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爱你

作品:《满口谎言的雪昭》

    “怎么确定别人在说谎?”

    “你憎恨谎言吗?”

    “你觉不觉得习惯说谎的人很可怜?他们都是可怜之人啊,没有安全感才会满口谎言不是吗?所以要为他的欺骗而生气吗?”

    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雪昭正在爱人夏愈生的书房里。

    夏愈生是个自由的编剧,这行入行门槛高,收入却未必,听他说最近接了一个新本子,要为一部电影写原创剧本,雪昭没兴趣,从未过问,今天还是第一次看他的文字。

    夏愈生写了一手很好的硬笔字,稿件也喜欢用钢笔手写,他的稿件随意地放在桌面上,雪昭被其中几句话吸引,拿起一张来掠了一眼。

    对于雪昭的行为,夏愈生并未阻拦,他向雪昭笑了下,唇角弧度柔和,眼睛上带了一副银色的无框眼镜,皮肤在冷色的台灯光线中有种珠玉似的柔光,工作时他的气质看起来很文雅。

    “怎么了?这个时间来找我。”

    夏愈生工作的时候,雪昭通常不会去打扰。

    他没兴趣。

    “我刚才想起来小风已经五岁了,他该上学了。”雪昭把稿件放下,又随意地拿起另一张,视线从上而下。

    蓝墨水写的字,笔迹像主人一样柔和,在淡黄色的纸张上蓝楹花似的绽放。

    “……其实人难免有口是心非的时候,所以对于无伤大雅的问题要尽量宽容……”

    雪昭的停顿了一下,他本来还有点生气的,此时叹了口气,倒像是被夏愈生的文字感化,“我想让小风去幼儿园去,我总担心他不和其他孩子交往会影响社交,天天看电视也不是事啊。”

    “就说阿琅吧……”阿琅是雪昭的朋友,住在楼上,十二楼雪昭父母家的对面。

    雪昭和他关系不错,雪昭平常不怎么有人玩,而阿琅是个无所事事的青年,也只有雪昭和他玩。

    这些年里雪昭常常带小风去他家看电视,阿琅虽然是个宅家青年,但是家里干净整洁,人也有趣,雪昭爱找他玩,小风也十分喜欢和他玩。

    “我今天问小风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样的人,他说想做阿琅叔叔一样的人呢,吓我一跳。”

    从雪昭认识这个人开始,就没见他上过班,雪昭不知道他吃什么喝什么,反正阿琅也没饿死。

    他尊重阿琅的人生选择,但不认可,更怕孩子跟他学。

    夏愈生闻言笑了起来,笑完他忽然抬手拽了雪昭一把。

    雪昭晃了一下,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他微微僵了一下,但也没站起来,撑了把对方的胸膛稳住身形后,他就着这个姿势看夏愈生,“你说怎么办?”

    两人的脸顿时靠得很近,彼此的眼眸便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夏愈生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眼镜摘了搁置在桌上,“我早说让你不要总是带他去阿朗家,看电视在家里看就好了嘛。”

    “不行,不能让他看电视了,”雪昭说,“有些电视节目对孩子不好。”

    说到这里他一顿,又有点生气,“你知道吗?小风竟然学会说谎了。”

    夏愈生停下笔,挑眉,“他说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给他做了一个蝴蝶风筝吗?他弄丢了,还说是我在天台给他弄断了风筝线才丢的。”

    夏愈生问:“所以是你吗?”

    雪昭不可思议地瞪他,“你还有疑问?!当然不是我啊,我什么时候碰过他的风筝?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玩过,真是胆大包天,都污蔑到我头上了,我把他骂了一顿……”

    他说这些话时夏愈生只是看着他,秾黑色的眼瞳在透亮的镜片后清晰可见。

    “我们真是把他惯坏了,”雪昭见他不说话,气恼又担忧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你说,他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去网上发帖子啊,就吐槽原生家庭污蔑我弄坏他的东西还骂他什么的……”

    夏愈生刚张了下口,像是准备说什么,闻言嘴角一僵,接着不可自控地大笑起来。

    “你别笑啊。”

    他长得好,笑起来也是潇洒倜傥,俊美柔润的,但雪昭无心欣赏他的美,他坐在夏愈生身上,他一笑,雪昭也跟着微微晃了起来。

    这让他想到点什么隐秘的事,脸刷的一红,雪昭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锤了一下。

    咬着声音说:“别笑了。”

    他的手十分细长,骨节长,关节却小,细致漂亮,夏愈生把它们从自己肩膀摘下,像捧了一对花瓣修细的白菊在掌心。

    对方手心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在静谧的夜晚中有种罗曼蒂克的亲密,雪昭不喜欢但也不讨厌,不抗拒。

    他认为这些亲密也和甜言蜜语是一样的,在他们没有矛盾且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这可以培养感情维持关系和谐,如果他需要夏愈生也应该配合,虽然他通常不需要。

    让自己不要去在意指尖瘙痒的触感,雪昭说:“我看楼下幼儿园还挺大的,设施也齐全,不如就让他去楼下上学吧,来回也方便。”

    “好,”夏愈生将他的手轻轻放下,“我过两天去联系一下,你放心好了。”

    夏愈生很听话,愿意干活,雪昭喜欢他这一点。

    他想了想,大方地在夏愈生嘴唇上印了一下,以示奖励。

    对方很受用,依恋又亲密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我今晚会比较早结束工作。”

    语气暧昧。

    雪昭一顿,感受到这句话中的暗示,睫毛忽闪了下,在下眼睑留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说好不好,但夏愈生知道他不拒绝就是同意。

    出了书房,雪昭又来到小风的房门前站了脚。

    “以后一天只能看一个小时电视,你晚上想听故事吗……我今晚可以给你讲故事。”

    孩子被骂了,在和他闹脾气,躲在房间不理他。

    “不听算了。”雪昭也不要理他,他也委屈,要和孩子冷战。

    雪昭走了,临走还把遥控器拿走了。

    一个小时也不给他看。

    回到卧室,将遥控器随手扔到床上,雪昭坐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走。

    这个房间是主卧室,是他和夏愈生的卧室,雪昭的物品多于夏愈生,因为这其实主要是雪昭的卧室。

    夏愈生有自己的房间的,只是后来房间改成了书房。

    他大部分时间是睡在自己的书房的,两人相敬如宾,只偶尔来雪昭的房间发展感情。

    至少……夏愈生是温顺的,美貌的,听话的,安静的,有贡献的。

    技术尚可的。

    他从床上起身,去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

    雪昭擦干自己,舒适地躺进被窝。

    身体清爽洁净,被子里温暖干燥,家人体贴负责,孩子只有一点小小的坏毛病,打打就好了,其实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不是吗?

    就这样生活下去怎么不算幸福人生呢?

    眼睑逐渐变得沉重,雪昭不知不觉闭上眼。

    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来,大概是夏愈生,雪昭趴伏在床上感觉到细细簌簌的声音。

    好湿,好冷,像一双蛇纠缠上他的腰腹,勒住胸腔,雪昭有些呼吸困难。

    夏愈生洗得冷水澡吗?

    他努力从对方的怀抱中抽出手臂,想推开他。

    但那双手臂却强势地再次向前,雪昭被反手攥住两肩,猝不及防地向下拖拽,撞上一个冰冷强健的身体……

    ……

    男人俯身在他的身边,说他香。

    夜晚愈深,香味愈浓。

    蛇体被香味迷惑,逐渐变得痴疯。

    雪昭还听到他含笑说:“你真美。”

    雪昭不能清晰地认识自己的美丑,他觉得自己最好看的是眼睛,因为别人都夸他眼睛美丽,眼睛以外的地方,他时而觉得美,时而觉得不美。

    于是他又问:“我哪里美?”

    男人用几根手指抚摸他的下颚,说他皮肤很美,像雪,流眼

    泪和流汗的时候都很美,像雪融化成珠。

    手指用力,将雪昭湿透的脸转过来。

    两双唇相贴,不知道谁的唇破了,湿热的纠缠中混着血液锐利的腥甜。

    有点过了。

    雪昭伸出两条手臂想把人推开,但被紧紧攥住。

    腕骨咯嘣了一声,皮肉挤出指缝。

    痛!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问他:“要推开我吗?”

    气氛骤然变了。

    雪昭的两双手腕动弹不得,对方在无声地控制他。

    他还在说。

    他说雪昭的肉是软的,骨头是脆的。

    这应该是调情,但不知为何,雪昭听了却泛起寒意,隐隐胆寒起来。

    好像他在被吃。

    正在无知无觉中被撕咬皮肉,喰碎骨骼。

    一睁眼就会看到自己鲜血淋漓。

    腰上传来痛感。

    雪昭骤然张开眼——

    *

    “走开——别碰我——”

    “你做噩梦了!”爱人把惊醒的人抱紧怀里。

    雪昭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他。

    水珠从夏愈生骨骼深刻的脸上滑落,从眉骨坠到睫毛,滑过透明眼镜片。

    夏愈生顿了下,缓缓放开他。

    他怔愣了下,将眼镜取下,随手捏起上衣一角擦了擦,眼眸温和平静地注视着他,隐隐有些委屈,“好些了吗?”

    “你睡着了,我想叫醒你,但你好像做噩梦了。”他重复道。

    头昏脑胀,心脏狂跳,雪昭睁大眼睛提防地盯了他许久,意识到真的是梦,他脱力地坐回床上。

    刚才他在梦中……

    “我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

    爱人在他的身边坐下,很体贴地没有触碰他。

    雪昭惊魂未定,“我梦到你和我躺在客厅,我们在……然后我转过头来一看,发现你全身都是血,你要伤害我,你的手力气好大,掐痛了我的腰。”

    他颤抖着手摸自己的脖子,“你还说我的肉很软,灵魂是酥的。”

    夏愈生担忧地看着他,“我怎么会伤害你?”

    “因为你是个坏鬼,要找我索命。”

    不知为何,雪昭一张口,忽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他顿时一愣,自己都不可思议。

    空气忽然凝滞。

    夏愈生默然片刻,看他的眼瞳宁静。

    他对于这种奇怪的指责完全没反应,反而向雪昭无奈一笑,他说:“我想你太爱我了,所以产生了这样有侵略性质的梦。”

    “……真的?”

    “真的。”

    “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放心我不会,小昭该放松些,你太爱我了,所以到了焦虑恐慌的地步。”他把雪昭搂进怀里,抚摸他的脊背,深情地贴着他耳廓说,“放心,我也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这种理由雪昭完全不认可,他甚至觉得夏愈生有点病才会这样说。

    他不觉得自己爱夏愈生爱到病态的地步。

    他多正常呀。

    于是他听着夏愈生安抚他,一遍遍地喃喃。

    “你让我怎么爱你我就怎么爱你。”

    “我最爱最爱你。”

    “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小昭。”

    这些痴情的话语一遍遍地冲刷他的耳道,钻入他的大脑,雪昭靠在他的怀里,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夏愈生墨黑的眼,柔情浓郁的笑容。

    他像已经完全压抑不住一腔痴情,颇为感慨地向雪昭一遍遍地诉说几欲喷发的感情。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无论做人做鬼都心爱最爱你,雪昭别怕,不要怕。”

    “我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你安心吧雪昭,不要担心,不要怕,你做人做鬼我也都爱你。”

    “永远不抛弃你,永远不分离。”