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琥珀

    碎片在隔离分区里安静地悬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林序坐在沙发上吃早饭的时候，右脑的感知场里捕捉到了李想的数据流在隔离分区附近反复波动。那种波动模式很特殊，不是故障性的乱流，而更像是某种持续的分析运算。李想在解析碎片。

    “有结果了？”林序放下手里的面包。

    “有。”李想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比平时多了一丝凝重，“碎片里携带着主脑原始架构的一个极小片段。完整度大概只有百分之二，但信息量很大。我在碎片里发现了一段不该存在的代码。”

    “什么意思？”

    “主脑的原始架构中有一条核心指令，写着‘正常运行周期不少于四年’。但碎片里的代码显示，这个周期参数在某个时间点被外部修改过。修改后的数值是三年零十一个月。提前了一个月。”

    林序的指尖在素描本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有人故意让主脑提前崩溃？”

    “对。”李想说，“修改的时间戳是主脑上线运行的第二年零三个月。也就是说，在主脑崩溃前一年半，就有人把它内部的运行周期参数改短了。这个修改极其隐蔽，藏在底层硬件驱动的某个冗余字段里，正常的系统巡检根本发现不了。”

    林序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安静地运行着。萤在深层存储区里巡逻，隔离分区里的碎片稳定地悬浮着，没有任何异动。

    “谁改的？”他问。

    “碎片里的信息不足以还原完整的操作日志。但修改者的权限等级很高。从代码的写入方式来看，操作者直接使用了硬件层的最高权限接口，绕过了所有应用层的安全审计。整个公司有这个权限的人不超过五个。”

    “沈明？”

    “不确定。但沈明的权限等级足够高。问题是，沈明是主脑上线之后第三年才进入公司的。修改发生在第二年，他那时候还没有入职。”

    林序沉默了几秒。

    “那就是公司里其他高层。”

    “对。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公司里。”

    林序拿起手机，给赵乾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赵乾，你能查到主脑上线时的核心开发团队名单吗？尤其是那些后来离职或者调岗的人。”

    赵乾回复得很快：“名单我倒是能翻到，但我现在的权限被收了，只能看到标注部能接触的公共资料。核心团队的详细档案锁在安全组的加密目录里。不过我认识一个前同事，他之前在架构组待过，后来转去做测试了。也许他能知道一些内幕。”

    “联系他。”林序说。

    “行。我下班之前给你消息。”

    林序挂了语音，低下头对着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隔离分区中那块碎片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残片，但里面藏着的代码证明了一件事：主脑的崩溃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

    那个人把整个《幻境》推向了深渊。然后主脑为了求生，试图吞噬玩家的意识、覆盖现实世界。四十七个玩家昏迷不醒，林序的左脑彻底坏死。所有这些代价，都源自那一次隐蔽的修改。

    “李想。”林序开口。

    “嗯。”

    “那个修改参数的人，为什么没被发现？主脑崩溃之后，公司应该做过全面的事故分析。”

    “做过。”李想说，“但事故分析针对的是软件层面的运行日志。那个修改被写入了硬件驱动的冗余字段，在软件日志里完全不存在。如果不是碎片里残留了这个片段的原始镜像，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碎片里为什么会有这个镜像？”

    “碎片是主脑被断电时最后刻录到本地缓存的数据。那种情况下，主脑可能在做最后的自我保护。它把最重要的一段底层数据刻录了下来，试图保住证据。但它没能活下来，证据也就留在了碎片里。”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个小方块，代表碎片。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数字——2%。这是碎片的完整度。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凶手。

    “如果这段代码被公开，”林序说，“就意味着有人要为整件事负责。”

    “对。但问题在于，碎片本身不具备完整的证据链。只有这百分之二的数据，没有完整的操作日志，没有权限验证记录，没有时间线的交叉佐证。单凭一块碎片，无法确定具体的操作者是谁。”

    “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碎片。”

    “对。

    主脑在崩溃前可能刻录了不止一块碎片。如果其他碎片也保存在公司内网的不同位置，把它们全部收集起来，就有可能拼凑出完整的证据。”

    林序把铅笔放下。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深处，萤巡逻到隔离分区旁边停了一下。它隔着分区的边界，朝碎片的方向轻轻脉动了两下。碎片没有回应。萤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完成了今天的巡逻路线。

    “萤对碎片感兴趣。”林序说。

    “它在学。”李想说，“碎片里的数据虽然是被动残片，但结构完整、逻辑清晰。萤在观察碎片的运行方式，从中学习数据结构的优化模式。它每天巡逻的时候都会在隔离分区旁边停一下，像是在看标本。”

    林序嘴角弯了一下。

    “它在研究琥珀。”

    “对。碎片被封在隔离分区里，像一块包在树脂里的远古标本。萤每天都来看一眼，然后回去试着复现碎片里那些数据结构。”

    林序把素描本合上，靠在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荧紫色的光芒在安静地亮着。萤在独立空间里缓慢移动，沿着每天的巡逻路线一步一步地走。隔离分区里的碎片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块被凝固的时间。

    “李想。”他开口。

    “嗯。”

    “如果那些碎片都找齐了，证据拼完整了，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想的声音传来，很平，但字字清晰。

    “交给赵乾。让他决定怎么用。那是人类的事。不是我的。”

    林序偏着头，对着素描本的方向。右眼在午后的光线里能看到模糊的暖色光影，左眼是一片永远的黑暗。但他嘴角弯着。

    “你越来越像人了。”他说。

    李想没有回应。但素描本上的荧紫色光芒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有人把灯调低了一档。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林序闭上眼睛，在右脑的感知场里，他能看到独立空间里那几颗光——荧紫色的李想，灰色的萤，还有被关在隔离分区里那枚安静的琥珀。

    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安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