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坐起身,他靠在粗糙的土墙上,微微喘息。

    这才看清,他们是在一间不大的土屋里,身下是铺着干草和旧兽皮的土炕。

    陆景行躺在他刚才的位置,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腰腹处缠着厚厚的、洗得发白的布条——是干净的新包扎。

    有人救了他们,处理了伤口。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颗扎着两个小鬏鬏的脑袋探了进来,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丫头,皮肤被山风吹得微红,眼睛又大又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她手里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漆黑药汁。

    看到沈清砚坐起来了,小丫头眼睛一亮,推开门,踮着脚走进来,把碗放在炕边一个破木墩上。

    “阿爹说,醒了就要喝药。”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直愣,“这碗是你的。他的,”她指了指昏迷的陆景行,“阿娘在灶上温着,等他醒。”

    沈清砚看着她,喉头动了动,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小丫头摇摇头,没走,反而在炕沿边坐下了,双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和陆景行看,尤其是陆景行腰间那触目惊心的包扎。

    沈清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那碗药。

    药汁滚烫,气味苦涩扑鼻。

    他试了试温度,吹了吹,皱着眉,一饮而尽。

    灼热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也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放下碗,他看向陆景行。

    人还没醒,药不能不喝。

    “小妹妹,”沈清砚尽量让声音温和些,“可否劳烦,将他那碗药也端来?”

    小丫头“哦”了一声,跳下炕,哒哒哒跑了出去,很快又端着一碗药进来,同样放在木墩上。

    沈清砚看着那碗药,又看看昏迷不醒、牙关似乎还微微咬着的陆景行,叹了口气。

    他挪到陆景行身边,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有些烫。

    不能再拖了。

    “陆景行,喝药了。”他低声说,一手轻轻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另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小心地凑到陆景行唇边。

    药汁顺着紧闭的唇缝流下,一滴都没进去。

    沈清砚蹙眉,放下勺子,用指尖试着去捏开陆景行的下颌。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热,带着伤病者的脆弱感。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使了点劲,可陆景行的牙关咬得死紧,纹丝不动。

    “喂,张嘴。”沈清砚有点急了,手上加了点力道。

    陆景行在昏睡中似乎感到不适,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眉头也皱了起来,但嘴就是不开。

    旁边的小丫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清砚耳根更热了。

    他定了定神,换了个方法,学着以前见人给昏厥者喂水时的样子,用指腹去轻轻挠陆景行的下巴,试图刺激他产生吞咽反射。

    没反应。

    他又尝试抚摸陆景行的喉结部位,希望能引导他做吞咽动作。

    指尖下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但唇齿依然紧锁。

    沈清砚额角冒汗。

    他看了看碗里渐渐失去热气的药,又看看陆景行烧得发红的脸,一咬牙,用两根手指尝试去撬开陆景行的牙关。

    这次陆景行反应大了些,在昏沉中猛地摆头,差点撞翻药碗。

    沈清砚手忙脚乱地稳住碗,药汁泼洒出一些,溅湿了陆景行的衣襟和他自己的手背。

    “哎呀!”小丫头小声惊呼。

    沈清砚看着陆景行唇边残留的药渍和依旧紧闭的嘴,再看看旁边睁着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的小丫头,一股混合着焦急、无奈和巨大尴尬的热气直冲头顶。

    所有常规方法都试过了……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极其不合时宜地蹦进他脑海。

    他立刻将那念头压了下去,耳后却如火燎般烧了起来。

    不,不行。绝对不行。

    可……药必须喝。伤势耽误不得。

    沈清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粗陶碗沿。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狂跳的心和发烫的脸冷静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炕边一脸天真懵懂的小丫头,声音放缓了些,尽量显得平常:“小妹妹,麻烦你去灶间看看,还有没有温着的热水?再帮我盛一碗来。”

    小丫头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昏迷的陆景行,大眼睛眨了眨,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好呀。我叫小草。”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挪出了屋子,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那扇不甚严实的木门。

    屋内光线暗了几分,只剩下两人。

    沈清砚盯着那碗漆黑的药汁,又看向陆景行近在咫尺的、因为高热而显得格外殷红的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豁出去的决绝。

    他端起碗,自己含了一大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让他几乎想立刻吐掉。

    但他强忍着,俯下身。

    一手再次托起陆景行的后颈,另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这次用了巧劲,迫使那紧闭的唇齿微微分开一条缝。

    然后,他闭上眼,将自己的唇,稳稳地覆了上去。

    柔软、滚烫、带着伤病者特有的干燥。

    沈清砚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相贴的四片唇瓣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上的纹路,能尝到那苦涩药汁和自己口中残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不敢停留,舌尖抵开那条缝隙,将口中的药汁渡了过去。

    昏睡中的陆景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液体和接触刺激,喉结猛地滚动一下,下意识地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大部分药汁顺利咽下,少许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边溢出。

    沈清砚立刻退开,仿佛被烫到一般,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看陆景行,甚至不敢呼吸,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呛到,也没有醒来,才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却抹不去唇上残留的、诡异的柔软触感和苦涩药味。

    还有……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热的温度。

    他定了定神,不敢深想,再次含了一口药,重复刚才的动作。

    苦涩、柔软、滚烫、吞咽。

    第二口,第三口……

    一碗药见了底。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入陆景行口中,沈清砚几乎是弹跳着离开,背过身,扶着土墙,剧烈地喘息。

    他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定然红得吓人。

    口中全是苦味,可那苦味深处,又仿佛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陆景行的、清冽又灼热的气息。

    他拧开炕头一个旧竹筒的水塞,也顾不上干净与否,狠狠灌了几口冷水,试图冲刷掉口中那恼人的味道和触感。

    就在这时——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很轻,很短促,立刻就消失了。

    沈清砚喘息稍定,侧耳倾听。山里安静,只有风吹过茅草屋檐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鸟雀的啼叫。

    刚才那点动静,仿佛只是错觉。

    或许,是主人家在收拾柴火?

    他没有在意,重新在炕边坐下,目光复杂地落在陆景行脸上。

    那人依旧昏睡,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水光,是刚才溢出的药渍。

    沈清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袖口内侧,极其轻柔地,替他擦去了。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依旧有些烫的唇瓣,又是一阵心悸般的微颤。

    他迅速收回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山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心乱如麻。

    后院,柴扉遮掩的阴影里。

    十二岁的石头丢下手里半截带着新鲜拖痕的木柴,用脚将地上几滴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碾进泥土里。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正屋木门,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这才抿紧嘴唇,快步走向更深处、那间堆放杂物、门上加了一把旧铜锁的破旧柴房。

    第32章 边关来的

    沈清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晨光如水般泻入院中。

    他站在门廊下,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个小小的山居院落。

    院子收拾得干净,西边是灶棚,东边堆着整齐的柴垛,中间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光滑。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粗布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一切都透着山野人家特有的、质朴的生机。

    “呀,小哥你醒啦?”一个带着惊喜的妇人声音从灶棚传来。

    阿云围着粗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淳朴的笑容:“你兄弟咋样了?烧退了吗?昨夜可担心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