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七十八章

作品:《暮色撩人》

    乐家大摆宴席,午饭后乐鸿云带着谢正信沿着后院的池边散步消食,顺便给他看自己池子里养的锦鲤。

    “亲家,我们家柒柒从小被她妈和姐姐宠坏了,性子难免娇纵些。往后到了你们家,还望您多包涵。”说话间,乐鸿云拄着拐杖下意识地将腰杆挺直了些。

    谢正信摆摆手:哎,亲家,您这话可太客气了。要说难伺候,我家谢珉那小子才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我三个字,那都算是给我面子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笑意透着无奈:“现在的孩子啊,脾气一个比一个怪,心思也深,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乐鸿云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可不是嘛。上回柒柒非说年轻人讲究手冲咖啡,我喝了六十年的老茶,一定要给我换换口味。我捏着鼻子抿了一小口,好家伙,那舌头都要苦掉咯。”

    谢正信:“您那是没见识过谢珉公司搞的那些高科技小机器人,我说给我放段京剧,它问我要听《智取威虎山》还是《红灯记》。我说我都行,你随便放。结果它给我放了首什么卡路里,差点没把我这老骨头给送走。”

    “我们家柒柒也是,有一回…”

    “还有谢珉…”

    两老头你一言我一语,沿着池边走了好几圈,把各自孙子孙女的“罪状”从头到尾数了个遍。

    乐时柒和谢珉跟在后面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终于忍不住了,快走两步追上去:“哎,我俩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明明就是俊男美女天生一对,你们这届长辈审美是不是有问题?”

    乐鸿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看看,自恋。”

    谢正信指着谢珉也在旁边补了一刀:“你看看,哑巴。”

    乐时柒,谢珉:“……”

    两老头对视一眼同时呵呵笑,又继续沿着池边往前走了。

    乐时柒郁闷地看向谢珉:“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珉想了想:“你说得都对。”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前面的两个老头已经走远了,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许多高兴事还没说完。

    下午的时候,谢正信独自去了趟秦家。

    秦家老宅的门虚掩着,檐下漆彩褪了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

    一收到消息的秦锐喆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比平时看起来沉静许多,见到谢正信进来时微微颔首,叫了一声:“谢叔。”

    谢正信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辛苦了。”

    一个人守着秦家。

    秦锐喆听懂了,垂下眼睛:“还好,都习惯了。”

    谢正信没有再说什么,在秦锐喆的带领下走进秦家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的牌位一排排立着,最前面那个刻着秦老太爷的名字。

    他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对着那些牌位说:“如你所愿,我把东西都上交国家了。跟那边的人提过,是你们秦家人拼了命护下来的,没让东西流到外人手里。”

    香灰簌簌落下,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

    谢正信看着那几缕烟,声音沉了几分:“现如今,秦家再也不是别人口中的盗墓贼了,你们在地下,也能安心了吧。”

    他又说了些其他的,在幽暗的祠堂里又伫立了许久才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光线穿透雕花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恰好落在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上,影子交错间,把上面斑驳的金字映得发亮。

    或许,秦老太爷想要的就是这个吧。

    谢正信离开前问秦锐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锐喆沉默了一会:“不知道,继续守着吧。”

    谢正信眉头蹙起,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老宅:“这老破宅子,还有这满院子的空寂有什么好守的?”

    秦锐喆说:“守的是一个念想。”

    瞧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谢正信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秦老太爷,在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守着那些牌位。

    谢正信最终叹了口气:“念想是好的,但人不能总活在念想里。你还没娶妻,往后的路还长。”

    “那东西的事,国家给了肯定。外面的世界很大,你该去看看,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你爷爷肯定也不希望你这么磋磨一生。”

    见秦锐喆没有立刻回答,谢正信便不再多言:“你两外甥女的人生大事都定下了,自己也要好好想想。”

    谢正信的车影渐渐消失在路口,秦锐喆又深深地回望了这座安静的秦家老宅。

    夕阳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橙黄色,那扇虚掩的门融进了黑暗里。恍惚间他看到了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院子里满是鲜活的人气。

    爷爷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戏,厨房里传来佣人切菜的声响。

    父母在院子里陪着姐姐放风筝,那只蝴蝶形状的风筝飞得很高,线轴在姐姐手里转着,她清脆的笑声穿透了窗棂。那时候的他蹲在门槛边玩泥巴,手上沾满了灰,嘴里含着糖,甜得满院子都是。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的,完整的,热闹的秦家。

    可如今,热闹散尽,只剩他一个人。

    过自己的人生?谢正信的话秦锐喆心底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从秦秋菊走后,生命里所有的意义和期盼就是那两个外甥女。

    那是秦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骨血,是秦秋菊的孩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锚点。

    他想守着她们长大,想看着她们从两个小不点慢慢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现在她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归处,也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人,似乎再也不需要这个手段狠戾的舅舅了。

    虽然秦锐喆一直都知道秦老太爷领养他是为了什么,但他从来没有怨过,而直到这一刻心底溃不成军。

    就像秦秋菊当初在公司时候跟他说:“小喆,你不要听爷爷说什么因果循环,那都是老一辈自己编给自己的枷锁。你该有自己的主见了,去寻个喜欢的姑娘相守一辈子。”

    秦锐喆实在被催烦了,口不择言:“姐,你怎么也开始催婚了。我说了不想结,不想结,结婚到底有什么好的,也不见得你跟姐夫有多恩爱,他不还是外面找了人。”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秦秋菊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眼眶一点点变红,眼泪掉了下来。

    秦锐喆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道歉,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此刻的秦锐喆也是,不想去什么广阔的世界,也不想寻什么自己的人生,他只觉得好累,好孤独。

    他好想,好想再见到家人啊。

    哪怕只是在梦里,哪怕只是再听姐姐喊一声:“小喆。”让他再回到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

    谢家一行人此次来荔城动静不小,宴城那边的媒体闻风而动,拍了几张照片发出去,标题写得一个比一个夸张。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傍晚时分谢正信就带着一众长辈准备登机返程。临上飞机前,他又问了一遍谢珉:“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谢珉依旧是那句话:“不了,我要留在这边过年。”

    谢正信面露不喜:“你刚回来第一年的除夕夜就不在家过?”

    谢珉说:“我小时候就答应过柒柒,每年新年都陪她一起过。”

    谢正信给他出主意:“这有什么难的?把她带回宴城不就结了,不过是家里多添一双筷子的事,难道谢家还差她一口饭吃?”

    “不一样的,她喜欢这里,这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熟悉的一切。我不想让她因为跟我在一起,就委屈自己离开长大的地方。”

    冬天凛冽的风吹得谢珉大衣的下摆轻轻晃动,他说:“既然我是答应了柒柒,就该由我来走向她。”

    半晌,谢正信哼了一声摆摆手:“哎,算了算了,一个两个翅膀都硬了,都不回来。等我老头子死了再回来祭奠吧。”

    谢珉微微皱眉:“爷爷。”

    谢正信转身往舷梯上走,机舱内的灯光倾泻而出,把老人略显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好好照顾自己。”

    谢珉目送着那道背影:“好。”

    直到飞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乐时柒发来的:[你爷爷他们走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看起来有点怂,又有点可爱。

    谢珉眼底的笑意漾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敲:[嗯,刚起飞]

    乐时柒秒回:[那你现在要回来了吗?]

    谢珉:[准备了]

    乐时柒:[哦。快到了说一声,我去门口接你。]

    谢珉:[不用。你不是肚子还痛着,我厨房烧了红糖姜茶,让双安给你送上去]

    乐时柒那边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复:[好的,路上小心。]

    谢珉:[好,乖乖在家等我]

    发完消息他抬头望,一架飞机正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入夜空,朝着宴城的方向飞去。

    而他朝着与它相反的方向离开,那是乐时柒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