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他看见影七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站在廊下,站在三步之外,站在萧珏刻意不看他的目光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他只会站着,守着,等着。等一辈子都不会说。

    那就他来说。

    阿昭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这秘密太沉了,一个人背不动。

    他想帮影七背起一角。

    ------

    萧珏是在去书房的路上遇见阿昭的。

    他刚穿过月洞门,就看见一个侍卫迎面走来。那人低着头,走得有些急,差点撞上他。

    “世子恕罪!”那人赶紧跪下。

    萧珏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常和影七一起的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阿昭。对,阿昭。话多,轻功好,和影七走得近。

    “无妨。”萧珏说着,就要侧身走过去。

    阿昭忽然开口:“世子。”

    萧珏停下,回头看他。

    “有事?”

    阿昭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回世子,没事。就是换防路过,给世子请安。”

    萧珏点点头,正要走,阿昭忽然又开口了。

    “世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影七他……”

    萧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昭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有些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开,又说不出。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

    “他怎么了?”他问。

    阿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纠结,像是挣扎,又像是——豁出去了。

    “也没什么。”阿昭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就是昨儿个下雨,他枕头底下那件旧衣裳返潮了。我让他晒晒,他说不用。”

    阿昭低下头,没再看他。他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衣裳也不知多少年了,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有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也不舍得扔。也不知那是谁的衣裳,宝贝成那样。”

    他说完,垂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萧珏愣住了。

    旧衣裳……他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影七坐在他旁边。他问他就不想有人记得他吗,他说——

    “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阿昭,想问什么。可阿昭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行礼告退。

    “属下先去当值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开。步子很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夹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旧衣裳。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有歪斜的针脚。

    那是谁的衣裳?是他说的那个人吗?为什么他会留着?

    为什么阿昭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萧珏想起阿昭刚才的样子——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那攥紧袖口的手,那最后豁出去似的眼神。

    他不是随便说的,他是故意的。

    他在提醒他,影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在乎一件旧衣裳。

    萧珏攥紧手指。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件衣裳。

    ------

    阿昭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太多了?世子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去问影七?会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说出来了。那句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终于说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宁愿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也不会说。那便由他来说。他不说,世子永远不知道有人等了他多少年。

    所以,当他看着萧珏时,看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时,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只说了一点。就说了一点。可他知道,那一点就够了。

    萧珏不是傻子。他听得懂。

    阿昭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影七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他?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不后悔。

    阿昭直起腰,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天是蓝的,雨后洗过的那种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影七那张脸。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永远垂着的眼睛。那个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的人。

    他想,那个人等了多少年了?

    四年?五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

    阿昭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还站在原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第42章 验证

    从阿昭说那些话之后,那件旧衣就在萧珏脑子里生了根。

    洗得发白的粗布,磨毛的边角,藏在枕头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个人宝贝成那样?

    找到影七那间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关着,他抬手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萧珏犹豫了一瞬,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出简陋的陈设——窄榻,条桌,椅子,豁口的陶盆。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萧珏的目光落在榻上。

    枕头边,什么也没有。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手按在枕头上,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他把枕头掀开——

    一个布包。

    粗布的,叠得方方正正,不大,但摸着有些分量。

    萧珏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件旧衣,一把匕首。

    他先拿起那件旧衣。

    很小,不可能是影七穿的。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

    袖口有一处歪斜的针脚,缝得难看极了,像是头一回拿针的人硬着头皮缝上去的。

    萧珏把旧衣攥在手里,忽然想起自己问过的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可这件衣服是谁的?

    他把旧衣放下,拿起那把匕首。

    不长,刀鞘是皮的,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边。他把匕首抽出来一点,刀刃上闪过一道寒光——好刀,开过刃的,杀过人的那种。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浅痕。

    两道,并排的,不深,但边缘都圆滑了——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

    萧珏盯着那两道痕。

    他用拇指抚上去,轻轻地,沿着那道痕迹摩挲——

    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

    很大的雪。他蜷在草堆里,身上烫得像火烧。有人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人说“活着”。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有人在分食。半块饼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见一个人转身走了。他想喊,喊不出声。

    很多血。有人倒在他面前,他握着刀,刀上全是血。有人在旁边说“你活着”。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血泊里,看着他。

    一双手。攥着他的手,骨节分明。那双手被一根一根掰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人说“不要忘了我”。他想抓住那只手,抓了个空——

    萧珏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攥着那把匕首,攥得很紧。刀柄上那两道痕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萧珏盯着那两道痕———他见过。

    他一定见过。

    门被推开了,影七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他看见萧珏,看见他手里的匕首,看见他攥着匕首的手——他的脚步顿住了。

    萧珏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那双眼睛就垂下去了,垂下去之前,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里面。

    萧珏没有动。

    他攥着那把匕首,攥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僵。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是谁的?”

    影七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站在那碗热气后面。碗里的热气还在升,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模模糊糊。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把匕首举起来,让那两道痕对着影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