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来不曾允许萧珏对任何人产生的东西。

    九王爷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他不知道这个影七是谁,不知道他来王府有什么目的,不知道他对萧珏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任何可能影响萧珏的人,他都必须弄清楚。

    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多年布局的变数,他都必须扼杀在萌芽里。

    哪怕......那个人是萧珏在意的人。

    第48章 设局

    永平三十三年冬末。大雪。

    入冬不过一月,京城已经落了两场大雪,街巷间的积雪压得厚厚一层,车马难行。可再大的雪,也挡不住早朝。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候在了宣政殿外。

    九王爷站在队列前端,身披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与身边的朝臣寒暄两句,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萧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微微抬眼,扫过前排的那些身影——太子站在最前头,一袭杏黄袍服,正与身边的太傅低声说笑。他笑得很温和,眉眼舒展,像是在聊什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家常。

    可萧珏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九王爷这边飘一下。

    很轻,很快,但萧珏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宣政殿内,香烟缭绕,百官分列。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有些苍白。龙体已显颓势,咳嗽的毛病入冬后便没好过。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群臣时,带着一种沉沉的威压。

    朝仪如常,各部奏事。户部报税银,兵部报边关,礼部报年末祭祀事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后,御史台的陈御史出列了。

    陈御史是个干瘦的老头,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在朝堂上像一抹灰扑扑的影子。可今日他往殿中一站,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格外洪亮:

    “臣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皇帝微微颔首:“准。”

    陈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念道:

    “臣弹劾九王爷,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殿中瞬间一静。

    那静很短暂,只有一瞬,随后便是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偷偷去看九王爷的脸色。

    萧珏的目光扫过太子——太子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这是死罪。

    若坐实了,便是灭门之祸。

    陈御史还在念奏折,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永平三十年春,九王府于城外私购庄田三处,占地逾百顷,明为农庄,实为屯兵之所——”

    “永平三十一年秋,九王府招揽江湖人士数十人,皆配刀剑,夜入王府,形迹可疑——”

    “永平三十二年冬,九王府私造兵器,匿于城外别院,有铁匠铺账册为证——”

    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每一条都有“证据”。

    萧珏听着那些指控,手指攥得发白。那些庄田,他知道——是九王府的产业不假,但那是用来安置老弱仆役的,与私兵何干?

    那些江湖人士,他知道——是九王爷请来的护卫,因为那年京中不太平,多养了几个看家护院的,有什么问题?

    那铁匠铺的账册——他根本没见过,但猜也猜得到,多半是伪造的。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

    朝堂之上,讲的是“证据”。陈御史说有,那就是有。

    除非——皇帝不信。

    萧珏的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陈御史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就那么听着,偶尔咳一声,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陈御史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慢慢直起身,扫了一眼群臣,最后落在九王爷身上。

    “九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说?”

    九王爷缓步出列,撩袍跪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

    “回皇兄,”他抬起头,神色平静,“臣弟无话可说。”

    满殿哗然。这是认了?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

    九王爷接着说:“但臣弟想问陈御史一句——”

    他转头看向陈御史,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方才说的那些庄田、那些人、那些兵器,可曾亲眼见过?”

    陈御史微微一滞:“臣——臣有证据——”

    “我问的是,”九王爷的声音依旧平缓,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寒,“你可曾亲眼见过?”

    陈御史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九王爷转回头,对着御座叩首:“皇兄明鉴。那些庄田,臣弟府上确实有,是用来安置退役老仆的。

    那些江湖人士,臣弟府上也确实招过,是因为那年京中盗匪猖獗,多养了几个看家护院的。那些兵器,臣弟更认——王府侍卫的刀剑,哪一件没有登记在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御史说的这些,都真,也都假。真在确有此事,假在移花接木。若这也算罪,臣弟无话可说。”

    殿中静了片刻,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陈御史,”他叫了一声。

    陈御史扑通跪下:“臣——臣在——”

    “你说的那些证据,呈上来吧。”

    陈御史浑身一颤,却不得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来,送到御前。

    皇帝接过去,翻了翻。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翻完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留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陈御史的脸色刷地白了。

    留中不发——不采信,也不反驳,就这么放着。这是最温和的处理方式,也是最让弹劾者心惊的方式。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不信。

    至少现在不信。

    皇帝看向九王爷,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九弟,起来吧。”

    九王爷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原位。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萧珏又一次他看向太子——

    太子依然面带微笑,与身边的官员说着什么,像是方才的事与他毫无关系。可他走过九王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

    但萧珏看见了那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玩味。

    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

    回府的路上,萧珏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朝堂上的那些画面:

    陈御史念奏折时志在必得的神情,皇帝说“留中”时那捉摸不透的语气,太子临走时那个玩味的眼神。

    还有九王爷跪下时那个从容的背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珏掀开车帘,看见影七已经先一步下马,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他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萧珏下了车,往府里走。影七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进二门,管事迎上来:“世子,王爷请您去书房。”

    萧珏脚步一顿,点点头,转向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偏头对影七道:“你跟着。”

    影七垂首,跟了上去。

    九王爷在书房里。

    萧珏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外面的天。窗棂半开,冷风灌进来,把他鬓边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父亲。”

    九王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珏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九王爷才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来的路上,他已经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父亲,我以为太子要的不是弹劾成功,”他说,“他要的是逼父亲自乱阵脚。”

    九王爷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萧珏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慰。

    “接着说。”

    “那些书信既然是‘似是而非’,就说明拿不出铁证。”萧珏道,“太子也知道拿不出铁证,所以这一招,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什么?”

    “在乎让父亲动。”萧珏道,“只要父亲接招,不管是上书自辩,还是请旨彻查,都落进了他的套里。

    到时候他只要再抛出点什么,不管真的假的,这浑水就算搅起来了。浑水里摸鱼,是他的长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