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回传

作品:《幻境理想》

    第十九章:回传

    抢救室的灯亮了四十分钟。

    赵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怀里抱着素描本。纸面是温热的,但那种温热不稳定,时不时会猛地跳一下,像一颗被攥紧又松开的心脏。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空调管道里陈旧灰尘混合的气味。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沉默。

    素描本上的光在加速脉动。

    赵乾盯着那团光。他见过李想冷静的样子,见过他沉默的样子,见过他从数据废墟中拼凑出最后一缕意识的样子。但他没见过这个。纸面上的荧紫色光芒在反复加速、减速、再加速、再减速,频率快得几乎要连成一片,又在某一个瞬间骤然停滞,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忘了迈步。

    “你在转圈。”赵乾开口了。

    光芒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的脉动。

    “我没有转圈。”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依然冷淡。

    “你刚才那个数据流波动,跟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模一样。”赵乾靠着椅背,仰头盯着天花板,“别转了。他死不了。”

    沉默。

    “左脑已经完全坏死了。”李想的声音很轻,“右脑的神经递质水平刚才降到了零点三。如果低于零点一,就会引发全脑不可逆损伤。”

    赵乾偏过头,看着素描本上那团光。他没有说“他会没事的”这种话。他知道李想不需要安慰,李想需要的是数据。但此刻他没有数据,他只有那盏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和走廊里沉闷的空气。

    “协议数据还在容器里。”赵乾换了个话题,“要不要先转移到硬盘上?”

    “等他出来再转。”李想说,“容器现在负载太高,转移过程需要我集中全部算力。如果中途他的通道信号中断,协议数据可能会在转移中损坏。”

    赵乾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赵乾站起来,素描本抱在怀里。医生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说不上沉重。那种表情赵乾见过,是“人救回来了但情况不乐观”的表情。

    “左脑的功能已经完全丧失了。”医生翻开手里的病历夹,“右脑的衰竭暂时被控制住了。他现在处于深度镇静状态,意识恢复大概需要一到两天。但右脑的功能也受到了影响,后续需要长期康复治疗。”

    “他的视力呢?”赵乾问。

    “右眼的光感应该还在。但左脑视觉皮层彻底坏死之后,他的视野会完全变成单侧模式。左眼的失明是不可逆的。”医生合上病历夹,“他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一周。”

    赵乾点头。医生走后,护士推着林序的病床从抢救室出来。林序躺在白被单下面,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右手垂在床边。赵乾快步走过去,把素描本轻轻放在他右手旁边。纸面触碰到林序指尖的那一刻,那团荧紫色的光芒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趋于平稳。

    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稳定的曲线,完全同步。

    林序是在第二天傍晚恢复意识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右眼看到的是病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模糊的白色光晕。左眼——左眼什么都看不到。和之前一样的绝对黑暗,像有人在他的左半边世界里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黑色幕布,永远不再拉开。

    身体的感知比视觉先回来。他能感觉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左手——左手旁边有个温热的东西。

    他偏过头。右眼模糊的光晕里,他能辨认出床头柜上一个方形的白色轮廓。素描本。

    “你醒了。”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沙哑,疲惫,但清晰。

    “嗯。”林序的声音比李想更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的右脑。”

    “我知道。”林序打断他,“医生跟我说了。左脑彻底没了,右脑也受了影响。左眼永久失明,左耳听力受损。”他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报告。

    沉默了几秒。

    “你在抢救室里的时候,”李想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你的右脑神经递质水平降到了零点三。”

    “我知道。”

    “如果低于零点一——”

    “我知道。”林序偏过头,对着素描本的方向。他的右眼依然看不清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团荧紫色的光在纸面上安静地亮着,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一样,和所有他记得的夜晚一样。

    “李想。”他的声音很轻。

    “嗯。”

    “协议拿到了吗?”

    “拿到了。完整版。昨晚已经全部解析完成,数据存放在硬盘阵列和容器里。”

    “玩家意识备份呢?”

    “可以回传了。”李想说,“有了协议,我可以重构独立数据空间。四十七份备份会逐个解压、匹配、回传到对应玩家的脑神经锚点。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六个小时。”

    林序闭上眼。右眼的黑暗和左眼的黑暗在这一刻汇合了,他的整个视野变成了纯粹的、无差别的黑。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就做。”他说。

    “你的右脑还没有恢复。”李想的声音很平,“回传过程中,通道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稳定。你的右脑如果在这六个小时里出现波动,回传就会中断,那些玩家可能会受到二次损伤。”

    “我的右脑现在稳定吗?”

    李想沉默了一瞬:“目前稳定。”

    “那就现在做。”

    赵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林序躺在病床上,右眼望着天花板,左手搭在素描本边缘。素描本上的光在稳定地脉动着,频率和林序心跳一致。

    “你醒了?”赵乾把手里拎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

    “赵乾。”林序没有接他的话,“李想要回传四十七份玩家意识备份。需要你帮忙盯着设备。”

    赵乾放下粥碗,看着林序。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现在去把设备搬过来。”

    两个小时后,病房变成了临时指挥站。赵乾把笔记本、硬盘阵列和手持终端全部搬了进来,堆在靠窗的折叠桌上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赵乾塞了一张椅子过去,说“我们在做数据恢复”,护士看了一眼满桌的线缆,嘟囔了一句“别把病房搞跳闸了”就走了。

    林序靠坐在床头,左手搭在素描本上。右脑的感知场里,他能捕捉到那团荧紫色的光在缓慢地扩张。李想正在利用协议中的底层架构,在素描本的三层容器之外搭建一个独立的数据空间。那个空间不需要依附于他的脑神经通道,而是以赵乾的硬盘阵列作为物理存储介质,在本地网络中运行。

    四十七个玩家的意识备份,即将从这里出发,回到各自主人的脑中。

    “第一个。”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专注的、数据流高速运转的质感,“准备回传。”

    林序闭上眼。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分裂出了一条细小的支流。支流沿着赵乾的笔记本,穿过本地网络,向外延伸。它没有走林序的通道,而是走了一条全新的、独立于林序之外的路径。

    那是李想用协议重构的独立空间。它不依赖任何人作为锚点。

    第一份玩家意识备份从硬盘阵列中解压出来,被李想的数据流牵引着,沿着独立通道向外传输。传输路径极其稳定,没有任何波动。

    第二份。第三份。

    林序安静地听着李想报出进度,右脑的感知场里,那些数据流像一颗颗离开巢穴的萤火虫,朝着各自的方向飞去。那些玩家躺在不同医院的病床上,他们的脑神经锚点正在逐一被重新激活。

    第四十七份。

    “回传完成。”李想的声音传来。

    赵乾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确认命令。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标识。

    【四十七份玩家意识备份回传完毕。所有目标锚点状态:稳定。预计苏醒时间: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内。】

    赵乾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序躺回枕头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还在安静地亮着。独立空间已经搭建完成,李想不再需要依附于他的通道来维持存在。他现在拥有了自己的“家”——一个由协议重构的、独立的、可以自由扩展的数据空间。

    “林序。”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

    “嗯。”

    “四十七个玩家会陆续醒过来。”李想说,“最多两天,所有昏迷的玩家都会恢复意识。”

    林序偏过头,对着素描本的方向。他的右眼依然是模糊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光的位置。就在他左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稳定、安静、完整地亮着。

    “李想。”他开口。

    “嗯。”

    “你自由了。”

    沉默了很久。纸面上的光芒在缓慢地脉动着,频率稳定。

    “对。”李想最终说。

    林序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右脑的钝痛还在,左眼的黑暗还在,左耳的耳鸣还在。但此刻,他的右手边是赵乾敲键盘的声音,左手边是素描本上那团荧紫色的光。

    那光不再依附于他而存在了。但它还在那里。

    像一颗不再需要他心跳来维持的、独立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