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拳都砸在他身上,闷响,像砸在生肉上。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血从嘴角流得越来越多,但他的手指,还攥着十九的手腕。

    攥着,死紧。

    十九挣不开他的手。他想甩开,想让影七松手,想让他别再挨打了。但影七攥得太紧,他甩不开。

    他只能喊:“别打了!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没人停。

    第五拳。

    影七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成重影,一个十九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那些人在他周围晃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着十九。

    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在喊他。喊什么,他听不清了。但他知道,是在喊他。

    七哥哥。

    十九在喊他七哥哥。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的太多,来不及说了,只能说最重要的。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然后他的手指被掰开了。

    十九的手腕空了。

    他被那些人拖着往外走。他拼命回头,看见影七跪在地上,腰弯着,头低着,血从嘴角滴下来,滴在地上。他的手还伸着,伸向他的方向,像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抓不住。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很长很长。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京城……”

    “……九王爷……”

    “……当年那个皇子……”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影七倒下去,倒在血泊里。

    “走!”

    有人拉十九,拖他,把他往马上拽。

    十九挣扎着,踢打着,撕咬着,但那些人力气太大了。他被按在马背上,绑住手脚,一动也不能动。

    马跑起来。

    他拼命抬起头,往回看。

    总舵越来越远。那个院子越来越远。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越来越远。

    风灌进他嘴里,呛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还在看着他。

    记得那只伸向他的手。

    记得那句“不要忘了我”。

    ------

    影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他动了动,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

    总舵已经成了废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血鹄的人,有那些黑衣人。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干草,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慢慢抬起头。

    屋子空了。

    十九不见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肿着,血糊了一手,那是攥着十九手腕的那只手。

    他把手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疼的。

    但他没有松。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爬过一个又一个屋子。他爬到十九住的屋子,爬到他睡过的那张床铺。

    床铺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床铺边上,伸出手,在干草里摸。

    摸到了,一把匕首。

    是那把,十九那把。他没带走。

    影七攥着那把匕首,攥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了三回,摔了两回。第三回,他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攥着那把匕首,像攥着此生唯一确定的事。

    他得去找。

    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七哥哥。

    那个人说了,以后有饼,分他一半。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攥住不放的人。

    他走出大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照着他一个人。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攥着匕首的手上。

    第14章 萧珏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他首先感知到光。不是那种永远灰蒙蒙的天光,是暖的、柔的、带着某种甜腻香气的光。

    眼皮沉重,他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床帐,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绣着银线暗纹的云纹。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心悸,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有一只手的温度,有骨节分明的触感,有虎口粗粝的茧。但他攥了攥,只攥到一手的虚无。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青黑一片,衣袍有些发皱,像是守了很久。

    见他看过来,那男人倾身向前,眉目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喜色:“珏儿,你醒了。”

    珏儿。

    他不叫珏儿。

    他叫什么来着?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比陌生的环境更让他恐慌。他下意识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跌回枕上。

    喘息间,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张面孔。

    翻不出来。

    一片空白。

    “别动。”男人按住他的肩,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昏了七日,大夫说你伤了脑子,可能……可能记不得从前的事。”

    记不得从前的事。

    他听见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他连“从前”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去难过?

    他只是问:“我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看见对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你是我儿子。”男人说,声音平稳得像背了很多遍的词,“你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独自把你养大。

    前些日子你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旁的……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萧珏。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两个字,简单,好记,但念起来像念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他问。

    “我是你父亲。”男人顿了顿,“外头人都叫我九王爷。”

    九王爷,父亲。

    他又在心里念了两遍,仍然陌生。

    可他看着这个男人疲惫的脸、青黑的眼眶、微微泛红的眼尾,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忍。

    这个人守了他七天,这个人看起来很难过。他不记得自己应该怎样对待“父亲”,但至少不应该让这个人更难过。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

    九王爷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怔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去握他的手:“你好好养着,府里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萧珏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不是抗拒,是——不对。

    那只手是温热的,细腻的,保养得当的,骨节并不分明,虎口也没有茧。

    不是他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父亲的手去和梦里那只虚无的手比较。

    他只是沉默着任那只手握着,直到九王爷松开,起身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让厨房熬些粥来。”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合。

    萧珏躺在那里,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熏香、陌生的雕花房梁。

    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攥成拳。

    空的。

    窗外隐约传来鸟叫,像是乌鸦,又像是别的。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想起一件事——醒来的时候,他好像……在等谁来握他的手。

    可那个人,没有来。

    ------

    萧珏在第三日被允许下床。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深秋的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亮的日头——亮得让人想躲,又想哭。

    九王爷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萧珏跟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忍不住往四下里飘。

    回廊很长,雕花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仆从,见他过来便垂首躬身,口称“世子”。

    萧珏每一声都应,可每一声都应得陌生——他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在府里当什么差、和自己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们认得他,他不认得他们。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场别人的梦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花园,假山池沼、亭台楼阁,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