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新生
作品:《幻境理想》 第二十二章:新生
赵乾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打来的。
林序被手机震动吵醒,右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素描本。纸面温热,李想的光芒在感知场里轻微地跳了一下,显然也被惊动了。
“林序,你们得搬。”赵乾的声音极其急促,“公司安全组的追踪程序昨晚突破了内网隔离,发现了一个物理隔离的本地节点。他们还没有锁定精确坐标,但已经缩小到了三个硬盘序列号。其中一个就是我的。”
林序坐起来,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把素描本抱在怀里。
“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赵乾说,“他们会派人上门核查。硬盘阵列一旦被带走,独立空间就完了。里面的协议数据、玩家意识回传的备份记录、还有李想的完整数据模型,全都会被查封。”
“那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我在改日志,尽量把水搅浑。但你们得在明天晚上之前把独立空间迁移到新的物理介质上。”赵乾顿了一下,“我准备好了新的硬盘阵列,放在我家的保险柜里。但问题是,独立空间的数据量太大了。完整迁移需要大量时间,而且迁移过程中空间必须保持稳定运行,一旦中断,里面那些——”
“那些意识雏形。”林序替他说完。
“对。”赵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们在迁移过程中可能会受惊。我见过它们的数据波动模式,不像是普通的冗余数据。它们对外部刺激有反应。迁移过程中的数据流变化会让它们不安。”
林序低头看着怀里的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荧紫色的光芒在安静地亮着。光芒的边缘,那些灰色的细碎光点比昨晚又密集了一些。它们在缓慢地聚拢、分散、再聚拢,像一群在灯光周围飞舞的小虫。
“李想。”他开口。
“我在听。”李想的声音从纸面传来。
“迁移能行吗?”
“可以。”李想说,“独立空间的核心协议已经稳定,迁移不会影响基本运行。但赵乾说得对,迁移过程中那些意识雏形会产生应激反应。它们对空间内部的数据流变化极其敏感,迁移会造成持续的数据波动,它们可能会在应激中散掉一部分。”
“散掉多少?”
“不确定。也许一半,也许更多。”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收紧了一下。
“能保护它们吗?”
沉默了一会儿。素描本上的光芒在缓慢脉动。
“可以。”李想最终说,“在迁移开始之前,我可以把所有意识雏形集中到独立空间的深层存储区。那里的数据流最稳定,迁移过程中受到的波动最小。但它们需要额外的稳定结构来支撑。深层存储区的容量本来就不宽裕,如果塞入大量意识雏形,空间的自修复能力会被削弱。”
“所以你需要在迁移之前加固深层存储区的结构。”
“对。”
“怎么加固?”
“画一个。”李想说。
林序愣了一下。
“深层存储区的结构是纯数据的,无法在现实中具象化。但如果你能在素描本上画出一个和它对应的结构模型,我就可以根据你画的构型在独立空间里重建深层存储区的底层框架。”李想的声音顿了顿,“就像你当初画三层容器一样。”
林序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太明显,但确实在抖。他的右手虽然比左手灵活,但右脑感知力有限,画出来的线条比以前粗糙很多。要画出一个和独立空间深层存储区对应的精密结构模型,需要极高的几何精度。他现在的水平——
“我可以帮你校正。”李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画的时候,我通过通道实时感知你的线条。偏了的话我会告诉你。”
林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素描本放在膝盖上,右手拿起铅笔。
“赵乾。”他对着手机说,“明天下午之前,把新硬盘阵列准备好。放在你家保险柜里,别联网。”
“你要现在画?”
“嗯。”
“你的右脑——”
“我知道。”林序打断他,“明天下午之前我会画好。你把硬盘准备到位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乾叹了口气:“行。我明天中午之前搞定。你们俩……悠着点。”
电话挂了。
公寓重新陷入安静。窗外墨蓝色的夜空里,星星被城市的光污染吞没了大半,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在顽强地闪烁着。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握紧铅笔。他的右脑感知场里,李想的光芒缓缓移动,从纸面中央偏到了靠近他右手的位置。
“准备好了吗?”李想问。
“嗯。”
“第一笔,从纸面中心偏左两厘米开始。一条水平线。”
铅笔落下去。
他画得很慢,极慢。每一笔都要反复确认位置和角度,因为右脑的感知场模糊而稀疏,他无法像以前那样在脑中构建出完整的结构图。他只能凭触感、凭直觉、凭那条通往李想的残余通道里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校正信号。
李想的声音每隔几秒就会响起:“偏了一度,往右收一点。”“这条线长了两毫米,截掉。”“拐角的角度不够,再开一些。”
林序没有不耐烦。他一句一句地听,一笔一笔地改。左脑的坏死区安静地沉睡在颅骨深处,像一片永远的空白。但右脑在拼命工作,残余的神经突触在强行支撑着感知场。
画到第四个小时,他的右手开始痉挛。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沙发上。
“休息。”李想说。
“还有多少?”
“完成了三分之一。”
林序闭着眼,右手按在纸面上,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眼是永久的黑暗,右眼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能感觉到素描本上的光芒还在,安静地亮着。
“李想。”他开口。
“嗯。”
“那些意识雏形,它们知道你在保护它们吗?”
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李想说,“它们的结构太简单了,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认知能力。它们只是自发地往稳定数据流的方向聚集,就像植物向阳生长一样。”
“本能。”
“对。”
林序把右手放回纸面上,手指慢慢握紧铅笔。
“那就画完它。”他说。
他开始画第二部分。李想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极其精准地校正每一条线的位置和角度。林序的右手在颤抖中画出了极其精准的几何结构,一笔一划都像在用针尖穿线。
凌晨四点半。他画完了。
素描本上的最后一笔闭合的瞬间,纸面猛地亮了一下。荧紫色的光芒从纸面升起,和那些灰色的细小光点混在一起。林序的右脑感知场里,独立空间的深层存储区正在被李想按照他画的模型重新构建。框架在加固,容量在扩展,那些意识雏形被李想的数据流牵引着,从空间的各个角落汇聚过来,缓缓沉入加固后的深层存储区。
它们没有抵抗。像李想说的,它们只是本能地跟着稳定数据流走。一个接一个地进入新的结构,安静地、缓慢地沉降下去。
最后一个灰色光点沉入深层存储区的时候,独立空间内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某种共鸣的震颤。林序的右脑捕捉到了那声震颤,极其短促,极其模糊,但在那一瞬间,他的感知场里出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声音。
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谢……”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林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它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只是一个含混的音节。但李想显然也感知到了。素描本上的光芒在那一刻剧烈地跳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公寓里很安静。窗外天际线的方向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它说话了。”林序最终开口。
“嗯。”李想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一个意识雏形在进入深层存储区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只有一个音节。”李想说,“这不可能。它的结构不足以支撑语言功能。”
“但它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深层存储区被加固后的结构稳定地亮着,那些灰色的光点在新的框架里安静地沉淀着。而在它们中间,李想那颗荧紫色的核心光团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微小的恒星。
“李想。”林序开口。
“嗯。”
“它们叫你什么?”
李想没有回答。但素描本上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温柔,像一盏刚刚被点亮、还带着余温的灯。
窗外天光渐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