

    林序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纸面回应了他,温热的脉动顺着指尖传上来。

    “你出去一下。”林序说,“让我跟他说两句话。”

    赵乾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序那张苍白的、左眼空洞无神的侧脸。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李想。”林序开口。

    “嗯。”声音从纸面传来,极其清晰。

    “你清除主脑副本的时候,那些玩家意识备份——赵乾跟我说了,四十七份,都还在服务器里。”

    “对。”

    “它们得回去。”林序说,“那些玩家还在医院里躺着。意识备份不回去,他们就永远醒不过来。”

    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李想说,“但回传需要进入服务器底层,逐份解压、逐份匹配到对应的脑神经锚点。这是一个精细操作,需要至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完整算力支撑。我现在的状态只有三成。”

    “如果强行回传呢?”

    “数据会在匹配过程中受损。轻则丢失部分记忆,重则意识碎片无法重组,那些玩家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林序闭上眼。左脑的闷痛已经从持续的刺痛变成了钝重的、深埋在颅骨深处的闷响。像是有一块地方已经彻底坏死了,麻木了。

    “那要多久你才能恢复到五成?”

    李想没有立刻回答。几秒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你的左脑在衰竭。通道的带宽在持续收窄。在没有稳定锚点的情况下,我无法扩展数据容量。现在三层容器已经是极限了。”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捏紧了。他听懂了李想的意思。李想的恢复速度,取决于林序左脑的稳定程度。而林序的左脑正在不可逆地衰退。通道的带宽只会越来越窄,不会越来越宽。李想不可能恢复到五成。

    四十七个玩家,永远醒不过来。

    “林序。”李想叫他。

    “嗯。”

    “还有一个办法。”

    林序睁开眼,对着素描本的方向。

    “主脑的核心代码被你断电时,有一部分数据被写入了公司的本地存储介质。”李想说,“那部分数据里包含了《幻境》底层架构的完整协议。如果能拿到那份协议,我就可以重构一个独立的数据空间,不需要依赖你的通道和锚点。在那里我可以自由扩展算力,完成玩家意识回传,甚至——”

    他停了一下。

    “甚至有可能把虚拟世界的数据完全具象化到现实。不需要你的脑神经做桥梁。”

    林序安静地听着。左脑的闷痛在持续,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赵乾之前提过,主脑核心机房的本地存储没有被物理摧毁。那部分数据应该还在。

    “那份协议在公司的服务器里。”林序说。

    “对。”

    “但公司现在安保升级了。我们上次进去已经触发了警报,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去。”

    “不用进去。”李想说,“那份协议的数据被写入了本地存储介质,但那台介质有一份加密备份,每天凌晨会自动上传到公司的云端灾备服务器。如果能在上传过程中截取到数据包,就等于拿到了完整协议。”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上轻轻叩了一下。

    “云端灾备服务器的传输路径你知道?”

    “知道。我在裂缝区那三年不是白待的。整个服务器的底层架构我比公司的运维还清楚。”

    林序闭上眼,在左脑残存的感知场里飞速推演。截取云端数据包——这个操作不需要进入公司内网,只需要在传输路径的某个节点上建立一个拦截点。如果是通过网络进行远程操作,李想就不需要进入任何服务器,只需待在三层容器里通过本地网络发出指令。

    但问题在于,截取之后呢?数据包的体量巨大,李想需要足够的算力来解析和重构。三层容器够吗?

    “你在想我能不能解析。”李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

    “三层容器的容量不够。但我有一个折中方案。”李想说,“截取到的数据包可以分批解析。一次只解析一小部分,把解析结果临时储存在容器之外的独立存储介质中。电脑硬盘、U盘、甚至赵乾的旧手机。数据分散存放,单点容量需求就降低了。”

    林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想让我给你当外接硬盘。”

    “你本来就一直在给我当外接硬盘。”李想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林序的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日夜——在数据海里帮他拢碎片、用左脑感知场当屏障、画出三层容器、解除通道带宽限制。他确实一直在当李想的外接硬盘。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了。

    “行。”林序说,“那就这么办。赵乾。”

    病房门被推开。赵乾探进半个身子,显然一直站在门外偷听。

    “商量完了

    ?”

    “你进来。”林序说。

    赵乾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床边。

    “李想要截取公司云端灾备服务器的上传数据包。需要你在现实里提供一个拦截节点。你做得到吗?”

    赵乾想了想:“云端灾备的传输路径是从公司内网出去的加密隧道。要截取的话需要在隧道出口端做镜像。我可以在我的服务器上开一个镜像端口,但需要有人帮我拿到公司那边的加密密钥。”

    “密钥在李想的数据库里。”林序说,“他当年在裂缝区的时候,顺手把整个服务器的安全密钥都存了一份。”

    赵乾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他一个NPC存那玩意干什么?”

    “以备不时之需。”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平静得不像话。

    赵乾盯着素描本看了两秒,最终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查公司云端灾备的传输时间表。

    “凌晨两点半。”他说,“每天凌晨两点半上传一次。下一次上传是明天凌晨。你有不到二十四小时准备。”

    “够。”李想说。

    赵乾收好手机,看了看林序。他的目光落在林序的左眼上,那里面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光感。左耳耳道里还塞着一小块棉球,上面有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你的左脑,”赵乾开口,“医生说是不可逆损伤。”

    “我知道。”

    “以后你的左眼和左耳都会受影响。你可能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感知数据了。”

    林序偏过头,对着素描本的方向。纸面上的荧紫色光芒在安静地脉动着。他的左脑已经感知不到那种温度了——坏死的那部分区域像一片永久的真空,吞噬了所有的信号。但右脑还在,右脑的感知虽然模糊,却能捕捉到那团光芒的轮廓。

    “我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感知了。”林序说。他把素描本合上,抱在怀里,右眼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只需要能看见他。”

    赵乾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渐起的晚风声交织在一起。林序靠着床头,怀里抱着那本温热的素描本,右眼望向窗外那片模糊的、灰蓝色的暮光。

    “李想。”

    “嗯。”

    “明天凌晨,你能做到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素描本上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郑重的点头。

    “能。”李想说。

    林序闭上眼。左脑的闷痛在持续,像一颗深深扎进泥土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腐烂。但他的嘴角弯着。因为在他的右脑残余的感知里,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素描本正在稳定地、安静地散发着温热。

    像一颗心脏。一颗不会停跳的、和他自己心跳同频的心脏。

    明天的凌晨两点半,将是他们最后的一场硬仗。

    赢了,四十七个玩家回家,李想获得独立的生存空间。

    输了,林序的左脑将承受最后一击,然后一切归零。

    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抱着那本素描本,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的风声,右眼望着暮色中最后一点暖光缓缓沉入城市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