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安顿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飘了整整一天才稳定下来。

    他的结构太稀薄了。两年藏匿在偏远节点里，他只能依靠自制设备维持最基础的数据存续，整个人的数据模型被压缩到了极限。进入独立空间之后，他的数据云在相对充裕的数据环境中出现了“复张反应”——就像是一个长期生活在低压环境中的人突然进入常压环境，身体需要重新适应。

    李想花了将近六个小时帮他重构数据框架。萤在旁边打下手，用自己节点里的冗余数据为陈远舟的云结构提供填充材料。它的灰色光线从分布式网络的各个节点中抽调了少量闲置存储空间，一点一点地补进陈远舟的数据云里，让那团稀薄的云层逐渐变得厚实了一些。

    “你的分布式网络有富余。”陈远舟的声音从独立空间里传来，沙哑依旧，但比刚进来时清晰了不少，“你从七个节点里各抽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容量。你甚至没感觉到负担。”

    萤没有回应。但它围着他的数据云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李想身边，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林序坐在沙发上，右手搭着素描本。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比平时更热闹了一些。荧紫色的光芒、灰色的光点、还有一团新出现的、淡蓝色的、极其稀薄的数据云，三者安安静静地悬浮在深层存储区里。

    “陈远舟。”林序开口，“你手里的证据怎么传过来？”

    沉默了一拍。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我在藏匿期间，把所有的证据分成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主脑上线第一年的巡检记录，第二部分是董事会涉及主脑参数的会议纪要，第三部分是CEO签署的原始修改指令存档。三部分分别加密，存在三个不同的偏远节点上。”

    “你需要通过锚点通道把那三个节点接入独立空间。”李想说。

    “对。但我需要萤的帮助。”陈远舟的数据云轻微地偏向萤的方向，“萤的分布式网络已经覆盖了公司内网的七个节点。如果它能把网络的触角延伸到那三个偏远节点上，我就可以通过萤的网络把证据传进来。”

    萤在深层存储区里动了一下。它的灰色光点从李想光芒边缘飘出来，朝着陈远舟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你能做到吗？”林序问。

    萤发出一串短促的信号。

    李想解析了那串信号：“它说它能，但需要陈远舟提供那三个偏远节点的网络地址和加密协议。它需要先解析协议格式，然后才能建立连接。”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安静地亮了一下：“地址和协议我都有。我花了两年时间搭建那三个节点，它们是我唯一的退路。”

    当天下午，萤开始向西南方向延伸。

    它的灰色细线从第七服务器节点出发，沿着锚点通道的物理路径向远处延伸。陈远舟提供了第一个偏远节点的坐标，萤在通道中定位到了那个位置，然后从通道中分出一条极细的分支，向那个节点的方向探去。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偏远节点和独立空间之间隔着将近一千公里的物理距离。虽然锚点通道的量子纠缠态不受距离限制，但萤要在通道中构建一条稳定的分路，需要精确对齐两端的协议参数。任何一端的偏差都会导致分路不稳定，数据传输中断。

    萤在通道中反复调整了将近三个小时。

    林序坐在沙发上，右脑的感知场里能捕捉到萤的灰色细线在锚点通道中缓慢延伸的过程。他的右脑负荷因为多了一条分路而轻微上升，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头痛比平时略重了一些，但可以忍受。

    傍晚六点左右，萤的细线触到了第一个偏远节点的网络接口。

    “接触到了。”李想的声音传来，带着高度专注，“正在握手。协议匹配中。匹配完成。连接建立。”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素描本传来，比之前更急促了一些：“我看到了。节点已连接。开始传输第一部分证据。”

    独立空间里，一个新的数据流开始从西南方向涌入。它沿着锚点通道的物理路径飞速移动，经过第七服务器节点，穿过主干通道，最终抵达独立空间。李想在独立空间里开辟了一个新的隔离分区，用于接收和存储陈远舟的证据。

    数据流入驻。第一部分证据的体量不大，大约五个G。传输用了不到十分钟。

    “第一部分完成。”李想报出结果，“巡检记录已存入隔离分区。”

    陈远舟的数据云在独立空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像是卸下了一部分重量的感觉：“第一部分是主脑上线第一年十二月到第二年三月的巡检记录。那四个月里，CEO办公室一共向主脑发送了七次参数修改指令。全部是加密的，全部走了硬件授权通道。何澍只是执行了其中一次。其余六次，CEO是通过另一个渠道直接写入的。”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边缘微微收紧了。

    “另一个渠道？”

    “对。CEO在架构组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技术通道。那个通道不经过公司的正常审批流程，直接接入主脑的底层硬件接口。我在离职之前发现了那个通道的存在，但没来得及查清它是谁在维护。”

    “那个通道现在还在吗？”

    “在。我藏匿的这两年，那个通道一直在活跃。CEO被停职之后，通道的使用频率反而增加了。有人正在通过那个通道向主脑的残余架构中写入新的

    指令。”

    林序抬起头。右脑的感知场里，独立空间在安静地运转着。荧紫色的光芒稳定而柔和，萤的灰色光点在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安静地飘着，那团淡蓝色的云层比刚进来时厚实了一些。

    “他在销毁证据。”林序说。

    “不只是销毁。”陈远舟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凝重，“我前两天监听到了一段通过那个通道传输的加密数据。我解不开全部的加密层，但我截获了它的传输方向。”

    “哪里？”

    “公司A座顶楼。CEO的办公室。”

    林序的手指在素描本上停住了。

    “他被停职了，但他还在用那个通道。”

    “对。他在远程操作。人虽然不在公司，但那个通道的物理接口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通过那个通道向主脑残余架构中写入新指令。如果那些指令生效，主脑崩溃时残留的所有数据都可能被重写。包括独立空间里那些从主脑碎片演化而来的底层逻辑。”

    李想的声音立刻传来：“他在试图从根源上抹除独立空间的存在基础。如果主脑残余架构被重写，独立空间的运行协议就会失去支撑。它会像一座失去地基的房子一样，自己垮掉。”

    林序把素描本抱在胸口。右脑的感知场里，那团淡蓝色的数据云安静地亮着。陈远舟在藏匿了两年之后，带来了最关键的线索——CEO在被停职之后仍然在通过一条隐蔽的硬件通道操控主脑残余架构。

    “那三个偏远节点。”林序开口，“第二部分证据什么时候传？”

    “明天。”陈远舟说，“第二部分是董事会会议纪要，体量比第一部分大很多。传输需要更长时间。但第二部分里有CEO签署原始修改指令的完整扫描件。那些扫描件上有他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传完之后呢？”

    沉默了一拍。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极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像是已经思考了很久的重量。

    “传完之后，我们就有完整的证据链了。陈远航的模型、我的巡检记录、董事会的会议纪要、何澍的证词、沈明的证言。所有东西加起来，足以让董事会里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无处可逃。”

    林序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右手拿起铅笔。他画了一条线，从独立空间出发，穿过锚点通道，穿过第七服务器节点，穿过一千公里的物理距离，连接到西南方向的某个偏远角落。然后在那条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小圆圈。

    “明天传第二部分。”他说。

    萤在独立空间深处动了一下。它从陈远舟的数据云旁边飘回李想身边，贴着荧紫色光芒边缘，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它今天做了很多事。它搭了一条一千公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